作者/陈允绣 一 五六岁起吧,我就老爱跟着奶奶,晚上也跟奶奶睡觉。我睡里边,奶奶睡外边,奶奶像堵墙,护着我。奶奶身子肥胖柔软,我个儿小,总钻在奶奶的胳肢窝下,这样才能睡好觉。 奶奶常年胸口疼,夜

陈允绣:奶奶的尘世

作者/陈允绣

五六岁起吧,我就老爱跟着奶奶,晚上也跟奶奶睡觉。我睡里边,奶奶睡外边,奶奶像堵墙,护着我。奶奶身子肥胖柔软,我个儿小,总钻在奶奶的胳肢窝下,这样才能睡好觉。

奶奶常年胸口疼,夜里疼起来就会“咳咳——”地呻吟。奶奶总跟熟人邻居说:“我孙女很孝顺,夜里一看到我胸口疼,迷迷糊糊地,小手就在胸口上捶起。”奶奶言外之意,我那没四两重的小手,在她胸口上一捶一捶,疼痛就得以缓解。邻居总是羡慕地说:“这个闺女就是你的积蓄,做女儿用了。”这话奶奶很受用,却又若有所思。

每逢上学日子的清晨,妈妈叫我起床上学。奶奶总说,让孩子多睡会儿觉,长身体。妈妈敢怒不敢言,嘀咕几声,离开房间门口。有躺在边上的奶奶撑腰,本来就贪睡的我,心安理得继续睡,使劲地钻进奶奶的胳肢窝,恨不得能窝进她的身体。再抬起左手,绕过奶奶的胸部,想搂着她的身子,够不着,就像蚂蚁够不着一块面包。

或是在我没到上学的年龄,或是周末的清晨,奶奶坐在房间的木门槛上,斜着身子,侧着头,左手扶着瀑布般的长头发,右手握着木梳子,顺着头发向下梳,一道又一道。我拿着比个头还高的芦苇笤帚,在偌大的客厅地板上扫来扫去,如红孩儿拖着芭蕉扇耍把戏。奶奶慢悠悠地对我说:“扫厝扫厝边,洗脸洗耳后。”“先扫左边第一间房的壁旁地,再扫第二间的,慢慢来,一一地扫。”“小妹很聪明!学会扫地了!慢慢学本领,将来做人媳妇,在夫家才能站得住脚。”那时的我不懂,做人媳妇在夫家站得住脚有什么意义。但奶奶的话,让我美滋滋的,便拖着笤帚越扫越来劲。

在餐桌上,我和哥哥比赛吹口哨,你一声我一响,谁也不服输,争得面红耳赤,动口不过瘾,就拿筷子做兵器,双方持枪持棒交战。奶奶拔走哥哥手中的筷子,严厉道:“吃饭时不能讲话,一手扶碗,一手拿筷子。不能用筷子指人。要做有家教的孩子。”我和哥哥嘟嘴对视,乖乖地吃饭。

十八年后,我在兴贤中学教书,奶奶的坟墓就在学校对面的山上。黄昏时分,厚厚重重的云雾盘踞在空中,夕阳透过空隙,迷离的光柱投向大地。我站在教学楼,遥望奶奶的坟墓。我多想听听奶奶说话,可奶奶再也开不了口了。

俗话说,女人半边天。可是奶奶却是我们大家庭的一整片天。

在农村,最大的事儿,莫过于婚娶、盖房、建坟三大件,生死相依。奶奶此生,盖三栋房子,筹办十桩嫁娶,安葬已逝宗亲长辈,修筑长辈坟墓,一个工程还未竣工,另一个又在等着她接单。如此,施工,竣工,往复如斯。

奶奶为儿子们一一选定了理想的媳妇,张罗婚事:选择吉日、筹礼金、备聘礼、筹划婚宴等。奶奶说,娶个媳妇进门,就像十月怀胎,劳心劳神劳力,到瓜熟蒂落才可。白天,奶奶里里外外地张罗;夜里,她脑子里心里,翻江倒海般运筹。小到筷子,大到金银首饰筹备;若有意外发生,还须有处变不惊的从容,急中生智的应变。

二叔的婚事是奶奶最为小心谨慎操办的一桩。

二叔一米八多,魁梧英俊。当年,总能见到妙龄少女慌慌张张地出现在家门前,偷偷看二叔一眼,就害羞地跑走了;也有许多人找奶奶说亲。奶奶拿出选媳妇的标准:看姑娘三代、性情、身体、长相、口碑。千挑万选,终于为二叔选中了满意的媳妇。

奶奶要为二叔操办个隆重的婚礼。女方的礼金、聘礼、婚礼等,得胜过一般的档次。这些都需要不少的花费‍‌‍‍‌‍‌‍‍‍‌‍‍‌‍‍‍‌‍‍‌ ‍‍‍‌‍‍‍‍‌‍‌‍‌‍‌‍‍‌‍‍ ‍‍‍‍‍‍‍‌‍‍‌‍‍‌‍‌‍‌‍。

不巧,那年,爷爷两条大腿莫名肿胀,直到溃烂,不能走,一年左右不能出工,造成经济困难。

奶奶真是神通广大,遇到多大的坎,都能一一跨过。不知当时奶奶使了什么法子,筹得大笔钱,隆重地操办了二叔的婚礼,令乡人赞不绝口。奶奶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又光彩了一分,二叔和二婶也极满意。

二叔和三叔是同龄,办完二叔的婚事,紧接的就是三叔了。

那日,是迎娶三婶的黄道吉日。家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贴满红联、红布、红双喜。正厅中央摆上拜堂的天地桌,挂着暗红色的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帷幔。正厅东北角八仙桌上,摆着水果与茶水,四边围坐着七八个吹唱手,正吹唱着闽戏《驸马》;孩子们追逐嬉笑;大人们忙碌着,互相招呼着,楼上楼下的前厅、后厅、侧厅、弄堂,摆了二三十桌宴席。热闹而嘈杂,堪比戏场。

奶奶依然身兼婚礼的总策划、导演、财务等职。两三个月前早已运筹其事,紧张筹备。今日,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奶奶踱着从容的步子,过问着每个流程的细节,确保不出纰漏。万事虽俱备,东风还未到,奶奶心中的石头还未落地,她却能不显山不露水。

申时,一个派去迎亲的宗亲,急匆匆地赶回,向奶奶汇报,新娘子提出,聘礼要增加一条金项链,不然,不肯出门。这下如何是好?就差一个时辰,良辰即到。奶奶看着家里陆续到来的亲朋、忙碌婚礼事务的帮手熙熙攘攘,竟一时无言,两手紧攥着拳头,微微颤抖。俄而,她掷地有声道:“传话给新娘子:这八抬大轿是迎娶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做讨价还价的买卖。良辰一到,无论新娘上不上花轿,迎亲队伍即刻带着吹唱班,热热闹闹地抬回大花轿。男方这边照规矩迎亲、拜天地、开酒席,照样隆重举行。”说完,挥手示意迎亲人员立刻前往,并安排在大路口迎亲的人们,提上灯笼,举着火把,拿着小镲,立刻各就各位。

时间一秒一秒地挪着,奶奶的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表面不慌不乱,指挥着全局。宾客及局外人浑然不知掩藏着惊雷。

酉时,门外传来喇叭唢呐声。民间有说:新娘子进门时身带煞气,因此男方的亲人要躲起来。藏在楼上的奶奶,紧张到手心冒汗,闭着眼睛来回走动。不久,迎亲的锣鼓声渐渐近了,一声“新娘到”,格外响亮。奶奶猛地吁了口气,一屁股坐上凳子,回了会儿神,笑盈盈地下了楼,接受了新娘的跪拜和敬茶,招呼了宾客们的宴席。之后,奶奶从不提及此事,不让三婶为此事尴尬。

家里人口多,遇上饥荒年代,物资极度贫乏。奶奶为保全一个十几口的大家,使出十八般武艺。这种天分,是我们家族得以存在的汩汩源泉。比如,食不果腹,她能变出花样:用甘蔗渣磨成粉,用地瓜藤榨成粉,捏成乒乓球大小的粉团,放在锅里蒸熟,分给每个小孩填填肚子。

手上没活钱,奶奶带着十一岁的大儿子,各挑着几十斤农产品,一前一后,趔趄于十几里崎岖、荒草丛生的山路,从霍童到周宁咸村公社,做小本生意,赚得小钱,换来全家的口粮。

奶奶在余留地上,搭了牲口圈,养母猪,养羊,养鸭子。她给每个孩子分配不同的任务,煮猪食、拔猪草、放羊、喂鸭子等。父亲说:“那个年代那么苦,我们却每天乐悠悠地,哼着歌劳作。大家从来不吵架,互帮互助,其乐融融。你奶奶有远见,无论多穷,都要我们每个孩子上学读书。”

爷爷家只有两间房,奶奶和十二个小孩挤在一间睡,另一间让家里的男人睡。可奶奶却能在家里开起了小客栈。冬天,来村里做红糖买卖的屏南小商贩要住宿。奶奶腾出房间,租给商贩,自己带着一堆孩子在柴垛边睡,燃起灶火取暖。那场面,就如一群小猫小狗安卧于暖阳普照的麦秸垛边;奶奶搬条凳子,点起桐油灯,坐在边上,边守护孩子,边熬夜纳鞋底、缝衣服。奶奶用千针万线,做出了十几口人的布鞋、衣裳。

奶奶把自家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遇上别人要帮的事,也张罗得四平八稳的。

20世纪70年代末,街上,一个卖铁锅的男人,哭天抢地。奶奶问明情况,原来他丢了替工厂卖十几口铁锅的钱,一口铁锅五元钱。他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绝望到想以死了结‍‌‍‍‌‍‌‍‍‍‌‍‍‌‍‍‍‌‍‍‌ ‍‍‍‌‍‍‍‍‌‍‌‍‌‍‌‍‍‌‍‍ ‍‍‍‍‍‍‍‌‍‍‌‍‍‌‍‌‍‌‍。奶奶开导他:“钱没了还可赚到,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天黑了,奶奶就带他回家吃饭过夜。次日早上,奶奶拿了五元钱,送给他做本钱。这个七尺男人“扑通”跪在奶奶面前,伴着抽泣声和磕头声。邻人不解,说小气的奶奶怎么又那么大方,脑子不正常了。奶奶道:“那不是钱哪,那是一条命呢。”以后,这个男人常带着妻儿来看望奶奶,说她是救命恩人。

奶奶的闺蜜多。邻居么么婆婆丈夫早年去世,她独自拉扯大一女和四儿,大儿子娶了媳妇,其余都未婚。么么婆婆老了,说话时,嘴巴一瘪一鼓的,如塑料袋被风一吹一压。她向奶奶哭诉:儿子媳妇都嫌弃她,不给饭吃。奶奶即刻安顿她吃饭。接着,急匆匆赶去么么婆婆家,一顿操作。当晚,儿子们来领么么婆婆回家,还承诺以后定尽心赡养老母亲。不知道奶奶施了什么法,让么么婆婆的儿子们良心发现。在乡村世界,奶奶是有魔法的。

自古姑嫂关系总不和,可奶奶和舅婆却是亲密无间的闺蜜,舅婆和姨婆隔三岔五会从周宁来我们家做客。她们对我也特别亲,估计是爱屋及乌吧。舅婆长得清秀贵气,能说会道,一跨进家门口,就有宾至如归的放松与激动,轻车熟路地从脸盆架上拿起脸盆,舀水洗完脸,摸着我的脸,就滔滔不绝了。

“你长得像你奶奶。她年轻时比你还漂亮,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在屁股上一甩一甩的,前面走,后面的后生都看直了眼。”舅婆突然压低嗓门,“你的智智公公对你奶奶可好了,你奶奶也喜欢他。”“别胡说!”奶奶嗔怪道。舅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快速到奶奶身边,四只手就缠在一块了,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又是哈哈大笑。

婆婆们爱跟我讲奶奶的故事,宛如讲起她们心中偶像的事儿,乐此不疲的。奶奶既享受着别人对她的敬重,也享受着我像小女儿般伴在她身边的天伦之乐。

素来,爷爷和奶奶各睡各的房间,两房间隔着一面木板,不足两厘米厚,板墙隔开了两张床铺,也隔开了爷爷和奶奶的夫妻之实。印象中,未曾见过爷爷和奶奶同坐一条凳,或同走一条路。

爷爷奶奶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木墙两端,他们的交流是有特殊信号的——“咚咚”,爷爷或奶奶用手指节叩打房间板墙。

夜里,爷爷常做噩梦,发出呜呜声,像有人掐住脖子似的难受。极少深睡的奶奶,急叩板墙道:“伊爷,醒醒醒醒!”那头,一声沉重的“嗯”,爷爷醒了。两端无语,双方继续安睡。

“咚咚”——他们的通话开始。

“伊爷,说媒给三儿的几个姑娘,我看中的是教书的霍童姑娘,她父母老实。”

“伊奶,我看柏步林家姑娘挺好,高大壮实。”爷爷弱弱地回应。

“绝对不行!小地方的姑娘不行,心眼小。”奶奶反应之大,像猫尾巴被踩到,紧张而过激,也像老虎争夺地盘。

“就按你说的做吧,伊奶。”习惯了家事放手的爷爷,不再吭声了。

在做重大决策时,最后总是以奶奶的决定为准。奶奶有股统帅三军般的威严,牢牢控制着家的统治权。

我的爷爷,是一名泥瓦匠,憨厚老实、头脑简单、说话直接,不懂人情世故,从不走亲戚,只会心无旁骛于自己的手艺活。

奶奶每每回娘家,娘家人问她:“姑丈怎么都没和你一起回来呢?”

她定会说:“他常年都在外地做工,实在没空回来,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奶奶常会拿些零用钱给太外公,说是爷爷特意从外地寄回,孝顺老丈人的。奶奶在外总对人说,家公家婆待她都很好,儿子媳妇又听话又孝顺等。

奶奶在外总要为爷爷及家庭争足面子。为了粉饰她创造的梦,奶奶真是操碎了心。

在筹办每个红白喜事的时段里,奶奶总整夜整夜睡不着,掏心挖肺地思虑,胸口疼痛更厉害了。她不断捶打胸口,伴着疼痛的呻吟声‍‌‍‍‌‍‌‍‍‍‌‍‍‌‍‍‍‌‍‍‌ ‍‍‍‌‍‍‍‍‌‍‌‍‌‍‌‍‍‌‍‍ ‍‍‍‍‍‍‍‌‍‍‌‍‍‌‍‌‍‌‍。她偶尔举起手,欲将扣击隔开她与爷爷的那堵板墙,手指节与板墙隔空良久,最后,她的手还是轻轻地落下了。她知道,从爷爷那儿能得到的仅是:“哦,你看着办吧。”

寂静的深夜里,奶奶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无奈地听着老鼠老猫唧唧呜呜声,猫头鹰啼叫声,公鸡打鸣声,大门开启的吱呀声,小孩夜啼声,还有睡在隔壁房间的爷爷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听得又清晰又心焦。她的脸上写满不堪重压的无助,无人倾诉或慰藉的孤独,与白天精神焕发、气场十足的她,截然不同。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看似强大的奶奶,也需要别人的倾听,让她依靠,与她分担压力,为她拔掉生活扎在她心口的刺。可惜,爷爷就是那么憨厚而木讷。

奶奶的父亲汤氏,是周宁县咸村川中的地主,奶奶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姐姐。奶奶生于1928年农历六月十七日午时。她出生后来了个马坑五行先生,人称明先生,闻名远近,说她命硬,克兄弟,旺夫家。古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须生男孩继承香火,这个女婴必须离开家门。

一个寒冬的凌晨,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宿命般的阴冷。五岁的奶奶,在深睡中,被套上棉裤,裹上棉袄,离开了给她锦衣玉食的家,被送到一个贫苦之家。一夜之间,饱受宠爱的娇贵的小姐,惊恐万分地,成了小童养媳。

在这个农家,陌生带来的恐惧,让她无处躲藏。天色一暗,四周就成了一只黑色的巨掌,向她伸去,她惊吓啼哭,哭到睡,惊醒哭。爷爷的祖母心疼小童养媳,会抱她,使她安定下来。白天,她像一只可怜的小狗,或蹲在墙角,或站在门口角落。她吃不饱,饿得受不了,也是哭。爷爷的母亲是哑巴,总是咿咿呀呀的,可能是责怪她太矫情,做了童养媳就该认命。大她五岁的爷爷只当家里多了个小动物,不冷也不热。

做了童养媳就要扫地洗碗。土灶比五岁的她还高,够不着灶台,就用石头踮脚,有时站不稳,连洗碗桶一起拉下地,水一半泼在地上,一半在桶里晃动。她的身子趴在湿滑的地上,惊慌失措,爬起直发抖。哑巴娘冲过来,咿咿呀呀,训斥她。祖母看到,快速点着小脚,抱起她,抬起洗碗桶,扫去碎碗片,嘴里还念着什么。

七岁时,祖母让她提着竹篮,装着盘来的香烟花生光饼,走街串巷地叫卖。祖母也盘了同样的货物,让大叔公去叫卖。竹篮圆面大过奶奶身子,篮柄套在她手肘上,勒出一道道殷红色的印痕。她走累了,蹲地上歇歇。走着叫卖,停歇叫卖。生意做了几天,她就知道哪里顾客多,东西卖得快。那就是赌场,人多,钱多。晚上,她小心翼翼地把赚到的钱交给祖母。每天她赚的总比大叔公多。祖母夸她机灵,是做生意的料儿。祖母的鼓励给了她力量,以后做事就更认真更卖命。渐渐地,她在家里就有了点儿位置,哑巴娘不再那么苛责她了。

长大些,奶奶可以回到十里外川中的娘家。一年可回几趟,一待就是二十来天,每回都会从娘家带回大米、面条、白糖之类食物,还会偷偷带回点儿首饰、银器、银圆等贵重什物,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爷爷家的困境。更重要的是,奶奶耳濡目染了地主娘家的治家之经和处事之道,由此,奶奶有了掌管大家庭的文化,厚实且系统。

十九岁,到了合房的年龄了。奶奶害怕爷爷,不敢靠近他。身材魁梧的爷爷木讷口拙。当天晚上,奶奶如只惊恐的小猫,蜷缩在房间门后,睡着了。爷爷呢,趴在桌子上,也睡着了。新婚床上,空无一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奶奶的娘家被评为地主成分,家道中落,还好人丁并无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提倡婚姻自由,允许童养媳离婚,十里八方的许多童养媳离了婚,人们也劝奶奶离婚。奶奶说:“我不离婚。我的男人给了我一个家‍‌‍‍‌‍‌‍‍‍‌‍‍‌‍‍‍‌‍‍‌ ‍‍‍‌‍‍‍‍‌‍‌‍‌‍‌‍‍‌‍‍ ‍‍‍‍‍‍‍‌‍‍‌‍‍‌‍‌‍‌‍。他忠厚老实,身体结实,会吃苦。现在分到田地了,可以自力更生,夫妻齐心协力,这个家会好的。”

奶奶自言自语,像一名战果累累的英雄战士,自豪地擦拭着耀眼的勋章;又像个伤痕累累的俘虏,痛苦地注视着结痂的伤口。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奶奶第一胎生下一个女婴,还未接生,就被扔进小便桶溺死。之后,奶奶连着生了七个男孩,再也没能生个女儿了,老五老六夭折了,存活五个男孩,这大概是天意吧。奶奶总是提起那个女婴,说是家里太穷,养不活小女儿。还说,那女婴出生时,嘴趴地,不好养。可婆婆们说,奶奶自己是童养媳,害怕女儿同她一样,来世上受苦。

这个女婴才到世上,还未看一眼生她的母亲,就被遗弃了。她应该是压在奶奶心头的心病吧。她的出生和溺毙,是奶奶一生的噩梦。

20世纪60年代初,太爷爷、太奶奶先后去世了。大叔公夫妇也在这期间,因胃病相继去世,留下一对骨瘦如柴的儿女,女孩八岁,男孩六岁。奶奶很自然地领回这对小姐弟,视如己出,抚养他们长大,上学、当兵、就业、嫁娶成家。他们即是我的姑姑和二叔。

奶奶把姑姑许配给一个有文化、幽默风趣、脾气极好、家底殷实的退伍军人。那时,我喜欢去姑姑家做客,打心底认为二叔和姑姑就是奶奶亲生的,毫无生分感。

太叔婆在1949年去世,太叔公(爷爷的叔叔)牵着一个十岁的女孩,抱着猫一般大小的四岁男孩,无助地站在奶奶面前。还未当过母亲、快要临产的奶奶二话不说,接过那个小男孩。以后,奶奶把自己一个丰硕的乳房给了这个男孩,另一个给她的第一个儿子、我的父亲,像双胞胎一样喂养。在初乳的滋养下,这个小猫般的男孩皮肤光滑了,像枯草儿得到雨露的恩泽。爷爷与这个男孩是同辈分,这样,奶奶与他就既是叔嫂,又是母子了,一直将他抚养长大,娶媳成家。

爷爷兄弟姐妹六人,爷爷排行老大,一个姐姐,四个弟弟。姑婆嫁到洪口,姑丈后来杳无音信。20世纪60年代初,姑婆去世,留下两个幼儿,奶奶不假思索地带他们到身边。奶奶常说:“就是多添几双筷子,大家就都有家了。”

1985年,二十六岁的四叔公(爷爷的四弟)在六都码头坂修水利后,患上怪病,全身无力,不能提不能扛。奶奶知道“长嫂为母”的哲学,也给四叔公一个有母爱的家。

1960年,太奶奶娘家的一个六岁小女孩,给人当童养媳,跑出去,东躲西藏。天黑了,睡在放棺木的破屋里;饿了,挖地瓜野菜充饥。婶婆哀求奶奶,收留这个女孩。奶奶看着家里十一个孩子,睡的、穿的、吃的,都紧缺,左右为难。她再看看这可怜的女孩,仿佛照见了自己的过去,想熬一熬,这女孩就有了家,于是又收留了一个。

在那个物资极贫乏的年代,奶奶组织了一个积贫积弱的庞大的大家庭,责无旁贷地担起大家庭的重担。为了保全一个完整的家,她拼尽全力,积劳成疾,落下一身的毛病。

奶奶这般执着,跟她自小被家抛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20世纪70年代初,爷爷奶奶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家人,从原来的两间老房,搬到了亮堂堂的两进两出的大木房。奶奶用严格的标准,为儿子们精心挑选到理想的儿媳妇,让儿子们陆续地开枝散叶,各立门户,把大家庭升级为大家族。奶奶大半辈子紧握的主权,也渐渐被瓦解了。儿时被遗弃的恐惧,再次与她相依为命。奶奶犹如一棵花残叶落的枯树,形单影只地瑟缩在西风中。

我的父亲是奶奶的长子,也是她的战友、精神支柱、情感依靠。我的母亲是周宁一个小山村的姑娘,是奶奶精心挑选的第一个儿媳妇。母亲年轻时,健康美貌,勤劳能干,聪明机智,正合奶奶心意。

当年,我的父母新婚宴尔。每日卯时一过,还未见儿子媳妇出卧室,奶奶便会带着怒气,急敲他们房门:“日头已照家门口了,还能睡得着!”她立于门口等待屋内回应,听闻儿子应声:“已经起床了。”便有种捡回失物的庆幸,转身离开;若无回应,失落会笼上她的脸,继续敲门示意,直到确定他们已起床。

不久,二十岁的母亲怀上了我哥哥,害喜厉害。起初,我父亲颇体贴,见母亲孕吐不止,怕她营养不足,便亲自下厨,煮个蛋、下碗面。奶奶见了极不悦:“我生那么多孩子,也没见你爹给我煮个蛋‍‌‍‍‌‍‌‍‍‍‌‍‍‌‍‍‍‌‍‍‌ ‍‍‍‌‍‍‍‍‌‍‌‍‌‍‌‍‍‌‍‍ ‍‍‍‍‍‍‍‌‍‍‌‍‍‌‍‌‍‌‍。你的老婆这么宝贝!”二十二岁的父亲以为做错事了,极为害羞。以后,父亲就不再体贴老婆了。这让母亲滋生了对奶奶的不满。奶奶也无意识地,视第一个儿媳为异己。

我的母亲和父亲在创业上,倒是天作之合的一对。从生产队合作到个人劳作,他们用勤劳的双手、聪敏的头脑,使出浑身解数,很快就让小家庭农粮足仓库满。20世纪80年代,父母与村大队合作办起茶厂,经济效益好,家庭风生水起。但是,我父母之间的矛盾、母亲与奶奶之间的矛盾,弥漫在空气的每个角落,每一寸空气里都隐藏着硝烟。

我的母亲,耿直、认死理,这些成了奶奶难以制服母亲的堡垒。

我的父亲年轻时,形象佳,身强体壮,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高富帅了,总是风流韵事不间断。母亲就会用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手锏来维权。

每次战争爆发后,奶奶都悄然出现在战场,像个和事佬,淡定地看着精疲力竭、失态的母亲和俨然局外人的父亲,不急不慢地说:“男人是天,女人不可捅破天。男人是要靠面子去讨吃,把男人的面子撕破了,女人还有什么面子?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奶奶的话句句有力,也句句在批评母亲“不具备作为大家庭主妇的素养”。

奶奶是聪明人,不论儿子行为对与错,永远站在儿子一边。这样,我父亲和奶奶的心依然近着,奶奶依然是他的精神依靠。奶奶给儿子的思想是:母亲永远是最亲的人。

我的大叔叔幽默风趣、懂生活,深受奶奶疼爱。大婶婶是个性情平和的女子。大叔叔与我父亲同时分出大家庭,自立门户。而大叔叔的家庭始终没有起色。有人议论,大婶婶不灵活,不如我母亲能干,一个女人决定一个家。人们对大婶婶的评价,奶奶听了极不悦。

奶奶疼爱大婶婶,不知道是爱屋及乌,还是大婶婶让奶奶对她有女儿的感觉?奶奶人前人后夸大婶婶,亲昵如母女。她暗里对大婶婶说:“我疼你如亲生。”奶奶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摆脱贫困。奶奶明里暗里,从我父母家里拿些钱财货物,匀给他们。

我母亲极不高兴奶奶的偏心,当面抗议奶奶的“强取豪夺”。奶奶理直气壮道:“我还是当家的,况且母亲拿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怎么会轮到媳妇来干涉呢!”一根筋的母亲哪肯罢休?造成婆媳的矛盾再次升级。一贯掌控家庭统治权的奶奶,威严受到极大挑战。那一刻,奶奶全身颤抖不已,大脑急速运转,努力保持冷静状。

那时,少言寡语、郁郁寡欢的我,目睹着家里频繁发生的战争,心爱的母亲与父亲争吵,最亲近的奶奶和母亲针锋相对……我的心里像火山迸发,喷出复杂而又不明的感情,犹如火烤油煎,无比煎熬与折磨。有几次我决绝地跟母亲说:“妈妈,你和爸爸去离婚吧。”似乎,只要他们离婚了,大家就都能逃离苦海了。

农村的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的,男人们悠闲聊天,女人洗洗刷刷,煮煮炸炸。最高兴的还是孩子们,穿上新衣,拿到压岁钱,手里拿着的,口袋里揣着的,嘴上叼着的,都是吃的,玩着捉迷藏、老鹰抓小鸡、跳房子等。可这些都不能让我高兴,我就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无魂的跟屁虫,奶奶走哪儿我跟哪儿。

奶奶六十大寿,除夕之夜,她捧出一小布袋银圆,私下逐一分给各家儿媳,公开说,每家分的数量都一样,孙儿分得也一样。奶奶慢悠悠地踱到大婶婶厨房,愉悦地凑近大婶婶,小声道:“我给你的最多,不要让你大嫂听到。”大婶婶冷冷地回了句:“娘,你都是说得好听。”奶奶满怀期待,想到大婶婶这儿暖暖心,冷不防被浇了一盆冷水。只见奶奶愣了一下,一屁股瘫坐在边上的长凳上,一阵无语。俄而,啜泣道:“我的七分心都给了你,没想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哭。轻易不弹泪的奶奶,那日该是有多伤心呀。那刻,奶奶往日的霸气全然不再,像一只受伤的狮子,无助颓废,让人心生怜惜。

老话说,父母爱幼儿,爷奶偏长孙。小叔叔是奶奶老而得之,奶奶对他尤为溺爱。小叔叔身子板瘦小,聪明顽劣,人称他“小麻雀”,身边时刻跟随着一班比他高一头的大孩子。夜晚,他带领一群小伙伴,捕完麻雀,炒麻雀粉干,抓完田螺,炒田螺;白天,带着他们翻地瓜、烤地瓜、摘毛豆、打山鸡……点子不断,每天玩出各种花样。

小叔叔兴趣广泛。爱上书法,学书法,爱上美术,学美术,学什么像什么‍‌‍‍‌‍‌‍‍‍‌‍‍‌‍‍‍‌‍‍‌ ‍‍‍‌‍‍‍‍‌‍‌‍‌‍‌‍‍‌‍‍ ‍‍‍‍‍‍‍‌‍‍‌‍‍‌‍‌‍‌‍。那年代,霍童没有专业老师,他常到宁德、福州去学习。这确实要一笔较大的经费支撑。后来,他又爱上摄影,要买照相机。不懂艺术的奶奶,看小叔叔越来越像一台烧钞票的炉灶,断然拒绝了他。他急了,又哭又闹,奶奶还是不肯掏腰包。被激怒的他歇斯底里地朝奶奶的小腿狠狠踹去。这还了得,奶奶一定疼到了骨头,更疼到了心里,她捂着疼痛的小腿,哭喊道:“你这不孝子,竟敢打母亲,真是养鼠咬布袋啦!”

奶奶状告到娘家,寻求依靠,还请来舅公主持公道,教育了小叔叔,要求他向奶奶赔礼道歉。奶奶多么爱面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把自己的委屈拿出见光,更不愿把自己的不堪亮给娘家。

就这样,一场盛大的家丑公之于众了。连多年未来往的智智公公也来家里。智智公公年轻时喜欢奶奶,他一生未娶。

智智公公搬条凳子,静静地坐在奶奶身边,偶有几句私语,像个腼腆的小男生。奶奶却越哭越委屈,良久,依然像只流落在外许久的小狗,终于被主人领回,一脸惊魂未定。

年轻时的奶奶,在多难的岁月,都能用坚毅和顽强抵抗种种困难。谁知道,及至年老,奶奶却还像一只丢了壳的蜗牛,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原来那个可以肩挑万物,心纳万事而不惊,掌管一大家子人的奶奶,变了。肥胖、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赖上了她。她常常一个人木木地坐在家门口那块扁平的石凳上,像当年被遗弃而惊恐的可怜孩子,也像一截即将熄灭的短蜡烛。

一天清晨,奶奶颤巍巍地从卧室走出,惊惧万分地指着自己嘴巴。原来,她醒来发现自己失声了。当天,奶奶就不能行走,大小便失禁,卧床。从此,奶奶的世界只剩一张床了。几天后,奶奶全身只剩眼睛和心脏在工作,大小便随时会溢出,其余零件全都罢工了。爸爸和叔叔们商量后,将奶奶搬出房间,放在后厅走道边铺好的一张三尺不到的床上,一边给奶奶挂着点滴,一边似乎又在等待着她无法逃避的灯尽油枯。

奶奶卧床初期,儿子媳妇们倒能每日前来看望,领养的孩子也能来探望几回。可惜,凡事都经不住时间长。

时日久了,奶奶的孩子们就不再频繁来看望她了。大多厌烦给屎尿失禁的她擦洗身子,不愿洗屎尿裤。偶有到来,也是拧着鼻子,撇着嘴,草草地拾掇床上的污秽。更别提有人能久坐于床前,陪她说话聊天了。奶奶常孤零零一人,静悄悄地躺在三尺床上,听着家里偶有的脚步声。

最常在她病床前的,却是她嫌弃的大儿媳。每天,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床上,眼里含着浊泪,看着定时为她换屎尿裤、洗身子、按摩腿脚的大儿媳,脸上写满了感激和依赖。我母亲最不愿和奶奶说暖心话,甚至,还会和奶奶说些郁积已久的抱怨话语。这时,奶奶还是直直地盯着大儿媳,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奶奶疼爱的大婶婶,看望奶奶时,总会和奶奶说说话,谈谈心。可是,大婶婶总是忙于家事,就是不能常来看奶奶。

孙秀婆婆是奶奶亦敌亦友的闺蜜,也是婆婆们中寿命最长的一个,她见证了奶奶作为童养媳的一生。她拉条凳子,坐在奶奶的病床前,老友式地攀谈,准确地说,只她一人说,奶奶听。“你呀你!别人看你风光体面,其实你就是一个苦人儿!只有我最懂你了。”孙秀婆婆一边搬动着奶奶笨重的手臂,一边既得意又难过地说,“你呀,从小被你爹妈抛弃,做了童养媳,艰难地经营了一大家子,看似一大家族的掌门人。哎,看看你躺在这儿的样子。可怜呀!人啊,终究是斗不过宿命的呀!”奶奶呆滞的双眼慢慢地合上,两颗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过太阳穴,消失于鬓发间。孙秀婆婆突然拧住鼻子,离开凳子,朝前厅喊:“周宁,你娘屎又拉了,很臭!”

孙秀婆婆和奶奶较了一辈子的劲,奶奶也和自己较了一辈子的劲。最终,奶奶输了,不知道算不算是应了五行先生的谶语。

大概半年之后,爸爸召集兄弟们说:“伊妈估计熬不过今天了。”那一天,除我之外,奶奶的所有孩子都围在病床前,或近或远,静静地瞻望着躺在三尺床上的奶奶,庄严而木然。那天,奶奶特别精神。她环顾四周,扫过床前雕像般的每个人,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发出一个音——妹。

爸爸告诉她:“小妹在福州学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

原来奶奶在找我。也许,她一直把我当成她那个被溺死的女婴,也希望我能像她的女儿一样孝顺她,可我竟不能与她见最后一面。

奶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不久,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家里顿时沸腾了,号啕声、呜咽声、抽泣声……

小叔叔扑向僵卧在床的奶奶胸前,抓住奶奶的肩膀,摇晃着,恨不得把奶奶唤醒,声嘶力竭地痛哭:“娘,我对不起你!”脸上挂满鼻涕和眼泪的小叔叔,就如胶在奶奶身上,大家如何也拉不开他。

一场声势浩大的哭丧,热闹而悲怆。奶奶遗体前,人来人往,哭丧此起彼伏,三天不间断。唯有一个人,一直静静地,守着奶奶的遗体,不哭一句,也不掉一滴眼泪,他是爷爷。

奶奶入殓那刻,全场爆出昏天黑地的哭声。智智公公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奶奶的灵柩边,默默地擦拭着眼泪。半年后,智智公公也去世了。

奶奶的葬礼在村中是少有的盛大,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好几里,鞭炮锣鼓声,响彻云霄,哭声悲恸鼎沸。乡亲们纷纷感叹:“汤氏真是有福之人呀!一大家族人齐齐全全地送她!”

葬礼有多风光,奶奶生前创造她的世界,就有多用力。谁能知道,气场强大的奶奶,拼尽一生想要抗拒的,却是那种深藏于内心的、被遗弃的恐惧,这种恐惧,竟从少时一直弥漫至老。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随着葬礼的各种热闹渐渐消散。

陈允绣,女,20世纪70年代生,福建宁德蕉城人‍‌‍‍‌‍‌‍‍‍‌‍‍‌‍‍‍‌‍‍‌ ‍‍‍‌‍‍‍‍‌‍‌‍‌‍‌‍‍‌‍‍ ‍‍‍‍‍‍‍‌‍‍‌‍‍‌‍‌‍‌‍。现为蕉城附中语文老师‍‌‍‍‌‍‌‍‍‍‌‍‍‌‍‍‍‌‍‍‌ ‍‍‍‌‍‍‍‍‌‍‌‍‌‍‌‍‍‌‍‍ ‍‍‍‍‍‍‍‌‍‍‌‍‍‌‍‌‍‌‍。爱好诗歌散文‍‌‍‍‌‍‌‍‍‍‌‍‍‌‍‍‍‌‍‍‌ ‍‍‍‌‍‍‍‍‌‍‌‍‌‍‌‍‍‌‍‍ ‍‍‍‍‍‍‍‌‍‍‌‍‍‌‍‌‍‌‍。《奶奶的尘世》为其发表的首篇作品。

责任编辑  陈美者

摘自《福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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