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风 你谈男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质问的话,她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像午后晒蔫的树叶,抬不起来‍‌‍‍‌‍‌‍‍‍‌‍‍‌‍‍‍‌‍‍‌‍‍‍‌‍‍‍‍‌‍‌‍‌‍‌‍‍‌‍‍‍‍‍‍‍‍‍

秦风:中间隔着孤儿泪

作者/秦风

你谈男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质问的话,她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像午后晒蔫的树叶,抬不起来‍‌‍‍‌‍‌‍‍‍‌‍‍‌‍‍‍‌‍‍‌ ‍‍‍‌‍‍‍‍‌‍‌‍‌‍‌‍‍‌‍‍ ‍‍‍‍‍‍‍‌‍‍‌‍‍‌‍‌‍‌‍。

狠心将自己变成一枚石子,投向她的湖面,结果水波不兴‍‌‍‍‌‍‌‍‍‍‌‍‍‌‍‍‍‌‍‍‌ ‍‍‍‌‍‍‍‍‌‍‌‍‌‍‌‍‍‌‍‍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虚无?

有时间带回来吃个便饭吧,你也不小了‍‌‍‍‌‍‌‍‍‍‌‍‍‌‍‍‍‌‍‍‌ ‍‍‍‌‍‍‍‍‌‍‌‍‌‍‌‍‍‌‍‍ ‍‍‍‍‍‍‍‌‍‍‌‍‍‌‍‌‍‌‍。她将整条红烧鲤鱼,右手挟着,左手垫在右手腕部辅助用力,磕磕碰碰弄进我的碗里。吃吧,今天的鱼,用了鲜花椒和藿香叶,香菜是刚出土的小嫩芽,味道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垮腰,缩背,瘫坐在她精心为我准备的晚餐前,不准备表演津津有味的吃相,打着饱嗝,酣畅淋漓地享受美食的醉态再也不会有了。

吃啊,你怎么不吃?在香雾袅绕里,她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很鲜很香,快趁热吃。

不想吃。我的咀嚼声、吞咽声是进军的鼓点,她踏着鼓点声,两眼会发出耀眼的蓝光,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像是受到了什么特别嘉奖一样。我不愿意了。

她对我的拒绝置若罔闻,将鱼盘子里绿得发亮的小香菜一片一片地摘出,仔细地摊放在鱼的身体上,用筷子轻轻叩击着盘子,催促道,快吃,冷了味道就差了。

您为什么不吃?

她喜欢看着你吃。

鱼谁也没有吃。她有些失落地说,明天热给你吃,再加点香菜。

收拾碗筷时,她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有时间带回来吃个便饭吧,你也不小了。

纸包不住火了,再推三阻四,灼伤的是她,留下疤痕的一定是我。我假装很高兴地说,后天我们有时间。

后天啊?何启兰在心里默想了一会儿说,正好,这两天可以请假,明天上午我去平洛湖买野生的菊花鱼,下午去救师口买小黄牛肉,晚上再到超市买些水果,时间完全来得及。

一顿便饭被她安排成了我多日不得安宁的自责,还需要用感激虚与委蛇,虚假的感激更增加了我的自谴和愧对。当然说服她简单点随便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想都不用想。

卫三丽,你放心,我的招待保证让你一百个满意。

我是她收养的孤儿,她一丝不苟地养我,几乎投入了整个生命,她的后半生过得是否满意,应该由我来保证。我沮丧地坐在灯光的阴影里,露出邻居们赠送给我的“不知好歹的小白狼”的本色想:何启兰您凭什么想对我油尽灯枯,您有圣母情结吗?

胡凯南见过何启兰后,兴奋得有些失常,好像他从小生活在亲情冷漠、疏离,残缺不全的家庭中。他的父母我见过,举手投足间,相视而笑时,有了一种共彼此的和谐,超越了礼节和世俗的需要,那是一种弥漫亲情和爱的生命气息。胡凯南知道我是养女,赞美的背后,一定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参照。

走到清江边的新码头,胡凯南斜靠在栏杆上,亢奋地拍打栏杆,我能感觉到他的思绪还在胡启兰那里。果然他模仿何启兰剥山竹的手势,模仿她的弯眉笑容和微微带柳园方言的卷舌音……三丽你真是幸运,胡凯南两眼泪光闪闪,语无伦次地说,你遇上了,对,你遇上了一个浑身上下都弥漫奉献欲望的圣母,圣母,你知道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妈妈。

夸张了吧?我冷冷地说,圣母不接地气,高不可攀,不可能是人间最好的妈妈。

胡凯南诧异地望着我,瞳仁里慢慢出现了一条白线,这是愤怒了,你,你这态度简直就是,就是辜负。

你说对了,我的生命就是用来辜负的。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很泄气,此时,我在胡凯南的眼里,但没有在他心里,他心里只有圣母。

胡凯南简直就是一个符咒,认识他后,我对何启兰恩情的忠诚发生了背叛的冲动,首先隐瞒了恋情,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此时,我又对来自外界的赞美有了另类的释义,对何启兰的肯定就是对我的否定,我认识到自己错了,无疑又是一次更剥皮的自我否定。

胡凯南见我沉默不语,一脸迷茫地说,好啦,我错了,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我道歉一定不会错吧?

不欢而散,我陷入了逻辑混乱的惶恐里。在六楼,开始用钥匙开门,门怎么也捅不开,一阵轻轻叩击扶手的声音在楼梯间空空响起,何启兰的半张脸从上面露了出来,嗨,嗨,你家在七楼。

何启兰等在门边,动了反叛心思的人没有勇气迎接永远是无怨无悔的慈眉善目。走在辜负她的路上,有罪感像水漫过,我正在一寸一寸沦陷到淹没的灾区。何启兰倒了一杯凉茶递了过来,招待得还满意吧?下一次,我会准备得更好一些的。

我不想回答,任何事,有身份界定,量力而行。竭尽全力,固然令人感动,然后呢?仰脖子将一杯凉茶灌进喉咙,故意呛进一些到气管,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渡我到达不回答的安全区。

何启兰站在凳子上,凳子是那种三条腿简易的不锈钢小圆凳,她在挂窗帘。凳子晃晃悠悠有些不稳,盯着她长长的细腿我的心思开了小差,这小差开到了十八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午后。那时候妈妈是我的生母张火妹,六岁的我陪她去镇卫生院做产前检查。做完检查后,张火妹牵着我的手站在十字路口的槐柳树下等车。在等车的时候,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骑着一辆踏板车从我身边缓缓驶过,他的两条小腿很粗壮,长着长长的腿毛,毛茸茸黑乎乎的,中间竖放着几块蓝色的玻璃,树影在玻璃里流淌。盯着那长满腿毛的粗腿,我看见了鲜红的血正从他的腿毛里沁出,那些腿毛像水草在血里摇曳,蓝色玻璃嵌在小腿里,在太阳光里闪着彩色的光圈。其实没有血,那个骑车人早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诡异的事情很快发生了,那个骑车人的腿很快又出现在的我的视线里,血肉模糊,小腿里还插着一块三角形的蓝色玻璃,他躺在一辆三轮车上,旁边有人帮他按住伤口。我倒吸了一口气,紧张望着张火妹。张火妹赶紧用手捂住我的眼睛说,可能是出车祸了,玻璃划伤了腿,到了卫生院,医生会帮他的。

很多年后,我用这件事证明我的第六感觉敏锐,也用这种敏锐证明我思维的强迫性和脆弱‍‌‍‍‌‍‌‍‍‍‌‍‍‌‍‍‍‌‍‍‌ ‍‍‍‌‍‍‍‍‌‍‌‍‌‍‌‍‍‌‍‍ ‍‍‍‍‍‍‍‌‍‍‌‍‍‌‍‌‍‌‍。我的眼睛并没有从何启兰的腿上移开,继续着开小差,小差开到十五年前,何启兰已经是我的养母了。一天早晨去上学,见邻居云吉姐姐坐在她的小吃店里,两眼空洞,脸上浮着古怪的微笑,看着看着,我吓得寒毛倒竖,快步离开了小吃店。沿着河边向学校走去,脑子蹦出一个成语—魂不附体。云吉姐姐的魂又去了哪里呢?我抬头仰望天空,看见一朵白云在天上飘飞,胡思乱想里,她的魂正驾着那朵白云向天国飞去。中午放学回来,惊悚的事又发生了,云吉姐姐被她男人踹了下身,想不开,喝药自杀了。

现在我为什么要想起这些或许被记忆篡改的往事?隐秘的心思里,是不是有一种邪恶的期待?

何启兰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窗帘左边有个圆环有点变形了,她想用叉子把它取下来,由于过于专注,在凳子上居然将身体偏成了高难度的锐角,凳子与人失去了平衡,“哐啷”一声,接着就是类似实心瓜撞击地面的浑沌的闷音在客厅里咚了一下。

何启兰痛苦地躺在地上,我用左胳膊垫起了她的头,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左小腿,她痛得龇牙咧嘴,发出嚯唏嚯唏的呻吟。记忆里,她从不高声说话,也从不大笑。现在她像娇弱的孩子哀哀地望着我,是那样的无助,一股暖流在血液里潺潺地流淌,这个为了一个领养的孤儿失去了婚姻的女人,泪水满面地躺在地上,现在能帮她的只有我。我没有期待她受难,只期待有能力有机会回报她。她不能只是供给我物质生活的慈善家,她必须是使我不焦虑、不惶恐、不拘束紧张的,给予我爱的妈妈。在她密不透风的关照里,现在只有回报能释放我的焦虑、惶恐、拘束和紧张。

扶我起来。她试图自己站起来,没有成功。我跑到她前面,抱住她的腰用力往上拽,抱了三次,才把她放在了椅子上。

除了劳务上的合作外,何启兰的身体从来没有跟我有过有温度的接触。终于闻到了她潮湿的呼吸,贴近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心里涌出一股酸涩的委屈。不接触是爱的缺席,给予的越多,压力越大,害怕失去的恐惧更深刻。恩情变成了不堪重负的压力。认识胡凯南后,内心的情绪开始充满了逃离的欲望。逃离既是生路,又是绝路,我不想辜负,渴望改变,哪怕这种改变是割她的肉补我的疮,总比溃烂至死要好。

X片的结果出来了。胫腓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对于这个结果我非常满意,尽管有些扭曲,有些阴暗,没办法,情绪可以调整,态度无法控制。

第二天向单位请假,校长听完我的要求,惊叫道,半年?你开什么玩笑。

实在不行,我辞职。

辞职?卫三丽你想清楚,县城的教师岗位有上百人伸长脖子等,丢了就真丢了。不就是骨折吗?可以请护工,你可以下班后照顾。

校长最后批了我三个月假。条件是上班后,尹老师休产假的三个月,她的课归我负责。

请好了假,到菜市场买了大骨,子排,一个用来熬汤,一个用来做糖醋排骨。

上楼时遇到了七奶奶,倒三角形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道阴冷的寒光,你妈都住院了,你还有心情哼歌?你,你,七奶奶乌紫的薄薄嘴唇颤抖着,夹带出了尖锐的哨鸣音,你什么孩子呀,太不像话了。

七奶奶,我妈住院了,我可以照顾她,体贴她,报答她,因为这个我有点高兴嘛。

那你这阵势,是一打一开,从此两不相欠了?孩子,她对你是养育之恩,你们是母子之情。

七奶奶动不动就教训我,我已经习惯了。不想过多解释,爱咋想就咋想。我对何启兰的感情,已经有机会“滴血验亲”了。不验DNA,验情的深厚真假。这个机会弥足珍贵,我正站在花园小径的分岔路口,一条是修复良好关系的大道,一条是通往逃离的绝径,不改变相处模式,我一定会选择逃离、选择辜负。这么多年来,何启兰用劳作证明我的存在,我用消费她的劳作证明我的不存在。隐隐约约间,总觉得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障碍。

何启兰在银行上班,时间非常固定。我很少有机会一个人在家。今天,我一个人在家,不是休息,是终于有了为这个家排忧解难的机会,心里突然生了莫名的夯实感,靠岸的安全感,自主生活的存在感。走进厨房,看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油盐酱醋,一件件闪闪发亮的不锈钢炊具,恍惚间,何启兰忙碌的身影若隐若现了。陶瓷触碰的声音,清脆悦耳,余音缭绕,那是厨房的音乐,是女主人的青花瓷,它们调配的生活暗香浮动。在这里何启兰为我输送了源源不断的美食和消化不了的受之有愧。毋庸置疑,她是心甘情愿的,而我却做不到理所当然,中间还差一个环节,究竟差的是什么,每一个猜测,都会把我推向愧疚的深渊。

退出厨房,进入何启兰的卧室。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小小卧室里萦绕,这里曾是孤儿梦中的天堂‍‌‍‍‌‍‌‍‍‍‌‍‍‌‍‍‍‌‍‍‌ ‍‍‍‌‍‍‍‍‌‍‌‍‌‍‌‍‍‌‍‍ ‍‍‍‍‍‍‍‌‍‍‌‍‍‌‍‌‍‌‍。母亲的呼吸温暖芬芳,一次次请求,妈,我跟您睡,就一会儿,好不好?拒绝是那样温情,三丽,你的卧室是大卧室,被褥家具都是最好的,那边睡要舒服多了。我在您脚头睡,我保证不动。胡启兰披衣起来了,将我送回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凝视,一丝不苟地掖好被子,隔着厚厚的被子轻轻拍一拍,才离开。孤儿的眼泪打湿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从此后,我再也没有主动进过何启兰的房间。渴望的拥抱和妈妈的亲昵隔着十月怀胎。一次又一次用偷偷骂自己是不知好歹的贪婪小人来平衡对何启兰的不满带来的有罪感。

我是病人家属。“病人家属”四个字对我来说,凝重艳丽,美妙动听,有身份感和归属感。医生要求病人家属签字。去医生办公室履行家属职责时,回头看着何启兰,她用鼓励的眼神望着我幽幽地说,你听医生的,我听你的,你去吧。此时此刻,她是柔软的、无助的,温和哀怨的目光,像一只可怜巴巴的羔羊。

医生详细交待了病情和治疗方案,我听明白的是: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也可以选择手术治疗,选择手术治疗的好处是愈后不留后遗症的可能性大些,也就是说,走路不瘸的可能性大,坏处是费用和痛苦比保守治疗要大一些。

走路瘸,是只影响外观,还是同时伴有疼痛?

医生用职业的微笑看着我说,瘸字是带有病头的,即便肉体不痛,心会痛的。作为医生我建议手术治疗,虽然医学本身的局限性再加上病人个体差异,我无法保证手术治疗绝对地不留后遗症。

钱不用考虑,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在医生近乎明确的暗示下,我为什么想选择保守治疗?在理性的强大攻势下,我选择了手术治疗。

回到病房,何启兰什么也没有问。愧疚是对辜负的最好补救。愧疚的外在表现是面红耳赤。

何启兰以为我在为她难过,安慰道,三丽,无论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治疗,互相又不能印证,你选什么都不能用对错评判。我相信你是对的,你就是对的。

我的对错依然由她掌控。选择什么治疗方案真正能作主的是她自己,她对我绝对的信任和依赖是一次恩宠的赏赐,思维进入老套路,我已经习惯了她对我生命的打赏。她瘸了,我会有什么好处?养我的人,高不可攀,时间里还在加高加固,她出现了生命的残缺,漏掉一些日益精致的美好,平等就出现了。我希望角色互换,不再自卑,不再仰望,有感恩她的能力。

医院的床位紧张,陪床的只能临时搭个小军用床陪护在病人的身边。过道很窄,床贴着病床支搭。病房整夜是不能熄灯的,床头灯亮着,光线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洒在四围。

离何启兰只有呼吸之隔,我怎么也睡不着。十八年前我失去了父亲,接着母亲生了弟弟,张火妹因无法承受失去丈夫的打击,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张火妹回到了她的娘家,弟弟被伯父收养,六岁的我辗转在亲戚之间,成了亲人们无法安置的难题。何启兰出现了,她把我带到她的家,她还有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女儿卫三英。何启兰为什么要收养我一直是一个谜。这个谜是横在我生命中的路障,遇到路障时,我会选择回避。回避是为美丽幻想让一条生路。幻想最多的是她莫名地喜欢我,所以收养我。

恍恍惚惚进入梦乡,在梦里,何启兰在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耳朵,眼睛,她的手指冰凉光滑,所到之处是母爱的缕缕芬芳。在梦里我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惊醒后,我触电般甩掉了何启兰的手,她真的在抚摸我。对母亲带有体温的接触,由渴望到失望,由失望到愤怒,再由愤怒到拒绝。拒绝是告诉让我受伤的人,我不需要。拒绝是维护脆弱尊严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拒绝渗透到记忆和内心,其实是一次很深情很小气很任性的逼债。

三丽,对不起,我把你弄醒了。

我装作半醒半梦,没有呼应她。您把我推到十丈之远,然后拯救我,给一个孤儿丰衣足食和周到细致的照顾,您并不爱我。在您的牺牲里,是我的惶恐、自卑,没有安全感,没有归宿感,不敢发脾气,不敢撒娇,甚至连爱您,也有类似单相思的那种失衡的纠结痛苦。

手术很成功。十天后我们出院了。在这十天里,我管她的吃喝拉撒,为她洗澡更衣,喂她吃饭喝水‍‌‍‍‌‍‌‍‍‍‌‍‍‌‍‍‍‌‍‍‌ ‍‍‍‌‍‍‍‍‌‍‌‍‌‍‌‍‍‌‍‍ ‍‍‍‍‍‍‍‌‍‍‌‍‍‌‍‌‍‌‍。身体是劳累的,心却是放飞的。回报有了建功立业般的成就感。这也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她不再是纯粹的恩主,她也是我婴儿般照顾过的人。

七奶奶经常来串门,她依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胡凯南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后,七奶奶目光里的内容出现了令我不安的解读: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七奶奶曾当着何启兰的面,直白地骂过我是白眼狼。

初三上学期的一节语文课堂上,同桌的男生用钢笔悄悄在我的白衬衣上画波纹,抗议几次无果,我把他的钢笔夺过来摔在地上,结果笔尖折了。放学时,男同学的家长气势汹汹找到语文老师,要求我赔他儿子的钢笔。那是他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派克笔。生日礼物是有很高的寄寓的,是可以用赔来了结的吗?叫她家长来,我要让教出这等野孩子的家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儿子赔礼道歉。

何启兰很快就来了。那天,高高瘦瘦的她穿着宽松的苹果绿的江南棉布长袖衬衣,白色亚麻长裤,黑色耐克旅游鞋。她不问缘由,对着男同学的家长就是循环不尽地对不起。

我希望何启兰拉着我的手,安慰一下吓得浑身发抖的我,或者凶我一下也行,她没有。

男同学的家长或许被何启兰的好态度软化了,嘟嚷道,你一看也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怎么养出这么粗暴蛮横的女儿来。

何启兰除了对不起还是对不起。最后在语文老师的调解下,我们赔了派克钢笔,为了那个赔不起的寓意,何启兰又将课任老师全部请到清江古城大酒店吃了大餐,算是平息了结。

第二天放学语文老师把我留下来了,语文老师的表情肃穆,卫三丽,你是幸运的,遇上了这么好的妈妈,然后用眼泪抒发了她对何启兰的崇高敬意,搞得何启兰好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语文老师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佩服的口气,简直就是表达了她遇上了史诗级的伟大母亲。你千万不要辜负她,卫三丽。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何启兰正在门口换鞋,见到我,鞋又换了回来。

我不想吃饭。我是难民。走进卧室,突然深刻地思念起张火妹来,她才配是我的妈妈。

何启兰把饭菜端上桌,喊我吃饭,快点,妈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鲤鱼。

不要辜负她!走出卧室,坐在饭桌前,接受何启兰的打赏。

多吃点。何启兰将大半个鱼身夹到我碗里。

含着眼泪,吃!喉头发硬,咽不下去。

你怎么啦?何启兰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噙着眼泪摇摇头说,妈对我太好了,我很感动。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动,我很反感,她用物质堆积的爱,在实现她观世音的慈悲情怀。对谁她都可以这样做,她不是为了别人,她是为了她自己。

别再说什么感动了,我是妈妈,晓得啵?

愧疚、自责、惶恐、索爱,还有意义不明的怨恨纠缠不休,所有的日子挣扎在它们编织的蛛网里。

我只配做张火妹的女儿。这是伤人的话,出气的话。说这句话时,七奶奶恰恰进来了,她还听见了。

何启兰的腿在桌子下轻轻碰了我一下,这破天荒的一碰,碰得孤儿浑身暖融融。

七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启兰说,我看你就养了一头小白眼狼。

七奶奶,我也从小失去父母,我真的能理解。

我从来没有想辜负何启兰,而事实是我正在一点一点辜负她。我必须行动起来,终止这种辜负。

何启兰行动受限,我们有了频繁的肢体接触,心灵里的坚冰在一次一次带有温度的接触中,开始融化了。当我提议推她去河边溜达时,她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好哇,好哇。

房子临江,下楼,过了马路就是清江。岸边的人行道是错层双道,一道临街,一道临水。两道之间有一个三米宽的斜坡,百日红、羽衣甘蓝、三色堇、卫矛和美人蕉穿插在红叶梅、广玉兰与百花槐的中间,形成了彩色动感的立体图案。临水的人行道也叫亲水平台,装有汉白玉的安全护栏。

临街的有灰尘,人多,嘈杂;临水的有诗意,是别致的小园香径。走自然是要走临水的‍‌‍‍‌‍‌‍‍‍‌‍‍‌‍‍‍‌‍‍‌ ‍‍‍‌‍‍‍‍‌‍‌‍‌‍‌‍‍‌‍‍ ‍‍‍‍‍‍‍‌‍‍‌‍‍‌‍‌‍‌‍。轮椅走临水的不是很方便,隔一千米会有十好几台阶上下。轮椅推到临街的人行道时,我犯了踌躇,走临水的,台阶如何下呢?何启兰微微仰着头说,推到古渡码头,那里有方便通道,我们就走花坪广场与古渡那段亲水平台。那里有公共厕所。

这么多年来,在我骨子里,何启兰说什么都是对的。不是我迷信她、畏惧她或者迁就她,正如草是不能怪太阳把自己晒焦的,太阳永远是对的。

推着何启兰往古渡码头前行,前行的方向还是由她指定的,身体受伤了,行动不方便了,日常生活需要我的协助,那又能怎样?随便一个提议,我的反控制欲望瞬间被秒杀了。我的辛劳并不能证明我的存在。

古渡码头那里果然有个坡度平缓的方便通道,不需要费什么周折,我们就下到了亲水平台。早晨的河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的雾幔。坐在轮椅上的何启兰视线被栏杆挡住了,她伸长细长的脖子看河。都是雾,您要看雾吗?我想看小鱼船。她要看的鱼船居然真的出现了,在雾的深处,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我看到的只是雾,她却看到的是渔船,是河流的生命。

服不服?五体投地。推着她慢悠悠走在亲水平台,在还是雾主宰的天光里,心情复杂地看着何启兰,这个收养我,让我衣食无忧,给了我好的学习环境,给了我家的人,如果我不主动改变相处的模式,她的善良和怜悯将面临以逃避的方式进行否认和挑剔的残酷,而我自己也将陷入农夫与蛇的寓言故事里,万劫不复。

三丽,你跟小胡怎么啦?

胡凯南对何启兰神一般的赞美,是根刺扎在我的骨髓里了。他的存在会加速我对何启兰的逃离。我支支吾吾地说,目前感觉有问题,三个月后再考虑吧。

哦。何启兰点点头说,也行。

胡启兰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按以往,我做任何决定都必须经过她的关卡,她还不是直接表明态度,而是万水千山委婉曲折,要是意见相左,她会用和风细雨暗渡陈仓,结果是我幡然醒悟,拍着脑袋告诫自己,不听智者言,天理难容。

您认为胡凯南好吗?

你自己觉得好就好,别人的意见有时可能起误导作用。

太阳已经出来了,将河雾收拾干净。我们已经走到了花坪广场下面的亲水平台。

何启兰头上有几片枯叶,我伸手帮她摘下。摘的过程中,我故意拨开她的头发,我要开启跟何启兰有温度的接触。摘到最后一片时,何启兰突然把手举到头顶轻轻握着我的手说,谢谢我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小”,是小东西,小朋友,小大人里面那种小,还是加载了与卫三英排序的归宿感?对爱的怀疑我已经敏感到了对字面意义的穷追不舍。

我需要答案,故意嗔怪道,妈,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您还叫我小姑娘,是想打击我吧?

三英姐姐是我的大姑娘,你自然就是我的小姑娘,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我和卫三英是平起平坐的?惊喜来得太快了,我仿佛听见了那条冰冻的河流在体内发出哗哗的流动,有冰渣碰击心壁的疼痛感。

很想从背后搂住何启兰,拥抱她,她是妈妈。停下车,手伸到半路又缩回了,真正的一尺之隔,失落的童年,对拥有的惶恐,对恩情病态的求全,不是一尺,是天堑鸿沟。手撤退了,我的心还在挣扎,在“小姑娘”的这一声母爱的认可里,我再一次把手伸向了她,轻轻放在她瘦削的肩胛上,妈,您老是缩肩,是不是肩膀疼?我给您按摩吧。

何启兰扭动肩部,隔一层薄薄的棉布,我的手指寻找按摩的秉风穴,在肩胛骨上缘处,食指用力旋压,何启兰缩着脖子说,酸,胀。我再用力,她说,麻,疼,加大力度,她牙缝里发出舒服的咝咝声,麻,酥。停下来,我希望她还说点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斜着身体望着江面,江面上一群野鸭正在奋力垦开大片翻卷的波浪。她不进入我的轨道,我就强制执行。妈,您不想对我说点感受吗?例如手法怎么样,感觉舒不舒服。何启兰将轮椅转了一百八十度,神色一半是伤感一半是满足后的喜悦,久久地凝视着我说,你总是让我回到童年。

你总是让我回到童年。她终于说出来了。她收养一个孤儿,只是为了回到她孤儿的童年,童年的缺憾通过我,她在完成不甘的补救。我是谁不重要,是孤儿就行。我只是她沉溺于童年的木偶道具。

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生活。何启兰的眼里有雾飘浮,她说,我喜欢吃麻糖,家里没有,邻居田奶奶有。她会自己熬。田奶奶隔三差五喊我去帮她捏肩,宝宝,你小手嫩,奶奶的老皮不嫩也娇气,轻轻摸,用力大了会破皮的。哎哟,宝宝手真巧,舒服舒服,痒酥酥,那根疼筋被宝宝小手手碾跑了‍‌‍‍‌‍‌‍‍‍‌‍‍‌‍‍‍‌‍‍‌ ‍‍‍‌‍‍‍‍‌‍‌‍‌‍‌‍‍‌‍‍ ‍‍‍‍‍‍‍‌‍‍‌‍‍‌‍‌‍‌‍。这,田奶奶得好好感谢,麻糖三块,怎么样?望着那双盈满笑意的小眼睛,我总是点头,嗯。田奶奶去世了,有人说,何启兰,你这个小傻瓜,田奶奶的肩周病到卫生院打过好几次封闭了,按摩要用力,用吃奶的力,才有效。从此后,我心里就有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希望能重新回到童年,好好给田奶奶做一次有效的按摩。

转到何启兰的身后,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胛处不怀好意地问,要不,我再来一次,以便您体验回到童年的感觉?就当我在完成您当年没有完成的心愿。

一些事,串连起来回想,答案会露出水面,美好会打折。何启兰对我掏心掏肺的体贴关照,有个小孤儿横在爱的中间,是童年的何启兰。她吃不饱,我帮她吃饱;她喜欢吃红烧鲤鱼,我帮她吃;她没有好学校,我帮她上。她收养的不是我,是她的童年。对我好,她只是在补偿她苦难灰色的童年。

中午我们才回去,何启兰坐在沙发上,我把双腿送上,医生说您的腿要抬高,增加下肢的血液循环,这样有利于恢复。

何启兰犹豫了下,有点勉强地把腿往我腿上蹭。我往她身边挪了挪,双手抱着她的上了钢板的左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的大腿上。

突然房间里有巨大的阴影,像鹰翅在盘旋。何启兰一声尖叫,她从凳子上摔到地板上,窗帘被重力扯下,覆盖在何启兰的身上。

我半跪在她身边,妈,您腿没骨折吧?

何启兰躺在地上,问,你抱个枕头干什么?刚才妈在窗玻璃里看见你神经兮兮的,你在想什么?

我,我,我当然不能说我刚才神游了。丢了枕头,想扶她起来。

她捏了捏了小腿处,三丽,妈恐怕是真的骨折了。

何启兰真的骨折了。

知道真骨折后,她的第一个决定是:喊卫三英回来。

臆想中,何启兰已经骨折了一次,在虚拟的场景里,我找到了她收养我的“真相”,恩情不堪重负,逃离的欲望更是令人窒息、绝望,我不能全面退回到昨天。

手机吧唧一声摔在地上,我从来就是您的外人,心里装不下两个女儿,何必收养我?我还想说,您想让我永远欠着您,您是恩主,我是恩奴。她是病人,再说,所谓真相未必就是真相,是带有臆想成分的,话咽了回去。

何启兰痛苦地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叹息道,你瞎想些什么呀?你不知道妈跟卫三英的关系很僵,需要有个化解的机会吗?

不行,这个机会必须让给我。

按虚拟过的情节走,并不时纠偏,走出童年的阴影,何启兰就不再仅仅是我的恩主、救星,而是妈妈,可以拥抱可以吵架的妈妈,一个善良不会遭遇绝境的人。我们中间横亘的那个孤儿,我们知道她的存在,她就不存在了。

秦风,女,土家族,有小说在国内各文学期刊上发表,有诗歌入选《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多次获各类征文奖。

摘自《特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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