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棣 那些丢了故乡的人,如同魂儿飘散了‍‌‍‍‌‍‌‍‍‍‌‍‍‌‍‍‍‌‍‍‌‍‍‍‌‍‍‍‍‌‍‌‍‌‍‌‍‍‌‍‍‍‍‍‍‍‍‍‌‍‍‌‍‍‌‍‌‍‌‍。 作为丢魂者,他们想的那些

唐棣:丢魂者言

作者/唐棣

那些丢了故乡的人,如同魂儿飘散了‍‌‍‍‌‍‌‍‍‍‌‍‍‌‍‍‍‌‍‍‌ ‍‍‍‌‍‍‍‍‌‍‌‍‌‍‌‍‍‌‍‍ ‍‍‍‍‍‍‍‌‍‍‌‍‍‌‍‌‍‌‍。

作为丢魂者,他们想的那些事情啊,总是无从讲起‍‌‍‍‌‍‌‍‍‍‌‍‍‌‍‍‍‌‍‍‌ ‍‍‍‌‍‍‍‍‌‍‌‍‌‍‌‍‍‌‍‍ ‍‍‍‍‍‍‍‌‍‍‌‍‍‌‍‌‍‌‍。

我们马州最早的时候,还是蔬菜区,负责给城里人提供蔬菜‍‌‍‍‌‍‌‍‍‍‌‍‍‌‍‍‍‌‍‍‌ ‍‍‍‌‍‍‍‍‌‍‌‍‌‍‌‍‍‌‍‍ ‍‍‍‍‍‍‍‌‍‍‌‍‍‌‍‌‍‌‍。到了时节,满眼尽是绿色。蛇是菜地里的常客,青绿花纹,一米左右长,掺杂在白菜中,起菜的时候出来吓人。姥姥起菜时,经常见到蛇,无意中抓在手心,凉凉的,一激灵,大叫一声,扔出去就算了。她以前不怕蛇。

我要说的这事发生在秋后。

这天,姥姥决定走一趟磨坊。临出门,让姥爷扛出了一袋麦子,然后她独自推上独轮车去了村东头。

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姥爷没发现不对劲,吃过饭就睡了。到了第二天,差不多晚饭前后的时间,姥爷从生产队赶马车回来时,没看到姥姥,就问闺女:“你娘哪儿去了?”

我妈当时年纪小,手指远处,说了半天,话在嘴上一断一续地说:“好像是跑去西、西边、西。”

这时,姥爷赶紧追出门,一路向西边追,追到了一条河岸边的大路上。

姥爷最后在那条路上追上了姥姥。姥姥似乎不认识他,也不听招呼,只是一个劲地向西边跑。

一个跑,一个追。后来,姥爷一把拉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她。等她不挣扎了,再把发过疯的姥姥扶回了家。

作为生产队骨干的姥爷为这事请了假,姥姥坐在一旁,低头做着针线,没事人一样,埋怨他说:“这得损失多少工分啊,你盯着我看什么!”

姥姥的眼神开始是平静的,后来不对劲了。从手上的针线活移到墙角,然后柜底、墙缝等等。姥爷上前问,你咋?姥姥的身体这时也在姥爷手里变得像一块铁锭子一样。按说,姥爷是“老车把式”,平时摆弄骡马,这次使出浑身力气,还是让姥姥冲出了阻拦,破门而出。

在那个年代的乡村,癔症离奇古怪,无药可救。姥爷找了几个风水先生,前后一说,他们一般给不出啥说法,只是忙着掐手指,等我姥爷走了,才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姥爷每次把姥姥从西边路上扶回来都累得连呼带喘。等姥姥的眼珠不再飞转,姥爷才会轻声地问:

“是不是看见啥了?”

姥姥有气无力地说,前天去磨坊,在石盘上看见一对盘在一起起群1的菜骨蛇。乍一看以为是两个蛇头,吓得够呛。

姥爷总结姥姥发病的特征:一是在日头平西时,一个劲儿沿大路往西跑,见水就停下不跑了。姥爷心里就怕姥姥顶着邪气投了水。那些天,原本头沾枕头就睡的姥爷睡不着了,想着问题出在了哪里。有哥儿几个提醒说,向西跑,西面有啥?知道姥姥得了这样怪病的乡邻,也来探问她在西边到底看到了啥。

这事让一个平时没什么人知道的农妇出了名。姥爷安慰她,她哭着,不听。后来有一天,正是快黄昏时,姥爷从外面匆匆赶回家。心里很着急,怕她又跑出去,进屋就看见姥姥面前,摆着一段绳子。

“赶紧把我捆上。”姥姥把身体凑上去,“省得跑出去丢人!”

头几次,姥爷不舍得把绳子勒太紧,姥姥曲折起身子,一团一拱,差点钻出了绳套,吓得姥爷赶紧上来按住她,搞得两人一晚上累得爬不起身(第二天姥爷还要去出工)。后来,姥爷下了狠心,拿出了绑牲口旳绳法。

将近一个月每天日头平西时,姥姥都会被绳子捆着。我妈都看在眼里。她说,捆也不老实,急了还伸舌头,颠屁股,整个人由炕头颠到炕尾,嘴上不闲着:“累死你,累死你!”熬到天黑,姥姥整个人瘫软在炕上,活像蜕了一层皮。看这样子,姥爷咬牙舍得捆是对的。

按姥姥恢复正常后的话说:

“那不是我,你说的那是一条菜骨蛇啊。”

丢魂者言:老太太为啥忽然不疯跑了和开始怎么就疯跑起来一样,没人解释得通。发生过这事以后,她是不是会怕蛇,也没人知道。

我妈妈生在一个贫穷的北方家庭。姥姥让她早早学着养羊、种地、起菜。

别看小家不大,活计却很多。小学一年级上完,我妈就辍学光荣担起了一份“大人”的责任。每天早早起来,干完家里的活,羊也等得急了,咩咩叫得人心烦,姥姥就要骂人‍‌‍‍‌‍‌‍‍‍‌‍‍‌‍‍‍‌‍‍‌ ‍‍‍‌‍‍‍‍‌‍‌‍‌‍‌‍‍‌‍‍ ‍‍‍‍‍‍‍‌‍‍‌‍‍‌‍‌‍‌‍。每次,我妈都是趁姥姥还没骂人前,赶上羊出了门。

烈日当头,到了外面的羊,闻着草味撒开了步子。我妈一路小跑追到村东头的下野地。正午时分的坟地一丝风也没有。她倚在一棵树上觉得头晕。等再睁开眼,几只羊已站到了远处的坟头上。越喊它们,它们越拿出一股犟劲往坟地深处走。我妈趟草追了进去,最后还展开了拉锯战。快抓住山羊时,她感到脚背一阵凉。一来二去,天色有些晚了。山羊被擒后的态度是良好的,低头认罪,一路没抬头,直到进了羊圈还在反思。我妈赶紧关好篱笆门,进屋洗菜,准备做饭。做着做着,我妈一头栽在了地上,昏死过去。她一睡不醒,每天只喝一点水。姥姥紧忙下炕说:“去找找武大娘。”

转天正午,也是阳光直射时,武大娘叫魂的声就开始在那片下野地上飘荡开了。她一手拿着桃树枝,一手托着一碗水,叫着我妈的小名,在草地里走动,那只公鸡果然神奇地叫了一声。头天,我妈没任何反应。第二天,武大娘顶着日头又去了一次。

姥爷才不信这些,但自打姥姥得过那次癔症后,也不拦她信这些。他也听说过武大娘的很多传闻。他想,过几天闺女不醒就得上医院。巧的是第三天中午,我妈吧嗒吧嗒地睁开了眼睛。

村里的很多人回忆说,那年,气温非常高,武大娘年纪那么大,天天喊,晒得跟土一个色,村里连续好几个孩子都在那片下野地把魂丢了。

除了我妈,我后来还认识一个叫银枝的人,在我们相识之后的一天,她忽然问我:“你小叔现在死了吗?”银枝说当年我小叔把一条蛇套在她脖子上,然后她的魂就丢了,也是丢在了村东一片静静的下野地。武大娘用五天时间才把她的魂叫了回来。

我去拜访武大娘的时候,武大娘已经很老了,她记得银枝,却想不起我妈。她说,都是你那个小叔!他年纪也大了估计好多了,小时候太惹事!

同村的银枝回到家,也是好几天不醒。我去给她叫魂。叫魂要端上一碗水,带一只公鸡,日头正头顶时出现在丢魂的地方才行。要在阳光最直的一刻把那碗水准准地泼一半在那些草上。然后端着剩下的,等鸡叫三声,赶紧回去。银枝床头早已搭好一条红裤带,要把水倒在裤带周围的地上。不光这样,在阳光下一边泼水,还得一边喊:姑娘哎,快回哎。天热哎,家凉快哎……魂长了耳朵,听得见喊话。武大娘说喊到第三天,嗓子喊哑了。银枝却还没醒,真急死了。你这惹事的小叔。哑了还要喊。五天头上,银枝家来人带了一包果子,两瓶橘子汁,报信说孩子醒了。

城里的小叔因为调皮捣蛋,被送回老家上过两年小学,这两年里到底吓丢过多少人的魂再也不能清算。

丢魂者言:武大娘叫过魂的当事人,算一算,这几年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七八岁时上学的路上,总要经过一个陵园,它的大门始终关闭着。小时候,就觉得很神秘。有一次从那里走过,它虚掩着。我从缝隙里看见了一群白衣人在一个带黄色小门的房间进出,有时还听到声调特殊的哭声。我想进去,却被我妈一把拽住,吓唬我说,里面都是坟,都是死人!我一天天长大,还想着那些白衣人在小房间里说什么干什么?直到一天,我想起我死去的爸也许在里面!

十一岁的一个下午,我走进了那间带有黄色小门的房间。透过玻璃看到了无数个红褐色的小盒子,整齐摆在桌上,每个小盒上都写着名字。我在园子里逛荡,没找到我爸的名字。园子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烧纸味)‍‌‍‍‌‍‌‍‍‍‌‍‍‌‍‍‍‌‍‍‌ ‍‍‍‌‍‍‍‍‌‍‌‍‌‍‌‍‍‌‍‍ ‍‍‍‍‍‍‍‌‍‍‌‍‍‌‍‌‍‌‍。这次,偷偷进入园里前设想的逃跑没有发生,一个人也没有遇上。

往后很多年,路还是这条路,我妈有时和我一起走过陵园,当她再说“里面都是死人”时,我还假惺惺地装出恐惧的样子。

陵园里没有坟,陵园后倒是一片坟(村上老人叫它曹家坟),距离我们村很近,不埋我们村人的尸骨,属于对面村庄曹姓大户的陵地。稍微长大一点,自己上学,有时,为快点到学校抄陵园后的这条两旁是一人高野草的近路走。夏天时,坟被草挡住,走的人就多。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走,每天早一点进入这片草地。冬天,草枯了,从这里走的人少了。小路和坟也都清清楚楚。有那么几年,我一年四季从这里走。从陵园翻墙而出后不久,也是十一二岁时的事。一个夏天的中午,我想找一片草地捉蝈蝈,立刻想到曹家坟的草地。

来的路上,听到远远的蝈蝈叫声,近了倒没有了。也许,虫子意识到了危险?前面的小路陷在两旁的高草丛中,越往里走,越听得到一阵沙沙声。没有风,草不怎么晃。蝈蝈的声音偶尔响起,戛然又断了。为掩藏自己,我蹲下来。果然,蝈蝈的叫声响了。我一动,叫声立刻停止。我学着小幅度扭动身体,控制脚步,让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两旁的草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我学会了一种在草中穿行的技巧,骗到了很多蝈蝈。

上学时,有次一个年纪比我大的欺负我的男孩走这条路,我在草里撞倒了他,趁着谁也没发现,就迅速地跑开了。整个过程迅疾而奇妙,高年级同学走出草地时,鼻子上流着血。别人问他,他就说好像被草刮倒了……

之后每到夏天,我总是在中午别人睡午觉时来曹家坟边上的草里玩。直到有一次,我蹲在草里等蝈蝈叫。然后,草中传来一阵咝啦咝啦的声音。拨开草,看到黑影一闪。当时胆子大,追着声音一直跑,跑到了曹家坟最大的一个坟前。

坟上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口,一节人腰粗的蛇身子,小半部分露在坟外面,大蛇正往里钻。褐色,菱形纹路,肚子上的皮显得黑一些,我蹲在坟边,一言不发,看大蛇完全钻进了那个洞里。它消失后,我捡了木棍走过去,往里捅了捅。然后洞口放了一块石头。

这件事也没敢告诉我妈。陵园边坟里的大蛇,后来我也没有再见过。我记得翻墙到陵园里的那次,路过那个坟时,特意看了看上面的洞口,石头还在上面塞着。有几次,我和同学在这条近路上走,我跟他们说,你们看到了那个大坟了吗?他们说看见了。又说,里面住着大蛇!有的女同学胆小,就被吓哭了,赶紧走。等我再问,你们听到声音了吗?她们就喊着,由走变跑。我还真怕她们把魂丢了,那样我回去就该挨打了。

再长大一点,我骑自行车上学,不走这条小路了。大路也过陵园,但有点距离,只看得见坟地一角。每次从那里路过,都想拐进去看看那个巨大的坟头。

丢魂者言:这样的想法在一个人的少年时期出现过,一定会有影响。这个想法到底持续过多久,对他成长的影响有多大,只有他自己知道。

1 起群,方言,指交配。

唐棣

八十年代生于河北唐山。2003年开始写作,出版文学作品集多部,主要作品包括随笔集《电影给了我什么》、小说集《西瓜长在天边上》《遗闻集》等。2008年起开始从事电影编导与策划工作。2016年任FIRST青年电影展复审评委,个人影像作品入选香港国际电影节、长江影像双年展等,获第五届新星星艺术节年度实验奖。

摘自《南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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