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路平 刘国庆在出租房里把褪色肥大的皮鞋换下,穿上一双黑色回力帆布鞋,对着昏暗落灰的镜子照了照,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路平:女孩为什么都往那边走了

作者/李路平

刘国庆在出租房里把褪色肥大的皮鞋换下,穿上一双黑色回力帆布鞋,对着昏暗落灰的镜子照了照,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 ‍‍‍‍‍‍‍‌‍‍‌‍‍‌‍‌‍‌‍。

前两天,沉寂已久的“南城三人行”微信群忽然带着红点蹿上来,进到刘国庆的眼里‍‌‍‍‌‍‌‍‍‍‌‍‍‌‍‍‍‌‍‍‌ ‍‍‍‌‍‍‍‍‌‍‌‍‌‍‌‍‍‌‍‍ ‍‍‍‍‍‍‍‌‍‍‌‍‍‌‍‌‍‌‍。吴大龙吆喝说,好久没见了,这个周末在建政夜市搞点儿?刘国庆发了个擦汗的表情,说不是月初刚聚吗,这才月中呢,你到底有没有走心呀‍‌‍‍‌‍‌‍‍‍‌‍‍‌‍‍‍‌‍‍‌ ‍‍‍‌‍‍‍‍‌‍‌‍‌‍‌‍‍‌‍‍ ‍‍‍‍‍‍‍‌‍‍‌‍‍‌‍‌‍‌‍。吴大龙说管他妈的,哥想你们了,就说来不来?刘国庆周末也没其他安排,雅玲刚好去教师培训不在家。他说喝就喝,别整得那么肉麻。直到下午群里的韦明海才回复说,不好意思刚在加班,聚啊。

没想到回复得最晚的韦明海第一个到了,坐在电动车上玩手机,刘国庆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周末傍晚,建政路已经人来人往了,周围一片喧闹,刘国庆想和韦明海聊聊天,顺便等吴大龙,但这地儿可能喊才听得清楚。简单寒暄之后,他们各自又掏出手机。

吴大龙最后到,一问才知道,这么远的路,他是走过来的,意图很明显。韦明海忙着找个地方停车,南城号称电动车上的城市,偷电动车的人也尤其多。韦明海有点后怕,去年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把他的电瓶偷走了,面包车刺溜一声就没了踪影。刘国庆让他把车停在有人看着的地方,交两块钱放心,他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推着电动车,挤在夜宵摊边上。

他们仨找个桌子坐下来,旁边烤生蚝和扇贝的炭火,把整个夜宵摊熏得油腻且闷热无比,对面放着的立式大风扇吹出来的风也不凉爽。吴大龙身形最为壮硕,捏着衣服扇风,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件冰啤。刘国庆和韦明海一起点了下酒菜,两盆炒螺很快就上来了,他俩伸手掏牙签,吴大龙开好酒分给每人一瓶,举起瓶子等着他俩。

大龙,你这不会又失恋了吧?刘国庆放下牙签,握着酒瓶凑过去说。吴大龙摇了摇头,啥都甭说,我干了,仰起头灌酒。韦明海赶忙拉住他,让他别那么着急,把瓶口从他嘴巴里拔出来,然而已经半瓶下去了。上次喝酒时,吴大龙主动汇报他的爱情新动向:我马上就要有女朋友了,祝福我吧。刘国庆笑着说,我只听说过有没有女朋友,你这马上就要有的女朋友,不会是网购快递过来的吧?韦明海咽了一口酒笑起来。吴大龙说这你就不懂了,我跟她已经约过几次会了,就差表白这一步。刘国庆说没想到,你现在都学会偷偷摸摸了,以前在学校那股张扬劲儿怎么没有啦。吴大龙对着酒杯打哈哈,这不是为了保险起见吗。

刘国庆、韦明海和吴大龙是研究生同学,准确说应该是校友,刘国庆是现当代,韦明海是文艺学,吴大龙学的民俗学。刘国庆认识文艺学的徐迅,徐迅和韦明海一个宿舍,喝着喝着刘国庆就和韦明海认识了。吴大龙研二调宿舍,调到了韦明海那里,第一次喝酒刘国庆就被他震惊了。当时吴大龙正和班花谈恋爱,搞得文学院无人不晓。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民俗学班花不仅人长得好看,能力也超强,据说光是周末兼职,就在南城供了一套房,而吴大龙除了人长得不错,大家觉得他没有一点特长。当时那顿酒就在刘国庆宿舍,满满当当十几个人,吴大龙把他们都喝趴了,还没事人一样。除了喝酒还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吴大龙当着众人的面,聊两个人的爱情史,狠狠撒了几把狗粮。

他们三个都是外省人,毕业后都留在这里。吴大龙是为了班花留下的,只是一毕业他们俩之间就认识到彼此的差距,没多久就分手了。刘国庆那段时间刚好不在南城,没能见识到吴大龙当时伤心欲绝的样子。后来只听说他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这里考各种证,放弃了本专业,去搞销售跑市场。现在看他情绪低落,刘国庆和韦明海也不多说什么,一杯杯给他敬酒,没想到三瓶之后,他反倒自己吐了出来。那个和他约了几次会的女孩子,其实有男朋友了,只是隐藏得比较好。她后来告诉他,她以为他们只是好朋友。吴大龙挥着筷子大声说,难道有这么傻的人吗,这么明显的表示还以为只是好朋友?韦明海拍着他的臂膀说,这样的女孩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以后怕还是会找别的男人做朋友,趁早放手,来来来,喝。

韦明海相比吴大龙和刘国庆,要好很多。他进学校两年都没谈恋爱,第三年和一个师妹对上眼,一直好到现在,师妹叫茗芝,去年刚毕业,两人都在准备结婚的事情了。韦明海最近把自己搞得那么忙,总是加班兼职,就想多挣一点,毕竟结婚是要花上一大笔钱的。刘国庆属于逍遥派,考进一个正式的单位,工作却是一份闲职,编辑文学杂志。平时就是守在电脑前找稿子,单调得不能再单调了,工资扣除房租和话费,刚好够喝酒。他现在的女朋友雅玲是在一个文学活动上认识的,当时刘国庆即兴慷慨陈词了几句,雅玲就跑过来加微信,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雅玲最喜欢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当初见你那么有理想抱负,为什么现在这么吊儿郎当的?

怎么说呢,刘国庆也不想对她废什么话,谁让她刚好就听见了那几句场面话,刚好就喜欢呢。他觉得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时不时也文艺一下,尤其是喝了酒后,总是生出一股甘愿为文学牺牲的精神,唯恐天下不晓。在校时,徐迅和他一样热爱文学,毕业回家后,留在南城的就剩韦明海和吴大龙了,偏偏他俩又是最不喜欢谈文艺的,刘国庆喝多了就开始“如数家珍”,把自己倾慕的作家作品又说一遍。隔夜饭重新炒一次也许还香,炒多了就臭了,往往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推说时间太晚了或者还有事,恨不能把刘国庆一个人丢在那里‍‌‍‍‌‍‌‍‍‍‌‍‍‌‍‍‍‌‍‍‌ ‍‍‍‌‍‍‍‍‌‍‌‍‌‍‌‍‍‌‍‍ ‍‍‍‍‍‍‍‌‍‍‌‍‍‌‍‌‍‌‍。

刘国庆抿了一口,他现在不再喝那么多酒了,看着吴大龙说,亏你还是搞销售的,客户都找不准,怎么搞得好呢。吴大龙看着他,说你自罚一杯,还是兄弟吗?看着他直直的两只眼睛,刘国庆只好灌下一杯酒,转而问韦明海的近况。韦明海除了在学校里当班主任,还跨区到培训班去代课,光周末两天,就可以挣半个月工资,不过这块管得严,被学校发现了要挨处分。韦明海说你那么有才,不去代课真是可惜了。刘国庆不清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只知道,唯一能让他走上代课这条路的,就是缺钱。不过他现在一不想买房,二不想发财,代课就是没事找事,自找罪受。刘国庆不想去说这件无聊的事,问韦明海说,你俩现在到底啥情况啦?

一说到他和茗芝的事,韦明海就变得羞涩起来。他说我们啥情况你们不是很清楚吗。吴大龙说我可不清楚,你别说得我在替你谈恋爱一样。刘国庆说知道你们是模范情侣,双方有没有见父母?韦明海笑着说,去年暑假陪着茗芝回了一趟东北,他爸妈没说啥,回来的时候顺道就带她回了湖北老家,我爸妈也挺喜欢的。没想到你这个事情都安排得这么俭省,刘国庆打趣道,要办就一次办完。关键是可以让三方满意,吴大龙插嘴说。哪里是三方?他老丈人和丈母娘、他爸妈,还有他女朋友,不是三方吗?刘国庆想想也是。他和雅玲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见双方父母。假如哪天真要去见了,自己能让他们满意吗?

他恍惚了一下,又听见吴大龙说,你现在是春风得意,兄弟我却痛彻心扉,你是不是应该表示安慰?他这是想着法子要买醉。韦明海笑笑说抱歉,实在抱歉!你也别难过,凭你的能力,不怕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听见韦明海说得一本正经,刘国庆说,说那么多废话干吗,直接干了不就得了。

喝到十一点半,韦明海要回去了。几个小时里,茗芝打来了五六个电话,每次都听他说,我们还在喝酒呢,等下就回去,你别担心啊。吴大龙喝得也差不多了,后半段都在说干销售的事情,看来今晚也暂时忘了失恋这回事。刘国庆说那今晚就到此为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吴大龙忽然说,妈的,你们回去搂老婆,我回去只有寂寞了。刘国庆结完账,说给你个老婆你也搂不动了,回家洗洗睡吧,明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刘国庆住的地方离建政夜市近,把韦明海和吴大龙送走后,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深夜街头的暑热已经消失大半,感觉舒爽宜人,来往的行人也少了很多,门店里的音响也关了,从店里倾泻出来的光线明暗不一,铺展在灰色的街面上,仿佛是另一种声音。喝得不多,但酒精还是让刘国庆满脸通红,心跳加快。从热闹中一下子退出来,竟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一个电话。他记得刚和雅玲认识那几个月,差不多每半个小时就会收到她发来的一条信息,一天要接她打来的五六个电话。当时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怎么就那么有得说呢。雅玲也是一个老师,在附近一个学院的附属中学教初三。平时都是晚睡早起,绝大部分时间花在学校里。大家都说女人当老师老得快,刘国庆觉得对雅玲来说似乎不是这样,自从认识她以来,他感觉她从来就没有变过。整天都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模样,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合身的工装,虽然话不多,但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你就能感受到很多东西。

他点开通话中心,找到雅玲拨出去,耳机里是一串连续不断的嘟嘟声,打了几次都没有人接。刘国庆就近进到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刚吸进去就被呛到了。他又返回店里买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啤酒喝得他口干舌燥。他又掏出电话看了看,才接着往前走。快到出租房的时候,刘国庆听见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来一看,原来是雅玲给他发的微信,问他这么晚了有啥事。他拨语音通话,被她挂了,回消息说,同一个宿舍的人都已经睡了,不方便。他说今晚和韦明海还有吴大龙聚了一下,才散。过了几分钟,那边说,哦。他说你早点睡。那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就没有声息了。

日子就像流水,运送黑夜与白天,尤其像刘国庆这样的工作,每天早八点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邮箱里搜罗一番,然后就对着显示屏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下班时间。外省投来的稿子还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看完,好稿子就细细品读,不好的读过几段就被拖进垃圾箱里。本着培养本地作者的原则,省内的稿子要区别对待,不管写得好坏,都要从头读到尾,给出详细的修改意见,再回复给作者。刘国庆想不明白,刊物就应该发表质量上乘的作品,为什么有些稿子简直不堪入目,却搭着本地作者的“顺风车”,赫然刊登在这本杂志上。年轻作者也就算了,一些人仗着早年积累下来的名气,写到老还是难以卒读,不知道还有什么培养的意义。

好几次开编辑部会议的时候,他都提到这个区别对待的问题,领导说这是政策,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一段时间,刘国庆送上的省内稿子都是年轻人的,领导跟他说稿子的事情时,问他怎么不搭配一些老作家的文章‍‌‍‍‌‍‌‍‍‍‌‍‍‌‍‍‍‌‍‍‌ ‍‍‍‌‍‍‍‍‌‍‌‍‌‍‌‍‍‌‍‍ ‍‍‍‍‍‍‍‌‍‍‌‍‍‌‍‌‍‌‍。刘国庆说他们写得都不好,没有能送的。领导说你说写得不好就不好了?这句话竟让他无言以对。刘国庆很想说,我把他们早期和现在的作品都看了个大概,从头写到尾都是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培养的必要了。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毕竟要是这句话传了出去,他还怎么混呢。他从领导办公室回来后,年纪稍大的一个同事问他是不是省内老作家的事儿。刘国庆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刚来不久还不懂,这都是老问题了。别看那帮老作者写得不好,势力可大着呢,你不送审奈何不了他们,他们直接问领导。你看着吧,这些人的稿子这几期都会发出来的。果然,那些他没有送审的稿子,还是经由其他的编辑,送上了新一期的版面。刘国庆对着那几个名字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雅玲培训回来后,似乎比以前更加投入到教育事业中,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刘国庆有时候想,如果可以,她大概都要一直住在学校不回来了。雅玲带的班级是初二,一天到晚抱怨如何忙如何压力大,刘国庆心里纳闷,怎么可能像她说的那么严重,他初二的时候,每天还在家里看《七龙珠》呢。时不时地,雅玲会在学校留给她们的宿舍过夜,十一点多打电话给刘国庆,说她今晚不回去了。刘国庆想发火,想想那么晚再折腾也不好,就只好嘱咐她早点休息。这些夜晚因为情绪无处发泄,他总会辗转反侧到很晚,偶尔还打电话给吴大龙。

夜宵散场后,三人行的群通常也会沉寂下来,被各种信息堆到最底部,里面的几个人也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音讯。刘国庆打电话给吴大龙,问他在干什么。吴大龙总是说你管我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被撂下了?刘国庆说没有,又学着吴大龙的语气说想你了啊。吴大龙说滚蛋,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雅玲在你身边你还舍得给我打电话?她离家出走了还是被别的男人勾走了?刘国庆很反感吴大龙这种先知似的腔调,不过雅玲确实不在身边,只是工作太忙在学校留宿。他一出口吴大龙就说,你是不是伤了她的心,不然她怎舍得丢下你,一个人住校啊?怎么可能,刘国庆说你还不懂我,我从不会干涉她的工作,更别说打骂了。吴大龙说你天天过着神仙日子,当然不会花那么多心思想凡间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雅玲是凡人,她想拥有俗世的幸福?刘国庆的心一惊,故作镇定地说,你难道比我更了解她,她想要什么我会不知道?女人都一样。吴大龙说,你别以为雅玲跟你在一起就是仙女了。本来刘国庆找他是想聊点别的,散散气,没想到说得他更烦,就只好匆忙挂了电话。

这大半个月,刘国庆确实感觉雅玲像变了个人,不像以前一样,稍有不顺心就抱怨。他本来已经适应,但现在忽然而来的情绪的空缺,让他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他试着惹她生气,比如吃完饭不收拾桌子,洗完澡不拖地,把客厅踩得湿嗒嗒的,雅玲都当作没看见,照样忙自己的课件。她一认真做事,刘国庆就知道不能惹她了,乖乖地收拾好桌子,几下拖完地,接着窝到破沙发上玩手机。

他想起韦明海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音讯了,朋友圈都不更新一条,一定是在没日没夜地攒钱。如果他像雅玲那样被学校的事搞得团团转,怎么还有精力出去赚外快呢,刘国庆搞不懂他那么急切地想要结婚干吗。钱钟书说婚姻是围城,围墙外的人想进去,围城里的人想出来,既然迟早都要出来,还不如不进去,省得一来一去浪费时间。雅玲和他在一起差不多半年时,那会儿天天和他说结婚以后要怎样怎样,刘国庆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他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结婚,更不要说和雅玲马上就进入程序。他总是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往大了说,除了两个家庭,还涉及很多东西,房子、车子、票子,短期之内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呢,所以结婚这件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当时雅玲也觉得刘国庆说的有道理,这件事还真急不来,她每天下班回来,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他分享未来的生活规划,渐渐地刘国庆就以各种借口逃避这样的分享。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雅玲就不再和他说结婚的事儿了。

忽然感觉到的一丝内疚,让刘国庆想要安抚一下雅玲,给她一些希望,可是此刻她正睡在学校里的上下铺上,不在他身边。他想问问韦明海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准备好,但打电话似乎有些不合适,他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聚一下。

第二天上午吴大龙发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下午韦明海说这周末有两整天的课,不一定能够赶过来。刘国庆说这次不行就下次约,反正也不急。其实他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雅玲要到下午下班了才会回来,早上给她打电话,她说下午下班就回去,马上要上课,就把电话挂了。刘国庆想,下班了就回去准备一餐好饭,给雅玲补补。他买了牛排、鸡肉和香菇,还有有机生菜,做好了等雅玲,没想到她说在食堂已经吃过了。

那个周末的聚会还是聚上了,韦明海说他有个学生临时生病,取消了课程。刘国庆出发前,问雅玲要不要一起去,她摇摇头,说约了闺蜜逛街。他说你怎么也没和我说一下,雅玲说,这样的小事和你说干吗?

这次聚会是韦明海的主场,他带着茗芝一起来了。平时说得最少的人,这次借着酒力,滔滔不绝。上次他们双方见过家长后,两边的父母就开始要定亲了,按照他们自己的计划,结婚还要两年的时间,毕竟韦明海也才出来两三年,身上的积蓄没多少。然而家里人的行动,把进度加快不少,一下子缩短到半年‍‌‍‍‌‍‌‍‍‍‌‍‍‌‍‍‍‌‍‍‌ ‍‍‍‌‍‍‍‍‌‍‌‍‌‍‌‍‍‌‍‍ ‍‍‍‍‍‍‍‌‍‍‌‍‍‌‍‌‍‌‍。原先他们操心的事情,因为家长的加入,变得不那么棘手了,他们也乐于服从安排。那个晚上的茗芝就像一个大家闺秀,端坐在韦明海的旁边,看着他们喝酒聊天,偶尔也说上几句,不过主要是让韦明海少喝一点。吴大龙笑着说,小嫂子现在就管着他了呀,是不是有半年规划啦?她脸一红,韦明海就说,什么规划呀,少喝一点对身体好。刘国庆举起酒杯说,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韦明海忽然问刘国庆他和雅玲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结婚。刘国庆笑着说,家长都还没见呢,哪儿那么早就谈婚论嫁了。他心里此刻竟特别想雅玲,想她在身边,他觉得早点步入婚姻的殿堂,至少就现在的感觉来说,还是值得期待的。吴大龙说,那是你不积极。我告诉你,这种事越快越好,总这样拖下去,迟早完蛋。听见他这番了然于胸的话,刘国庆觉得不爽,说就你最懂,懂有什么用,还不一样是单身嘛。吴大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谁说我是单身狗了。韦明海说那就是有情况了,有情况就是好事,来,走一个!刘国庆喝完一口说这次能透露一下不?吴大龙作思考状,说还不能。吴大龙毕业失恋后,每一次恋爱都很短暂,都很不顺遂,刘国庆他们也学会了不多问。接着话题又被吴大龙转移到了韦明海他俩身上,开始开半荤半素的玩笑了。

没想到吴大龙说的话真的应验了。聚会后的一个周末,雅玲对刘国庆说,我们分手吧。刘国庆以为他哪里又没做好,惹她不高兴了。他说怎么了,是不是我忘了做什么?雅玲说没有,就是这样的生活过够了。刘国庆问她这样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她说,就这种,就现在。他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雅玲冷笑一下,说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他问她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雅玲说不重要了,和你没有关系。刘国庆沉默了一下,说我以为我们挺好的。雅玲开始收拾东西,刘国庆拦住她说,不是吗?雅玲说当初是挺好的,一个月前我也觉得挺好的,但是我现在忽然就觉得不好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解。雅玲转过头来看着刘国庆,说我觉得我们两个没有未来。不坚持怎么知道。他还想挽留一下。我已经坚持一年多了,该了解的都了解差不多了,我觉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想。你想为什么我和你说结婚的时候你不吭声?不是条件还没成熟吗。什么时候条件才会成熟?不知道。雅玲不再说什么,回头又开始收拾。

刘国庆看着她,不知道要不要阻止。关于结婚,他现在确实比以前想得更多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雅玲,说我们没办法了吗?她扒开他的手,继续收拾。他说我现在想通了,我要好好挣钱,兼职,我要和你在一起。雅玲摇摇头,他看见她眼里流下泪来。他伸手想把它抹掉,她挡开了他的手,终于说,没用了。

上次雅玲外出培训,和另一个人发生了关系。那个人是雅玲的同事,刘国庆知道他一直对雅玲有好感,时不时还献殷勤,没想到这次,终于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了。刘国庆问她为什么。她说他比你更靠谱,至少会期望未来,让我有信心。

南城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似乎秋天还没来几天,就被寒冷的气流赶跑了。前不久天气还暖和时,他们仨又聚了一次,主要是为了安慰刘国庆。吴大龙一直说自己乌鸦嘴,不断地道歉喝酒。刘国庆笑了笑,说有始无终,这就是爱情的必然结局。他不禁想起在学校时候的那段恋爱,不知不觉就散了。没有失落,没有痛楚,不像这一次。韦明海劝他不要那么难过,说可能你们就是不合适,总有一个姑娘是和你般配的,别灰心。刘国庆拿着酒瓶和他敲了一下,说去他妈的,喝!

天气一冷下来,三人群彻底掉进了洞里,再没有半点消息‍‌‍‍‌‍‌‍‍‍‌‍‍‌‍‍‍‌‍‍‌ ‍‍‍‌‍‍‍‍‌‍‌‍‌‍‌‍‍‌‍‍ ‍‍‍‍‍‍‍‌‍‍‌‍‍‌‍‌‍‌‍。他们都习惯了喝啤酒,天冷的时候喝,身上会越来越冷。雅玲搬走后,刘国庆整天面对空荡荡的出租房,心里有无尽的落寞。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办公室,每天都待到很晚,看书,看电影,发呆,直到有了困意,才关门回去睡觉。有时候他会自己做几个菜,开瓶啤酒喝一晚上,东想西想,最后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很难接受雅玲离开他的事实,尤其是在他“回心转意”的时候,在一起不觉得有多珍贵,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他听说雅玲从他这儿搬出去后,先是在学校的宿舍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搬出去和那个人住在一起了。

爱情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也并不容易。刘国庆觉得自己有过的两段感情,说到底都是自己葬送的。爱情来临时不懂得珍惜,不知道怎么去维护,或许还会左顾右盼,被爱时有恃无恐,失去后魂不守舍。让他重新开启一段恋爱,又特别艰难。他很难说服自己心里还在留恋某个人的时候,又去和另一个人发生联系。当然或许这都是短暂的,当另一个人带着满腔热情出现在他面前,用绵绵的爱意将他融化得无以自拔的时候,他就会将这一切忘记得干干净净。

寒冷让他们缩回了手,只顾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想去探寻他人的消息。等刘国庆像冬眠的动物醒来那样,舒展着身体,对一切都跃跃欲试时,已经是另一年的春天了。他想着是不是又到了可以喝酒的时候,那么久不见,还真的有点想他们呢。

吴大龙心有灵犀一般在群里吆喝,刘国庆率先响应。经过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天,他已经对雅玲的离去释然了。他整个冬天除了应付重复的工作,便是花时间来剖析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只图一己欢快,不顾他人哀乐。他承认雅玲离开他是很明智的选择,因为哪怕现在不分手,以后也是同样的结果。刘国庆认定自己只适合一个人过。

过了一两天,韦明海还是没有在群里出现,眼看聚会的时候就要到了,他还是没有消息。刘国庆给他拨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听。想到他最近就要结婚了,估计在更加拼命挣钱,就没有再催。想着他下课了会给他回电话,就没往心里去,哪知道到点都没有消息。这次聚会就只有吴大龙和他了。

这小子有了老婆就忘了哥们。刘国庆递给吴大龙一瓶酒的时候说,自古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个道理都不懂!吴大龙咧嘴一笑,喝下一口。刘国庆看他似乎也有心事,就问他怎么了。吴大龙说没事。刘国庆看他不像没事的样子,跟他碰了一下说,有什么事说吧,能帮上忙的我义不容辞。吴大龙沉默好一会儿,说我爸妈让我回去了。他是北方人,家里离这一千多公里,又是独子,他爸妈这是急了。

你怎么想的?吴大龙说今年过年他们俩过来南城了,在我那儿过的年。当时他们这里看看那里瞅瞅,说我一个人过成这个样子,还不如回去,至少在家里不会这样子。后来又问了我的工资,就更坚决要我回去了。刘国庆知道他刚换工作,工资不多,租房就占大部分,所以每次聚餐,都是他和韦明海抢着付。吴大龙又说,我当初决意不回去,就是想离他们远一点,在家没有一点自由。刘国庆又和他碰了一下,他留在这里,也差不多是出于同样的缘由。一想起家里三大姑八大姨,他就头疼,他想要是回去,那他就不再是他了。他想了想问,你怎么说的呢?吴大龙喝完瓶中的酒说,我说我再试试,不行就回去。刘国庆听他这样一说,忽然感伤起来,如果以后还想喝酒,那还能找谁呢。吴大龙又打开一瓶,说他妈的,要挺住啊,干!

刘国庆那晚并没有喝多少,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很醉了,他回到租房的床上躺下,拿起手机,翻出雅玲的电话,犹豫要不要拨过去,哪怕听一下她的声音也好。他打开又关上,最后还是拨出去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韦明海再出现的时候,是在群里吆喝喝酒,他说从家里带来了一些特产,让刘国庆和吴大龙到他那里去。刘国庆说,你小子,桌上有肉,怀里有老婆,现在才想起兄弟,不行啊!韦明海没有回他,定了时间,说到时候一起过去。吴大龙发来一个色色的表情,意思是迫不及待想吃肉了。

来到南城西边韦明海住的地方时,刘国庆第一眼的印象是他瘦了,瘦了好多。他惊讶地问,你这也太拼了吧?想结婚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吴大龙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茗芝呢,怎么不见她,今天也不用上班啊。韦明海把他们引到摆满菜的桌前,说别管了,喝起来‍‌‍‍‌‍‌‍‍‍‌‍‍‌‍‍‍‌‍‍‌ ‍‍‍‌‍‍‍‍‌‍‌‍‌‍‌‍‍‌‍‍ ‍‍‍‍‍‍‍‌‍‍‌‍‍‌‍‌‍‌‍。看着他低沉的表情,刘国庆和吴大龙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把带来的酒搬到桌前,启开放在各人面前。

平时韦明海和茗芝在一起,他们早就习惯了,现在来到他租的房子,竟然只有韦明海一个,刘国庆和吴大龙喝酒都有些别扭,喝不痛快。韦明海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后,说我爸死了。刘国庆怔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下?吴大龙和他碰一下,兀自干了。韦明海喝了一口说,我谁都没说,太突然了。

他们这才知道,韦明海过年回去那天,他爸说他让朋友留的肉到了,他去镇上取回来,刚好可以等他回去吃。老家那个时候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路上到处都是脏兮兮的,路滑得很,气温也很低。他爸骑着电动车上路没多久,就被一辆超速停不下来的小车给撞了,小车逃逸,那个地段没摄像头,警方还在排查,现在还没找到肇事者。韦明海下车不是回家,而是直奔医院。因为伤得太严重了,那些天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最后还是没有抢救过来。他妈因为伤心,也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这个年韦明海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他爸的事情处理完后,韦明海的积蓄已经花光,还欠了几万块钱。当时茗芝陪他照顾了好几天,后来被家里人叫了回去。他们这边有这样的习俗,就是丧事过后的三年里,不能办喜事,当他把这些告诉茗芝时,茗芝说没关系,她可以等。茗芝把婚期延后的事情告诉父母后,得到的回复是,他们给茗芝算过命,说她只有在今年结婚才能家庭美满兴旺,后几年都是不吉利的,如果结婚要苦一辈子。茗芝回去和他们理论,却被扣住,连这边的工作都辞了。韦明海专程去了一趟东北,茗芝的父母直接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来找她了。

你们说多好笑,我去了那里,连茗芝的面都没见到。韦明海眼眶湿润,满脸悲伤。刘国庆想要安慰他一下,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自己喝闷酒。吴大龙说,你也别那么伤心,可能茗芝还想着你,不定什么时候有机会就联系你了,过些天就回到你身边呢。酒喝得压抑,三个人都悲愤交加,总感觉心口堵着什么。

然而茗芝并没有联系韦明海,也没有回到他身边,他每次打她的电话,都是关机,然后继续打。隔了两个月,他们再次聚在一起的时候,韦明海已经灰心了。刘国庆问了吴大龙上次和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仨又说起了以后去留的问题。韦明海正是伤心时,家里又只有他妈一个人,他已经决定最迟下半年就辞职回去了。吴大龙说他爸妈时不时给他打个电话,问他怎么还没辞职,说南城这个地方,比家里还落后,不知道你留在那里干什么。他说工作如果再没起色,估计他也要滚蛋了。刘国庆说他爸妈拿着退休工资,两个人成天旅游,根本不管他,他现在也挺好的,至少能够养活自己,回不回去,以后再说吧。

那天不知不觉就喝到了深夜,三个人都喝多了,相互搭着摇摇摆摆走在路上,看见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孩子迎面而来。他们一起唱起“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她们吓得一惊,慌忙拐到路那边去了。

摘自《南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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