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星 城市像溺水者突然浮出水面,用力地喘气,刮出大风,日子就这么挣扎着入冬。 白昼开始变短,汽车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似乎也改换了节奏,眨眼就逼近午夜。从网上约车的乘客打来电话,语气含糊

郑星:城市溺水者

作者/郑星

城市像溺水者突然浮出水面,用力地喘气,刮出大风,日子就这么挣扎着入冬。

白昼开始变短,汽车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似乎也改换了节奏,眨眼就逼近午夜。从网上约车的乘客打来电话,语气含糊却叫嚷着问他,你在哪?

他耐心地解释,请你到出发层入口等我。对方嗯嗯啊啊了半天,挂断了电话,化成手机屏幕上的小光点,在明亮的地图上轻微地移动。

王启微妙地预感着他人的行动时间,将车缓缓开上出发层,在乘客再次打来电话时按下车的喇叭。

滴——

这里。

对方眯起眼,核对车牌,开门上车。一股酒气随之被关进车厢。

王启暗自皱眉。这是他第一次接到从机场出发却醉酒的客人,也不知他是应酬完连夜坐飞机回来,还是在飞机上才一醉方休的。但应该是前者,看他的公文包和上面的LOGO,应该是前者。

王启揣度着乘客的身份,将车开上高架。一开始道路还算通畅,但很快,他们就被堵在了由汽车组成的光带中。

就算明天是假期,今夜也不至于如此拥堵吧?王启用力按下喇叭,成为光带池塘里不耐烦的青蛙。车子就这么不情不愿地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缓慢前移。王启重复着踩下刹车又松开刹车的动作。动作带来机器卡壳般的顿感,震醒了迷迷糊糊的乘客。

“前面好像出了车祸。”王启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乘客没有回应,任由电台里不知名歌手的歌声盖过这份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道路终于疏通,王启踩下刹车的频率开始变少。这时,乘客忽然开了口。

“我要尿尿。”混合着电台里的歌声,他的语气显得傲慢与任性。

王启愣住,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我要尿尿。”对方再次强调。

“等下了高架,我给你找厕所。”

“憋不住了。”

“马上就下高架了,请你忍一下。”王启瞄眼看夹在出风口上的手机,导航里绿色的直线一路延伸,把他的承诺衬托成谎言。

“我忍不住了,你车里有没有矿泉水瓶?”乘客变得焦躁,俯过身在车厢里寻找。

“这个……恐怕没有。再忍一下,马上就下高架了。”

“那用这个保温杯可不可以?待会儿微信转账给你。”对方抓起了放在手刹附近的保温杯。

王启吓了一跳,“不,不行!这个不行!”


很早之前,王启买过另一款保温杯。那是超市里29.9元一个的杂牌,拥有超大的容量和粗糙的外观,像他平庸至中年的身体,凑合能用,仅此而已。

然而没过多久,因为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少年,王启被单位评选为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又得到了一只保温杯。

这只保温杯同奖状和奖金红包一起被他装进公文包里带回家。妻子早已在家等候,忙不迭地抽出红包,细数起里面红色纸票的张数。在埋怨了一句“怎么才这么点”之后,她又将目光投向保温杯。

“小崎正好需要一个。”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它的归宿,王启只有点头的份。不过他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选择。他们只有小崎这么一个儿子,家里最好的资源,当然是要给他的。

只是当妻子转身回卧室放钱时,王启还是下意识地抓过了那硬纸盒的包装,打开来。

套着柔软的白色薄膜的保温杯,牢牢地嵌在由瓦楞纸组成的固定结构中。他伸手想要将它抽出来,却发现需要动用不少的力气,于是作罢。他怕自己毁了这份精致的美感。同时,他希望儿子打开它时,感觉到那份爱是崭新的。

值得高兴的是这保温杯的确给儿子带来不少的惊喜,因为他认得这个保温杯的牌子。

“我们班赵方宇也有一个。”他喜悦地抽出保温杯,丢掉套在它身上的薄膜,打量着磨砂质感的杯体,然后皱起眉头,“怎么还刻着字啊?”

王启闻言,拿过保温杯,看到杯身的最下方印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八个字。

“你还要吗?”他问儿子。

儿子盯着杯子上那由英文组成的品牌名,想了又想,“凑合着用呗。”终是没有拒绝。

于是王启继续用着那只29.9元买的保温杯。虽然买来时没有细致的包装,用时也常感觉到它的粗糙,但好在保温效果凑合。早上灌的热水,到了下午也仍有温度,这对王启来说已经足够。

可这是前期的效果。再用了一个多月,王启明显感觉到它的保温能力下降了。到了冬日末尾,它的保温能力几乎可以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不过王启还是将它留了下来,他把它当成普通的接水的水杯,从春天一路用到了下一个初冬才舍得丢掉重买。

重买时,王启在超市货架前徘徊了良久,最终还是买了一只29.9元的保温杯,依旧是杂牌,依旧拥有超大的容量和粗糙的外观。也不知是潜意识的作用,还是某种巧合。

这一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但总归有什么是变了的。儿子从高一升到高二,选了理科,还被老师推荐参加了省里的物理比赛,拿了个一等奖。妻子大喜过望,提着坚果礼盒登门答谢老师的辛劳帮助。结果那晚一坐一聊,让她萌生了要送儿子出国深造的念头。

“于老师说我们家小崎很有天赋。”深夜,妻子满心欢喜地钻进被窝,将想要送儿子出国留学的事讲给王启听。

累了一天的王启侧了侧身子,发出敷衍的嘟囔声。妻子不悦地踢了他一脚。他往床沿又缩了缩,被边贴在了肚脐上方。

“跟你说话呢!”妻子提高音量。

“嗯嗯,要花多少。”

妻子回家的路上早已查了不少资料,大致地给他报出一个数目。王启听完,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感觉迷蒙的困意被屋里的凉气驱散。他拉了拉被子,盖住整个身体,总算感到一丝温暖。

妻子又在黑暗里开口:“这几年我们就再辛苦一点。不能拖了小崎的后腿。”这话与其说是在商量与规劝,不如说是在发号施令。王启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激进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咚!

“跟你说话呢!”妻子这次没有用脚踢他,而是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后背。

王启在被窝里缩成虾。“明天再说。”但他心里清楚,最终的答案是什么。

一如他所料,儿子出国留学的事很快在妻子不容分说的费心安排下提上了行程,他几乎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剧增的经济压力很快带来了焦虑和恐惧,但与此同时,妻子构想出儿子学成归来的胜利场景又给他带来酒精般的麻醉感。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再帮孩子一把的。于是,他开始做网约车司机。

起初,他每天傍晚从单位下班回家吃完饭再出去跑车,后来,干脆连这样的折腾都省了,在路边小店扒一碗咸菜肉丝炒饭,就当是对自己一天的犒劳。

开网约车没有想象中容易,尤其是刚起步时。极简化设计的软件页面像满是陷阱的棋盘,让王启时常找不到落棋的点。光是绑定银行卡,就让他清楚自己已是笨拙的中年,最后还是无奈地敲开儿子的房门,维持着父亲略带傲慢的尊严,指挥他帮忙解决。

儿子顺手接过手机,低头操作,脸上的一丝愧疚与不耐烦交相辉映。王启凑近他,看到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叠满雅思的单词,单词旁标红的笔记像咒语,腾出某种围困的力量。

“喏,好了。”两分钟后,儿子将手机递回给王启。王启哦哦了两声,从房间退出,之后再也没问过他关于软件的问题。

好在后来他加了本地司机的群组,有什么问题,大家伙都能帮忙指导解决。一来二去,自己竟也开始解答新人的疑问。这时,他才猛地惊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每日多出来的一份工作。

秋末渐冷时,又到了换保温杯的日子。逛超市的时候,妻子在冷冻区挑儿子爱吃的水饺,王启则绕到了生活用品区,对着一货架的杯子选择困难。不知过了多久,妻子推着推车找了过来,问他在看什么。看到他面前的保温杯,她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呢。”原来是儿子换了新的保温杯,把原来那只王启得奖拿回来的保温杯替换了下来。

王启回家,找到了那只保温杯。用毛巾擦掉杯身上薄薄的一层灰时,他看到杯身底下斑驳着一片黑。那是刻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八个字的地方。但斑驳的不是字迹,而是盖在上面凝固的液体。

王启花了很久才推测出那应该是修正液。但修正液应该是白色的才对。

这时,他骤然意识到了儿子的辛苦。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儿子用修正液一点点盖掉字迹的样子。

他大概是用了极大的耐心,才将这八个褒奖的字一点点隐去,让那里变成突兀的白色长方形。然后,他再用颜料小心翼翼地将那抹白涂成黑色。他如此费力,就是想要一只没有瑕疵的,来自知名品牌的,跟同班同学一样的保温杯。

一想到这里,王启脑海里响起小崎摇晃修正液时,修正液里滚珠发出的撞击声。他拿着物归原主的保温杯开始脸红,继而又没来由地动起怒来。

王启用指甲用力地抠掉那费尽心机的黑色,指甲如推土机一遍遍地刮过杯体,被磨得生疼,但他的脸上却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八个字重见天日。

知名品牌的保温杯,连定制服务都有卓越的质量保障。那几个字完好无损地印刻在杯体上,熠熠闪光,令王启发出不可名状的感叹。不仅如此,王启还发现,时至今日,它的保温效果依旧远超于他用过的任何一只保温杯,于是他又感叹了一次。

至于儿子新入手的保温杯,王启也见识过。它也是出自这个知名品牌,只是杯身印上了皮卡丘的图案,成了宝可梦联名款,售价因此比普通的要贵上一倍。

搜完价格的当晚,王启忍不住跟妻子抱怨,“叫小崎别乱花钱。”

妻子却又一次站在了儿子这边,“他比赛拿了点奖金,就让他花呗。”

王启无言。他发现自己到头来还是没有真正体谅儿子的辛苦。他觉得自己没有做一个好父亲的能力,也没有做一个好父亲的良心。他应该像那些早早失效的劣质保温杯,被丢进垃圾桶里。


王启脑海里闪回的思绪在这里被切断。刚刚他拒绝了乘客无理的要求,那个醉酒的男人只好咬起牙根忍耐着。可现在,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还有了央求的成分。

“师傅,我是真的忍不住了。”他又一次抓起了那只保温杯。

王启一边踩着油门,一边瞄眼看他,“这个真的不行。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就要下高架了。”

“还有二十分钟呐!”男人有些动怒道。

王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无法给出回应。他其实能理解对方现在的急迫。跑车的日子里,他也遇到过被尿憋得心急如焚的时候。有次车子被堵在路上,他也是狼狈地对着矿泉水瓶撒尿。可是现在……

“我再开快一点。”他还是无法接受别人用他的保温杯接一泡污秽。

可好死不死的,前面的道路又堵了起来。踩油门的脚被迫换到了刹车踏板上,安全带微微收紧,拉住前倾的身体。王启愤怒地一掌拍向方向盘,喇叭震耳欲聋地响起。

滴——

妈的!

他转头看向副驾上的乘客,对方轻微扭曲的脸庞上挂着同样的急躁。他忽然担心这个脸色涨红的男人会像幼儿一样失控。那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犹豫了良久,王启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抓起了放在手边的保温杯。

“你先把钱转到我的微信。”他投降道。

副驾上的乘客闻言,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他的二维码,按照他报上的数字输入金额。

转账成功。王启拧开盖子,摇下车窗,将里头残存的水倒了出去。然后,他一边将保温杯递给乘客,一边撇过头去。不一会儿,车厢里响起灌水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与酒气搅和在一起的臊气。王启听到男人大舒一口气,将盖子拧起。而半开的窗子,正让冬日的寒风肆虐地刮了进来。

车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着这刺骨的风保持了缄默,像犯了罪的犯人。


王启花了比预想中更久的时间才将乘客送至目的地。之后,他漠然地转动着方向盘送自己回家。一路上,他刻意不去回想高速上窘迫的场景,而是跟着广播电台里的男歌手哼唱起二十年前的老歌。他越唱越大声,越唱越大声,记错的歌词在车厢里四处碰壁,零零散散地落于虚空。

十分钟后,他终于回到自家小区。将车小心翼翼地停进停车位,他才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微弱的火星奋力地烧灼着,令他不断呼出袅袅的烟香。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滚落在副驾驶座位里头的保温杯。那个醉酒的乘客,竟没有将它带走!

王启一边在心里咒骂脏话,一边用力地猛吸烟嘴。香烟很快到了尽头,他将它弹出窗外,然后俯身拾起了那只保温杯。

他盯着杯身上“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八个字,回想起救人那天。

那也是个刮风的冬日,天气预报说之后几天会连续降温,妻子便让他给住校的儿子送点保暖的衣物。

在送衣服的路上,他遇到了那个落水的少年。看到他沉入水中的刹那,他几乎没有能力再思考其它,迅速地脱掉外套就蹿进了水中。冰冷的河水迅速地包裹住他,令他手足无措地跟着下沉,下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溺毙于水中时,他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他迅速地调整身躯,拨开面前的水,朝少年灰暗的影子游去。少年失去知觉的身体一再下沉,令他心慌不已。但也是借着这份慌乱,他才挣扎着用力将他推出了水面。

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拽着少年的衣领,奋力地游至河岸。然后,周遭围观的路人才将他们拖了上来。

大伙簇拥着将昏迷的少年送往医院,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注意到王启,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地上。

“兄弟,你没事吧?”有人找来他脱掉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王启聊胜于无地抓着衣服,瑟瑟发抖,像是要把此生的激灵全部抖尽。

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王启只记得妻子见到狼狈的自己时吓坏了,她用平日吵架的语气责怪他,又急匆匆地给他熬了一锅姜汤,给他端过去。

王启一边说着“别大惊小怪的”,一边从被窝里坐起来,端着碗,细细地喝着。滚烫的汤水由内而外地催生热量,可不知为何,他仍感觉自己身体留有微微的、被冻僵后的麻木感。他预感不妙,果然在之后发了数天的烧。

但这场感冒,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关注。报社的记者趁此前来采访,单位的领导也兴师动众地带着水果篮上门嘘寒问暖,就连平日不常与他沟通的儿子也对他表达了关心。

王启受宠若惊地吸着鼻子,用闷闷的鼻音回话,我没事,谢谢关心,救人是应该的,你爸还死不了。

他重复着大同小异的句子,心里却是冒泡的开心。那几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时,他是家里闪耀的太阳,代表着热血与希望,所有人都围着他旋转。

但是,转眼时间就带走了一切。

见义勇为获得的瞩目在单位的表彰仪式后渐渐散去,他又成了平庸的中年人。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清醒,自己已不是家里的太阳,儿子才是。

所以现在,他明白自己今晚为何舍不得给乘客使用这只保温杯了。不是因为它具有什么纪念价值,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对方支付了足够重新购买同款保温杯的钱,他也舍不得为自己再买一只这样的保温杯。

他会去超市买一只29.9元的杂牌,然后把剩下的钱全部转到儿子留学的备用金里。

那才是正确的决定。王启想着,握住了印有“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保温杯,下了车。

垃圾桶就在前头,他疾步走去,将它丢入其中。垃圾桶里传来保温杯撞击内壁的闷响,犹如一句叹息。

这时,又一阵冷风与王启不期而遇,害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寒战,抖落一地心事。此时,夜已经深了,家里也早已熄了灯。王启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裹了裹外套,朝家走去,沉入水中。

责任编辑:阳子

_______

大数据告诉你,人们都在读啥?

梁晓声呕心之作 《人世间》
编辑作家联荐好书 《黑暗物质三部曲》
村上春树的偶像 约翰·欧文小说精选

更多最新文章:

翰林道连载完整版均见“中文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