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莉 好久好久以前,鲁迅在他的小说《祝福》开头写道:“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真的经典。说话间近百年过去了,星月斗转,沧桑巨变,现在我们的年底,满目都是圣诞节华彩,新年焰火晚会满世界绽放光

池莉:武汉的过年

作者/池莉

好久好久以前,鲁迅在他的小说《祝福》开头写道:“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真的经典。说话间近百年过去了,星月斗转,沧桑巨变,现在我们的年底,满目都是圣诞节华彩,新年焰火晚会满世界绽放光辉。然而,在武汉,在武汉三镇大街小巷,民间深处,在大自然玄妙无声的节气转换里,却还是鲁迅那句话没有变,旧历的年底,根本才是真正的年底。武汉年底的过年,根本才是中国的过年,也就是我们的春节。

武汉的过年,是从冬至这一天开始的。总是从冬至这一天,徐徐,徐徐,徐徐地拉开帷幕。千家万户老百姓是不会忽略掉冬至日的。通常这一天,都有好太阳。当太阳在城市升起来以后,就有勤快人,率先挂出腊肉腊鱼来了。腌制得红彤彤的腊肉腊鱼,新鲜挂出来,在太阳底下色泽红润,富有弹性,是这样有感染力,只看一眼,那大吃大喝过大年的欲望,就已在我们心中蠢蠢欲动起来。转眼间,大江南北,三镇内外,凡有人居的地方,便布满了腊肉腊鱼。就算冬至这一天没有晒腊肉腊鱼的,也必定被惊醒,大约总是要赶紧挤点时间,去买一些大鱼大肉腌制。一年不曾动用的大沙缸、大瓦盆、大煨汤铫子,都一一地找寻了出来。主妇们脱掉棉衣,高高撸起毛衣袖子,食盐和花椒,成把成把地抓得大气和潇洒,大鱼大肉,一条条,码足了盐,紧紧实实压在一起。七八天以后,咱家也有腌制得红彤彤的腊肉腊鱼,挂晒出来了,心里高兴咱家还是赶上了腊月的太阳腊月的风。在武汉,腊月的太阳腊月的风,就是金贵,就是好得没法说,就是熏香,晒什么香透什么,风干什么香透什么,武汉的腊月有很神奇的魔力,就是要你辜负不得它。

武汉冬至一过,水寒了,江冷了,鱼虾肌肉结实了,岸草黄透了,枫叶红遍了,芦苇樱子白得镀银了,在秋季盛开的桂花,把那最后一缕甜腻香氛,结成籽籽了,而无数棵香樟,纷纷落旧叶吐新芽,散发出一股股樟木香,腊梅开始现蕾打苞——是有多少馨香的植物,在冬至以后,就会焕发多少孤傲冷香。武汉这座城香了,无数人家的腊肉腊鱼和雪里蕻萝卜干,香了。武汉旧历的年底,为新春的缓缓揭幕,竟是这么郑重,这么丰硕。我走遍了全国大多数省会城市,并不是每个城市的冬至,都拥有这份郑重和丰硕。这是大自然天赐武汉的神迹:正这个时节,经由西伯利亚一路穿越的北风,到达武汉;另一股从唐古拉山贯穿而下冰雪江风,也到达了武汉;因此,阳光由于空气冷冽,变得格外清澈明丽,花草树木、河流土地以及万事万物,承恩沐浴,发生着妙不可言的变化。好年景里,冬至后几天就会下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松松软软大雪,也不过于缠绵淋漓,两三天就大雪初霁,太阳一出,金晃晃的,干爽爽的。于是,腊肉腊鱼就又平添一种冷冽之磅礴大气,异香入骨。这时候的腊鱼腊肉,上笼只需蒸个十分钟,拿手撕一小块,细细咀嚼,人就香得要晕倒。

过年进入前奏,从吃腊货开始,性急的武汉人,迫不及待开吃了。腊肉腊鱼双烧、合蒸、腊肉炒菜薹、腊肉炒泥蒿、腊肉炒香干、腊肉焖莲藕、腊肉烧鸭、腊肉莲藕焖财鱼、腊肉炖芋头,等等等等,凡此种种,皆以独特的腊味,无比的馥郁和浓烈,弥漫整个城市,高楼大厦连广宇也丝毫挡不住,一时间馋嘴了多少外地客,又勾起外地游子心里的乡愁。乡愁何尝不就是一种味道呢?

乡愁正是味道。乡愁是过年的味道。武汉正是一个特别讲味道的城市。

逼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冷起来,零下五六度到零下九十度,每年腊月间的三九四九,总该有几天,冰碴子踩得咯吱响,腮帮子冻得发红。人们穿羽绒和皮草,而超短裙和长筒靴——美丽冻人——这是年轻女孩子的性命,冷死也要穿的。腊梅偏是要迎雪怒放的,清新脱俗的花香,却也渗透进腊月大红大绿大喧大闹的大吃大喝里头。于是武汉的腊月,便香得与众不同,不可名状。唯有是在这个城市沉下来,踏踏实实生活多年,你才可能得此妙趣,明白一二。

人们一边吃着腊肉腊鱼,一边就着手准备更为波澜壮阔的年货。年货各各都开始制作:绿豆豆豉,年糕糍粑,糯米汤圆,桂花米酒;炒坊开了,锅灶日夜不休,当年收的新鲜花生,板栗,瓜子,黄豆蚕豆,炒米,纷纷登场;油锅开了,麻糖,馓子,虾片,现做现吃。走在大街上,冷不防会踩碎一粒蹦出炒锅的花生,花生的香便从脚底下往上猛一阵地窜。

过年的节奏开始加快,几天就是一个好日子腊八节,小年,腊月二十八家家都会发——这里的“发”,指的是自家总要油炸一点肉丸子鱼块之类的,是为大年三十的团年饭备好半成品的菜,也是为讨彩头要吉利。再是时代不同了,再是遍地餐馆,再是超市供应大量半成品,再怎么说出去吃饭方便,真正武汉人,还是要自己准备各式各样的腊货、菜蔬、肉丸、鱼糕,家里总是兴个堆满,厨房总是兴个丰盛,糖果瓜子花生水果总是要客堂迎头摆出来,吃不吃得完,不去想的,吃不完就余着,过年就是兴个年年有余。大年三十到了,除夕夜到了,合家欢聚,互相祝福,酒瓶打开,酒杯斟满,会不会喝酒是其次,人生有些时刻,形式是必须的。夜深了,零点了,时刻到了,鞭炮点燃——当然今年彻底禁鞭了——为清洁的空气——不过有鞭无鞭都是过年,过年了!还是只听见,满城的人家,都在为这辞旧迎新的一刻,齐齐鼓舞欢庆,齐齐地换上新装,新簇簇的衣装显得有点傻乎乎,人人都有笑容,也显得有点傻乎乎,这点傻乎乎好生可爱,只因这一天,是中国人民最好脾气的一天。只为这一天,旧历的年底,根本才是真正的年底。

年一过,春一开,风温软起来,太阳也毛剌剌起来,身也燥热起来。剩余的过年菜,立刻就变得很难吃掉。气味不对了,馊得快。某一天,高高的苍穹,忽然传来隆隆雷声,不久春雨沙沙,瞬间桃红柳绿,武汉又是一番新天地了。

摘自池莉《武汉印象·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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