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爱玲 一 五十七岁的马秀芳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一生要嫁三次。 中午饭做的是米饭酸菜鱼,饭做好上桌,孙女小菲就背着书包进家了。儿子山娃中午不回来,儿媳得12点才下班。她盛了饭让小菲吃,小菲很

刘爱玲:秀芳的理想

作者/刘爱玲

五十七岁的马秀芳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一生要嫁三次。

中午饭做的是米饭酸菜鱼,饭做好上桌,孙女小菲就背着书包进家了。儿子山娃中午不回来,儿媳得12点才下班。她盛了饭让小菲吃,小菲很意外,说,不等我妈了?往常都是等小菲妈妈回来一起吃的,但今天马秀芳说,不等,奶奶有事。

吃完饭,招呼小菲到她自己的屋子写作业。马秀芳打了盆水,放在房檐台下准备洗脸,手都放进去了,却愣住了。有那么几分钟,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又像跟谁赌气似的,哗哗地洗起来。之后进屋,磨磨蹭蹭地抹护脸霜,又坐在床上,把昨晚剪过的手指甲再剪了一遍。她的目光躲着柜子上昨天收拾好的那个布包,最后还是没躲过。马秀芳站起来,下了决心,一把抓过,夹在腋下。

这是马秀芳第三次嫁人。

她远远地喊一声小菲,别乱跑哟,你妈马上就回来了。听到小菲答应,她就出了门。要迈腿时,又犹豫了一下,才迈步出去。这时候已经11点50了,她得快走,不想跟12点下班的小菲妈妈撞上。

马秀芳走在孙家坳的村道上,脑子里却全是她那年往这儿来时的情景,那一年,她还不到三十岁。

从青州往北,经大巴山过秦岭,就到了陕西地界,听媒人说,再坐上一天的火车就到了孙家坳——那个最近一直挂在嘴上的地方马秀芳没去过。那个叫王大山的男人马秀芳更是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她把那个地方那个不相识的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二遍三遍。每当劳作了一天夜深人静想到那个叫王大山的男子,马秀芳都不由得把搂在怀里的小三儿往里紧一紧。睡在妈妈怀里的小三儿感应到母亲的怀抱,从睡梦中伸出小手抓住了一只干瘪的乳房,迫不及待地寻上去,吮了几口,又沉沉睡去。心思却在马秀芳的心里须根般蓬勃生长,只几天就郁郁葱葱了。好在四川人不恋家,为了生计可以抛家舍业满世界行走

关键是马秀芳没有家业。工程兵李云保在三线建设中被土石方砸死的时候还欠了部队三百块外债,那是马秀芳生小三儿时借的。现在小三儿还在怀里抱着,李云保却死了。他的抚恤金刚好顶了那三百块的外债,除此之外,前夫李云保留给马秀芳的就是这三张等饭吃的嘴了:老大明娃子八岁,老二山娃子六岁,怀里吃奶让马秀芳难产让李云保拉了三百块饥荒的小三儿是个丫头,刚刚两岁。

马秀芳答应媒婆到陕西那边看一看。听说陕西孙家坳那边是蔬菜队,王大山是菜农。菜农是什么?种种芹菜豆角,吃粮有粮本。粮本是什么?那是城里人才有的特权!听说还住在街上,喝的自来水,比起青州李家村这坡坡坎坎的山沟沟,那还不跟城里一样吗?如果王大山不嫌弃,马秀芳母子就等于进了天堂!王大山嫌弃也没关系,不信偌大的孙家坳未必就容不下马秀芳母子四个!因此当马秀芳拖家带口变卖了青州乡下的房子,跟着媒人登上北上的火车的时候,其实已经抱定了一去不回的决心。从此他乡变故乡,青州就只能在梦里了。

站在青州火车站等车的当儿,明娃子已经靠着背篓睡着了。马秀芳也不忍心叫他,心知这孩子太累,让他歇一会也好。就是马秀芳自己,也已三魂累剩了两魄。时值九月刚收完稻子,早上的天气已有些凉意,马秀芳母子的脚上却还是一人一双草鞋。好看,却不经穿。这不,早上才上脚的鞋子,四十里山路之后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一堆破草绳了。马秀芳手巧,平时闲下来,一把散散的谷草被她三拧两拧一双草鞋就出来了。此时明娃子的背篓里还塞着几双备用的,脚上的一堆草绳也是夜里出门时才穿的。

山里的娃子,夏天是少穿鞋子的,像马秀芳这种家庭打赤板就理所应当。所以,当凌晨四点,马秀芳把两个儿子从睡梦中叫起,扔给他们一人一双草鞋时,八岁的明娃到底大些,他说,妈,我们这是到哪里去?马秀芳一时语塞,到哪里去?逃命去!你们的死爹不管我们了!但她不能这么说,于是装着没听见,只手下用了力,把酣睡的小三儿用一根布带子往背上捆。

妈,我们这是到哪里去?明娃再问。马秀芳有些烦,吼他一嗓子:还问!明娃就不吭声了,乖乖地和六岁的山娃子穿了草鞋。马秀芳把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篓替明娃背上肩,又把还闭着眼打盹的山娃的手往明娃手里一杵,说,扯好弟弟!又吼一嗓子:山娃子,那狗日的还睡!哥哥背不动了你要帮他,听到没?山娃在母亲的大嗓门里醒转过来,眯瞪着眼说嗯。听到山娃也答了话,马秀芳放了心,命令:跟着我!她的两只打了补丁的裤腿卷起来堆在膝盖上面,明娃山娃也依次效仿。这是她怕夜里露水重,打湿了裤脚就更不好赶路了。

站在门口的马秀芳一耸肩把小三儿往上巅了巅,提起搁在脚下的一个大包,顺手还在锅台上抓了把锅巴,塞在明娃山娃的怀里,然后扯着他们出门。夜黑得像刷了漆,只有丝丝的夜露扑上来,冷冰冰地打在脸上,令娘儿四个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早上九点的太阳照在马秀芳母子身上,马秀芳的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很想把小三儿解下来让她喘口气,但就在犹豫的空档,看到那辆庞然大物吐着蒸汽咣咣铛铛地进站了。她忙叫,明娃山娃!快!车来了!

王大山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几,长着一张柿饼脸,一双短粗的手,十个指头上有洗不掉的煤灰,后来马秀芳知道那是王大山长年在街上的几个食堂扒煤核染的。事实上,马秀芳母子在媒人家里只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住到了王大山家里,只是她没想到,蔬菜队菜农的王大山家与她四川青州的家一样一贫如洗。听说王大山的前妻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吐血而死的,王大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常年住在亲戚家。也是后来才知道,王大山的那个儿子其实是过继给了王大山的哥哥,孩子的伯父自己有儿子,实在是看弟弟可怜,才替他养的。马秀芳见到的是小儿子,比小三儿大,比山娃子小,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鼻子底下扯出两条黄龙来。王家的院子不小,杂乱地堆着一些柴草,还有王大山捡的煤核,脚底下散乱着麦草,就显得无处下脚的样子。住人的是一孔自挖的窑洞,黑黢黢像个炭窑子。一盘土炕占据了大半,上面堆着两床难辨颜色的破棉絮。剩下的就是几只破缸,案板啥的。案板也是黑乎乎一片,想来是很久没洗了。

说起来马秀芳来到了孙家坳,初见王大山说不上有什么感觉,但是媒人家里也不是久留之地。生产队的年月,人人都忙着下地挣工分,挣那一口吃的,马秀芳就在那里待不住,况且是娘儿四个,张嘴要吃要喝,每次端起碗那手都似有千斤重。那几天,黑着两手的王大山一下工就往媒人家跑,去时还给三儿几个带糖豆。但是马秀芳不甘心,迟迟不吐口。媒人就急了,连着说了五六家,有人听了也不说什么,只说再考虑一下就没下文。有的来看了一下,见到那三个偎在一起的孩子,扭头就走了,任媒人在后面喊,头也不回一个。马秀芳的憧憬仿佛升到空中的氢气球出现了洞眼,一点点地瘪下来、落下来。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王大山的那几个糖豆起了作用——好坏他还是爱孩子的,马秀芳同意跟他走。

与来时不一样,那只明娃子背上的背篓被王大山单肩扛着,马秀芳的那只大包刚好被王大山拎了,他还腾出手扯了明娃子的一只细胳膊,后面跟着抱了小三儿的马秀芳。山娃子一边吮着糖豆一边拽了母亲的衣角,也是亦步亦趋。暮色中,咋样看都是一个幸福的家了。

进了屋,王大山让马秀芳歇着,自去灶上忙活。王大山家的灶屋也在同一孔窑洞里,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马秀芳眼里。他先去院子里抱了一抱去年的干玉米秸,一会儿就搞出一屋子烟来。然后扯风箱,灶里的火苗窜出来了。那天,王大山用了根擀面杖在锅里搅,惹得明娃山娃小三儿围了一圈看。明娃背着王大山悄悄问母亲:妈,这是做啥子?马秀芳也不知道,一点忙也帮不上。就来到院里,看到王大山那拖了两条黄龙的儿子,叫他过来问,叫什么名字?“黄龙”说小健。这时候马秀芳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感,说,把鼻涕擦擦。那孩子猛地一吸,黄龙瞬间就入了洞,不过两秒钟,又探出头来,吊着。马秀芳看得难受,索性轻按了小健的头,另一只手捏了他的鼻子说:吹!小健一用力,那黄龙就到了马秀芳手上,她甩一甩手,又用一把干玉米叶子擦了,开始进屋,把堆在炕上的脏衣服拢作一团,抱到院子里,舀了水洗。

那天王大山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辣椒水,又端上一盆叫“搅团”的糊状物,用勺子给每个碗里舀了一勺,开吃。马秀芳母子依着样子,吃了一口,味道还可以,就是那搅团到了嘴里越嚼越粘,难以下咽。见状王大山说,吃搅团不能咬,看,像我这样。他夹了一块,在辣椒水里蘸一下,一伸脖子咽了下去。马秀芳母子也想依葫芦画瓢,却是不行,惹得小三还咳嗽起来了,脸憋得通红。

一盘土炕,添了人,就显出挤来。上炕的时候,王大山说,明娃山娃小健睡里边,咱打对。所谓打对就是脚对脚的睡,这样能省点地方。马秀芳磨磨蹭蹭上了炕,在边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怀里搂着小三子。王大山在地上忙活,不知道在干什么。许是生分的缘故,孩子们也不说话,一时间气氛就有些沉闷,只听谁家的公鸡颠倒了黑白,才九点多就扯着嗓子叫起来,引得村子里的鸡都扯直了嗓子吼,一时间此起彼伏。过了不知多久,一切都安静下来,孩子们也都睡着了,王大山也终于忙完,吹了灯,上炕,在马秀芳的身边躺下来。

彼此都小心着,谁也不敢挨着谁。黑暗中有老鼠噬咬什么的声音传来,冷不防王大山在炕沿上猛拍了一巴掌,吓了马秀芳一跳,那噬咬也停下来。不过一分钟,响声再起,王大山再拍。马秀芳的整个身子僵着,装睡,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后来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拨开了熟睡的三儿,扯了她的衣服,在胸前摸。马秀芳本能地想躲,那手却坚定地打消了她的念头。同时一张泛着旱烟味的臭哄哄的嘴伸过来,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啃。马秀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的脑海浮现出新婚之夜李云保的模样,渐渐地身体有了反应。后来,仿佛叹息般,马秀芳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马秀芳第三天就跟在王大山身后下了地,队长派的活,收玉米。马秀芳不吭声,却听到运输队里的那帮男的在开王大山的玩笑:大山,昨晚睡得咋样?别光顾了夜里加班,就把队里的劳动当耍耍,混工分呀!……大山,四川婆姨咋样,味道美不美?大山你小子能耐呀,没生没养,要儿有儿要女有女……

马秀芳很快就融入了孙家坳的日常生活,成为妇女队里的一员干将。这么说她并不过分,因为她干活舍得出力,生猛起来,一个男社员都比不过她。马秀芳的嗓门大,爱唱爱说,叽哩咕噜,一串四川话出来,大家听不大懂,她那夸张的表情却惹得人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段时间,马秀芳的名字成为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出现在人们嘴上。比如说:别看那女人光着一双大脚片子下地,纳的鞋底还横是横竖是竖的!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他的话立刻招来妇女队里其他女人的一个白眼,于是讪讪地不作声了。但旁边立刻有人接上了话音:打的草鞋也好,手巧着呢!你看王大山啥时候有现在清爽过?说这话的时候是劳动了一晌歇息的时候,大家找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了,拿出早上出门时手帕里包的干粮,女的也拿起了纳了半截的鞋底子,哧哧啦啦地纳着。生产队的歇晌就是一个精彩的新闻发布会,东家长西家短,没有不拿来说道的。更有人说,王大山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虽说多了几张吃饭的嘴,过几年那两小子一大,还不都是好劳力?前天我去他们家借筛子,看到王大山坐在炕上盘着腿,吃一碗马秀芳给盛一碗,人模狗样的真成了掌柜的了!那些议论里,有好奇,有嫉妒。女人们听了满心的不服气,回家打了浆子抹了被子做鞋,歇晌的时候拿了在地头纳,心里暗暗较了劲,不信孙家坳的婆娘媳妇们就比不过这个外来的四川蛮子。

过了一段时间,看到马秀芳把给城里送菜时回来捡的破草帘子拆了,三拧两拧就成了一双漂亮的草鞋,穿在脚上。马秀芳是一个剪发头,但她偏偏在脑门中央分了那么一圆片,用两根卡子别了,再穿上一双草鞋,风风火火来了去了,那样子像极了电影上演的那些女民兵。于是孙家坳的媳妇女子们又一窝蜂地捡起了草绳,也打草鞋。这样,一段时间马秀芳竟然成了时尚的风向标,引领了孙家坳人的时尚潮流。

男人说:王大山那蛮子婆姨,那天犁地,在地头鞋一脱就进去了,也不怕有个瓷片啥的扎了脚。大家立刻起了哄:王大山老婆的脚与你有啥关系,你这么关心的?人群里就有女人较了劲,等到下次犁地也脱了鞋放在地头,光脚进地,才走了一趟就扎得受不了,败下阵来。心又不甘,跑去问马秀芳的脚扎不扎?马秀芳说你不怕就不扎。这不是瞎说嘛!马秀芳又说:穿着鞋进地,不就把鞋穿坏了?问的人心里切了一声:原来这蛮子是心疼鞋。

马秀芳永远一副没有心计的样子,男人们永远一副被勾了魂的样子,让又一股风愈刮愈烈起来,是一个女人说的:那脏熊,我那天打她家门前过,看到那蛮子做饭,正做着鼻涕下来了,你道那婆娘怎样?刚甩完鼻涕的手就抹在抹布上,一转身又拿那抹布抹案板哩!这话让另一个女人听见了,她伸了头凑过来,说,你猜前天我看见那蛮子干什么?男人来了兴趣:干什么?女人的脸表情复杂:可能是她家的老鼠夹子晚上夹了只老鼠,她把那只老鼠裹了层泥,在灶里烧着吃了。还说老鼠吃五谷杂粮,肉细,好吃。这么说着,女人也仿佛刚刚吃了死老鼠肉,转过身去干呕,呕毕了说,都说四川人离了肉就不能活,还有这么恶心的。

北方的天气说冷就冷,有一天,大家在萝卜地里出萝卜,女人负责清土摘叶子,男人负责拨和运输,歇晌的时候,刚从学校回来的初中生小崔玩性不改,拿了一只弹弓打麻雀,他的靶头从来都不准,这一次却一抬手敲下只鸟来。只见那鸟摇摇晃晃一头栽到了地边上,小崔一心想要个活的养,没承想拾起来一看却是死的,加上大家在起哄:小崔到底练出来了啊,不管是死是活,还是敲下来了呀!气得小崔一抬手就要扔。有人立刻阻止了,说别扔别扔,给我拿回去喂猫吧!

后来这只鸟没有喂成猫,因为大家一心要逗逗馋肉的蛮子,于是有人叫住了刚上完厕所回来的马秀芳。哎,大家都说你敢吃老鼠肉,麻雀肉敢吃不?马秀芳立刻两眼放光,问在哪?早有好事者把那只还热乎的死麻雀递了过来。马秀芳说,这是好东西嘛!那时候,全国人民日子都清苦,孙家坳当然也不例外,人们辛苦一年,过年时能吃上顿肉就算了不起,平常见个荤腥那是难上加难的。马秀芳说,麻雀也净吃的是好东西,你看

它东飞西飞,这里叨个谷穗子,那里掐个青菜叶,渴了还能找着山泉水喝,比我们人吃的好多了,你说它的肉能不好吃吗?队长的老婆珍子也在这片地里,说,哟哟,你把一只死麻雀说成天仙了!你敢吃吗?你吃了我们就给你今天记十分工!

马秀芳正馋得口里冒清水,说起到孙家坳来就没见过肉星星,跟王大山所谓的结婚也只是吃了碗被叫做搅团的“哄上坡”,听大家这么一说,那点不好意思一扫而光,当下和了把泥把那只麻雀糊了,又拾了一把柴,一起干活的男社员有抽烟的,早预备好了火柴,一把火点燃,不一会就把个泥蛋子烧好了。大家看着马秀芳把那个泥巴蛋蛋从灰里扒出来,一摔剥了外面的壳,一个红红的肉蛋出现在大家眼前。马秀芳撕了条麻雀腿让大家:这点是最好的,尝尝!都瘦肉!她的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听她这么一说,向后退了好几步,都说你吃你吃!见大家都不吃,马秀芳也没客气,当真把那只麻雀一点点撕着吃了。有胃浅的人看不下去,一转身去呕,惹得马秀芳笑起来,一条嗓门冲天一样大:这有什么,猪啊鸡啊不都是一样的,都是动物嘛!那猪还吃屎巴巴呢!你们不都吃猪肉吃得挺香!

珍子当场就吐了。

马秀芳当众吃麻雀作为一条重大新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田里干活的男男女女都知道了。当然,在另一块田里干活的王大山也知道了。他黑着脸,任凭那些捉狭鬼们取笑他,一言也不发。下了工,马秀芳跟在王大山后头回家,大家才走到半路,就听到他俩吵了起来,后来王大山就抽了马秀芳一个大耳刮子。没来得及回家的人看到,马秀芳哭了,嘴里嘟噜着一串四川话,扑上去跟王大山理论。王大山愣了一下,看到围了一圈的乡亲,来了脾气,一把抓住马秀芳那别致的剪发头拖到了地上,两个人撕扯起来。但是没有人劝阻。孙家坳人信奉的是打到的婆娘揉到的面。如果马秀芳挨了一巴掌不还手悄悄回家,这是可以博得一些同情的,但她偏偏又哭又闹地跟王大山讲理,就让孙家坳的男人们很不舒服。因此王大山迫于周围的眼睛把马秀芳拉倒在地连踢带打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村里的年终决算总是选在腊月中旬之后的某一天。事实上,一进入腊月大家就在互相打听今年的工能投到多少?马秀芳的泼辣能干有目共睹。队里修梯田、收粪这些重活,妇女是被分配装车的,可是马秀芳偏偏要求驾辕拉车子。她把一根小孩子胳膊粗的麻绳往肩膀上一套,拉起装满粪土的车子就走,与那些男人们比趟数。一天下来,并不输给他们。这样放工的时候,队长会给记工员说:今天给马秀芳记十分工。这比那些只装车的妇女一天要多出二分来。这几天,是马秀芳的节日,她挥汗如雨却又说又笑,一片地里都是她的四川话,但是这样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因为队里不会总修梯田收粪土。很多时候,马秀芳与那些妇女干一样的活,但她不惜力气,也总能拿到妇女里的最高分——一天八分工。

情绪的酝酿如同风雨欲来。等到队长终于说,今晚在饲养室开决算会,没有人像平常开批斗会那样头疼脚疼地偷奸耍滑,大家早早地吃了饭,坐在饲养室里。男的侃大山,女的拿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马秀芳的身边围了一圈女人,向她打听米酒的做法。马秀芳的茶饭做的好,特别是米酒。孙家坳人习惯用糯米,做出来的米酒还没有马秀芳用玉米糁子做出来的好。玉米糁子米酒虽然不如糯米米酒那样用开水一冲上面漂一层糯米,马秀芳却能让它像放了蜜糖那样甜得透心。马秀芳乐于向人传授她的经验,这一晚却明显地有些心不在焉。王大山也坐在角落里,密切关注着决算的开始。

队长宣布开会。几个打闹着的妇女立刻自觉地安静下来,男人们侃大山的声音也在一分钟之内如掠过树梢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年的总结过后,决算开始。首先由会计宣布今年的一工折成人民币是多少,当听到又是一角一分时,大家发出一阵唏嘘,有人的头就低了下来。

下来是分粮记录、欠账记录、借支记录……王大山除过各项开支外拿到手里的仅仅有八十块钱,这八十块钱在以后的这一年里将担当他们全家的所有开支。

马秀芳站起身走了出去,王大山也站了起来,会计喊他拿决算条,他踢着一双烂鞋走了过去,然后低头走出了饲养室。

这晚上,王大山的家里又传出争吵与摔打声,马秀芳平常的嗓门很大,但这天她喊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只是哭得一塌糊涂,哭着哭着就吐了,把下午吃的蘸水萝卜全吐了出来,使屋子里弥漫了一股子酸臭。王大山甩着刚抽了马秀芳的手气呼呼地走了出去,留下马秀芳和几个孩子。王大山最可恨的就是抽人耳光,人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王大山却是故意的,三下两下就把老婆抽成了乌鸡眼,让你见不得人。其实有什么呢?不就带了几个拖油瓶而已,又是你王大山同意的。这件当初同意了的事王大山现在反悔了,却说不出。说不出口的东西就都聚焦在了一双大手上,让耳光发言。

明娃端了一盆水让母亲清洗脸上的脏污,发现她的半张脸被王大山给抽肿了,明娃的眼里一下子就涌上了一股泪水。

马秀芳洗脸,手下的动作很大很夸张,搞得地上都是水。她突然说,不过了,这日子过不成。她扭头看一眼因看到王大山抽她耳光而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三儿,小三儿这会已经不哭了,恐惧的眼里汪着一包泪。就是这包泪水让马秀芳下定了决心,她坚定地说,不过了!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也是通告孩子们。明娃立刻说,真的?那我收拾东西!

马秀芳说走。明娃就飞快地收拾了行头,还是来时的那只背篓,还是来时的那只包。

站在王大山家的门口,马秀芳茫然四顾,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

明娃说,妈,我们咋个走?马秀芳不知道咋个走,她后来决定先到地里的一个避雨的窑洞去住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

那是个农民干活临时避雨的窑洞,在王大山家的地里。也许是王大山以前挖的,没有多大,只能算个避雨的凹地而已。一丈来深,七八尺宽,高度也不够。因为马秀芳母子来后,孙家坳村是给他们调了土地的,所以马秀芳认为她可以在这里住下来,而不是在王大山的地盘上。

窑洞没门没窗,马秀芳决定先凑合一下,去年的包谷杆地里堆的有,她就拾了些,扎起来成了一个门。腊月的天气很冷,马秀芳把小三儿搂在怀里,坐在黑乎乎的窑洞里等待天亮。明娃和山娃倒在她身后的包谷杆上早已睡着了,过一会就醒过来说,妈,好冷。

马秀芳没有想到办法,小三儿却感冒了,发烧。其实第二天村里人就发现了马秀芳母子住在地里,队长去找王大山,说你小子,还不去把你婆娘接回来!王大山梗着脑袋不说话,好坏是个不去。队长再说,他就说,人家爱在那窑洞里住就让住去,又不是我让她去的。队长说,你不打人人能去?告诉你小子,寒冬腊月的,出了人命就不是我在这儿跟你说话了,自有人拿着四两麻绳来找你!

也许是惧于那四两麻绳,王大山服了输,去地里接回了马秀芳母子。马秀芳自然是不愿回来的,可是她的小三儿发着烧,明娃山娃也直流清鼻涕,她能怎么样呢?后来的几天,马秀芳像得了重感冒,总是恹恹的,等到她刻骨地想吃家乡的白米饭时,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王大山家过成了村里最烂的困难户。年终决算的日子成了马秀芳的遇难日,加上王大山本不是一个勤快人,一年里他吊儿郎当,东游西逛,他说即使把他王大山的腰给累断了,也填不满屋里那几只张嘴的窟窿。有时候他刚有了几毛钱,家里还等着这几毛钱买盐呢,他就能把小健一叫,爷儿俩到街上去,买几两卤肉,要一壶散白酒。事实上,王大山不胜酒力,见酒就醉,这时候他就往街上随便哪个屋檐下一躺,像头猪一样地扯起呼噜来。小健的忠实恰在这时展示出来,他守着自己的爸爸寸步不离,等待着他的苏醒。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马秀芳生下了她与王大山的女儿小四儿,打打闹闹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有所缓解。无数次马秀芳放下嗷嗷待哺的小四儿下了决心不过了,要走,可是才出去了一两天,她就刻骨地想念她的孩子,想她吃什么,想她那么小就没人管,想王大山带得了她吗?马秀芳含着眼泪自己又跑了回去。有时候就是王大山哄鬼般地说了几句好话,她明知他满嘴谎言,却极力劝解自己相信那个谎言,给自己一个亲近孩子的台阶。王大山摸准了马秀芳的脾气,唯一坚持的一点就是不让她带小四儿。他说,那三个杂种你想带到哪儿随你的便,小四儿不行,小四儿是我王大山的种,就得给我留下。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收敛自己,不光对马秀芳,对马秀芳带来的三个孩子也是非打即骂。等到闹起来的时候,马秀芳说找队长说找派出所,他一点也不怯,看这个远离家乡的四川女人能整个什么名堂出来。他们的婚结了离,离了结,后来派出所也弄不懂他们两个的关系到底是结了还是离了。

日子在这种分分合合中过得飞快,转眼明娃已经二十一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几年打打闹闹的日子过来,明娃的性格变得忧郁沉闷,他在屋里很少开腔,每次王大山闹起来的时候他就走出门去,一个人站在旷野里。他对自己的母亲马秀芳也失望透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她从来没向王大山认过输,吵起来的时候,就她的嗓门大,扯着永远也改不了的家乡话,可是她就是下不了决心走!明娃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留恋什么?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每次在外面听到别人谈论起马秀芳与王大山的婚姻,他都觉得是一种耻辱。

在王大山家生活就是一种耻辱。所以明娃决定以自己的婚姻改变命运,他想到女家上门去。马秀芳却不同意。她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带出来,是为了养大李家的后,我不能让李云保的孙子随了别人的姓!从十二岁开始给队里拾粪挣工分养活自己,到二十一岁,明娃习惯了让别人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即使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即使他强烈地想离开这个环境。

指望王大山给明娃成家是不可能的,马秀芳一次次往队长家里跑,她想给明娃要一处宅基地,同时,见了人就让给她的明娃介绍一个对象。功夫不负有心人,上门提亲的人很多,可是女方一听明娃家里的情况,都打了退堂鼓,明娃的婚事就一再地拖下来。

小四儿长大了,上学了。回来看到父母又吵了起来,她在角落里抹着泪,完了背过王大山又给马秀芳抹。再后来就说,妈,你走吧,别管我,好坏我是我爸的亲孩子,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听到小四儿都说了这话,马秀芳的泪水像决了堤,她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呀!小四儿急了,说,妈,我都这么大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和哥哥们出去,我会常去看你的。

这一年小四儿十二岁。山娃十七,在城里的修建队当小工,盖大楼。小三儿十五。山娃比明娃的脾气冲,见到母亲又挨了打抹眼泪,一锹头砸了王大山的锅,卷了自己和母亲的铺盖卷,拉着小三儿,租了一孔破窑安顿了母亲和妹妹,就去了工地。临走对马秀芳说,这次不许你回去!你回去我就再不认你!马秀芳说,你才十七呀!还有你妹妹在上学。山娃说,小四儿我管不了,让王大山管去。我哥他自己管自己。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不能让妈和小三儿饿着。明娃在一边低了头,半天不说话,说出一句还是:你这么把妈拉出来,我们怎么活!山娃来了脾气,吼明娃:你只管你自己,妈以后也不要你管!算是安顿了母亲。

没有了母亲的拖累,明娃很快找了一家媳妇,租了房子,草草结了婚,算是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山娃下了决心和母亲妹妹过,在工地上舍得出力,不久学了泥瓦匠,当起了大工,工资也挣的比小工多了。适逢改革开放包产到户,马秀芳母子分了田地,马秀芳做田里,山娃打工,日子看着太阳就出来了。山娃的心重,常在工地上加班,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回来倒了头就睡,偌大的小伙子瘦成一把骨头,皮肤晒得跟非洲人一样。这样过了两年,小三儿看到二哥的苦,大哥又是个典型的怕老婆,干脆初中毕了业就不再上学,十八岁就找了个对象把自己嫁了。

马秀芳又找村上,为山娃要了一处宅基,准备着为这个儿子成家。这时候,明娃已经有了一个女儿,马秀芳就一边带孙女一边还做着地里的庄稼。小四儿背了王大山来看马秀芳,说起王大山的日子,却是不尽人意。那边的小健已到了婚娶的年龄,王大山却把日子过成了家徒四壁,所以没有人愿意把女子嫁过来。王大山知道小四儿偷偷跑去看母亲,就有意让小四拢马秀芳的心,让她重新回来。

小四儿说我爸现在脾气好多了,不凶我们,就是做不了饭,我放学回来还得自己动手,上学老迟到……妈,你就看在我的份上过来给我做几天饭吧!我们快考试了。看到小女子可怜巴巴的眼神,马秀芳的心有点活,等到下次山娃回来,她刚把这意思一说,就被山娃一句话顶了回来:我还是出来时那句话,你要回去我就不认你!马秀芳说,那是你妹妹!山娃说,我知道是我妹妹,我又不是不认她,她来了就是我妹妹,但你不能回去,你还对王大山的气没受够?!至此,马秀芳再没提过要回王大山家的话。

马秀芳当初听了媒人的话,就是孙家坳地处城乡结合部,王大山吃的是商品粮。现在,改革开放了,到处都在修建,在占地,孙家坳的地也被一片片蚕食着。农民被征地之后,有招工的指标,马秀芳想了再想,把他们家的那一个指标给了山娃正谈的女朋友。马秀芳自有自己的打算,像山娃这样要钱没钱,要房没房的小伙子在孙家坳比比皆是,是很难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的,马秀芳把家里的指标给了这个农村小姑娘,她就成了城里人,将来生下孩子跟随母亲的户口,自然也就脱离了土地,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而那个女孩子得了这样进厂当工人的机会,是不能不嫁给山娃的。做这个决定前,马秀芳也想过让山娃招工,但是山娃招了工只能改变他一个人的命运,让媳妇招工却是为以后的下一代着想。在这一点上,马秀芳母子达到了空前一致。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办正式招工手续前,李山娃带着他的准媳妇去了趟民政局,办理了结婚手续。与此同时,马秀芳跑的那块宅基地也下来了。山娃用自己的双手在那片土地上亲手建起了三间平房。

山娃给了马秀芳一个家。

山娃能干,小三儿又出了嫁,渐渐手里就有了活钱。每月开了工资回来,山娃除了买些好吃的与母亲改善生活,给未来的准媳妇买衣服,给丈人爸买烟酒,还要给母亲的手里塞几块零钱。他说,妈,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买菜,想吃个零嘴也别苦着自己。马秀芳的眼里含着泪水说,你也别太苦了,妈知道你的活重。山娃回家的日子,马秀芳除了做好吃的,在山娃睡觉的时候走路都抬着脚,生怕吵着了山娃的瞌睡。每当山娃进入了梦乡,马秀芳就搬了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前纳鞋底,见着有邻居孩子在门前打闹玩耍的,马秀芳就极力压低了嗓门,说,孩子们,来,奶奶给你们好吃的,到别处去玩好不好?说着就从旁边的簸箩里抓东西,有时候是一把炒得香喷喷的葵花籽花生果,有时是地里摘回来的西红柿嫩黄瓜,孩子们得了吃的跑远了,马秀芳就继续纳她的鞋底。

马秀芳的手巧,做的鞋又轻巧又耐穿。她不像孙家坳的那些婆娘,打被子时不管什么颜色的布,只要是被子就行。马秀芳在打被子前要细细地把不同颜色的布分开,带色的一堆,白色的一堆。打被子的浆子也搅得细细的,然后一点点抹上案子,白色的打一张,混色的一张,手掌子在被子上来回地抹,平整得不带一丝纹路。马秀芳用白色的被子做鞋底子,不包边,毛的,收拾好了,就坐在门前纳。线绳是细细合起来的麻,哧啦哧啦,手劲匀称密实,每一针都要挽个线疙瘩花,等到一只鞋底子纳成,你再看吧,雪白的底子平平整整,麻线挽的花儿大小不差分毫,横竖都排着队,差不了半丝行子。然后她又用那混色布打出的被子做鞋帮,面儿有时候用条绒,有时候用卡其布,就连沿口子的边儿,马秀芳也能用手一针一线做出缝纫机的效果来。

马秀芳心疼明娃日子过得紧,给山娃做鞋时也给明娃做一双。孙女的鞋更不在话下,小底子一天就纳一双,又用山娃给的钱去街上扯了红条绒花条绒,做帮时不像给山娃明娃的,都是松紧,她会把方口变一下,在脚面上挖出一朵蝴蝶结,做成后打两个气眼,穿上精心配制的鞋带,一系,就真有一只蝴蝶在那里停着了。

马秀芳不光给几个孩子做鞋,还用省下来的钱扯布为他们做衣裳。后来山娃看母亲一针一线沿鞋边辛苦,又买了架缝纫机,就更方便了。小三儿日子过得紧巴,一年也扯不了两件新衣服。马秀芳悄悄去街上扯了布,回来用不了一个下午,连剪带裁,一件可身的上衣就出来了,等到小三儿下次来时,就塞给她带回去。小三儿来买了点什么东西给马秀芳吃,如果山娃媳妇不在,她是决然不吃的,等到山娃媳妇下班回来,她会有意无意地说,小三儿来了,拿了什么什么,你去吃吧,这样,也算替小三儿在嫂子跟前讨个好。同样的,明娃来,就是拿了一把葱,马秀芳都会留着,等山娃媳妇回来,说你看,你哥今天又拿了葱来。可是山娃媳妇还是看到了她为小三儿做的衣服,为明娃做的布鞋,为明娃的孩子做的棉衣棉裤,为小四缝的棉套袖——小四上初中,教室里没暖气,写字把手冻肿了,看到那厚敦敦的手掌,马秀芳抹了泪,把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拆了,装上新棉花,给小四儿做了两只又茸又暖和的棉套袖。山娃媳妇认出了那花色,晚上睡在被窝里,她说,你妈吃着咱家的饭,为的却是那几个,你一个人辛辛苦苦,哪招得住你妈这样明着暗着往外运?山娃心里不高兴,嘴上训媳妇:你哪来的那么多事儿?

转眼山娃也有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马秀芳真是高兴坏了,一天七顿做饭给媳妇吃,打鸡蛋做醪糟、红糖稀饭、炖肘子、烀猪蹄……只要能想到的,就立马行动。晚上又怕媳妇年轻没经验,不会带孩子,就睡在媳妇房里的沙发上,孩子一吭吭,山娃与媳妇两口子没反应,马秀芳早一个激灵爬起来,换尿布冲奶粉地忙活上了。一个月下来,媳妇白白胖胖重了七八斤,马秀芳黑黑瘦瘦减了十来斤。过了三个月产假,媳妇要上班,早上马秀芳早早就生着了火给媳妇打好了荷包蛋;媳妇要洗头,马秀芳热了水,媳妇洗一盆,马秀芳换一盆。

山娃媳妇上班了。马秀芳在家看孩子,做饭。孩子小,闹人,马秀芳重新做了一个布背兜,把孩子背在背上,孩子再闹,马秀芳就唱歌给她听,是唱给小时候明娃山娃小三小四听过的:月亮月亮亮堂堂……下来的词儿就听不太清了。有时候马秀芳也唱些熟悉的曲子,如: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远处传来一阵阵动人的歌声……讲啥子?马秀芳每到这一句都会这么像问孩子又像自言自语地问一句,手上却忙着别的,有时是喂鸡,嘴里就换成了一串唤鸡声:咕……咕咕……,那些鸡们在她的吆喝声中紧着脚地赶过来,她把手里的一把谷子或者包谷撒出去,看它们吃,那一刻,马秀芳的脸上有一种沉醉。

背上的孩子睡着了,马秀芳也不放下,说是一会醒了还得往背上兜,麻烦。她就这么背着孩子,一天三顿饭,掐着点儿地做给媳妇儿子吃。媳妇晚上也不带孩子,说是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带孩子精力跟不上,白天出了事怎么办?山娃媳妇在厂里是车床工,马秀芳说,那可不是一个能大意的工种,出了事了不得,孩子还是我带吧。

有时候山娃媳妇回来,看到案板上堆了一堆切了一半的菜,还隐约着一些印子,年轻人爱干净,她就皱了眉头,说,妈,你这案板几天没洗了吧?上面都是细菌了,吃了人会拉肚子的。马秀芳赶紧笑,说,就洗就洗!山娃媳妇又看到马秀芳刚把了孩子屎尿,替孩子擦完屁股,又去搅锅里的稀饭,就又皱了眉头,她这回不再迂回,而是直截了当地也没叫妈,说,你手洗没洗就去拿饭勺?马秀芳说,我看到稀饭快溢了!媳妇毫不

客气:那是应该想到的,不知道提前把火关小些?马秀芳说不出话,这天的晚饭她也没吃,一个人郁闷了很久。

磕磕碰碰的日子向前,不过马秀芳是个乐天派,郁闷的时候,她把小菲一背,就串门去了。老二山娃生的是个女孩,名字是那个车床工媳妇起的,她说小菲好,那就小菲,马秀芳不参与意见,事实上也轮不到她参与什么意见。她的嗓门大,走到人家门口就大叫:老婆婆——!村里的土地占了之后,年轻人招工的招工,外出的外出,剩下的就是些年老体弱病残的,呆在家里,成天地也见不到个人影去。他们喜欢马秀芳这样的开心果,家长里短,说着话一个下午就过去了。马秀芳饭菜做得好,爱跟人传授她的饮食经,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白萝卜她也能很翻出几个花样来。这么翻着翻着就翻出了她的青州,人们这才知道马秀芳在青州还有一个哥哥,前几年来信说青州现在变化可大了,到处都在盖大楼,修建、拓宽,生活比起以前那叫个安逸!说马秀芳当初如果不出来,那日子现在也能过得好。并说就是现在马秀芳想回去,他也愿意帮忙,谁让这世上他们马家只剩下他们两个亲人了呢?马秀芳串门的那家老婆婆就说,那跟你哥哥说说能回去就回去吧!马秀芳这时候低了声音,很失落地说,我一个人回去做啥子?娃儿们都在这里,我还能帮他们带带孩子,做做饭……回去就一点用处也没有喽!说到做饭,马秀芳看一眼婆婆家的表,媳妇快下班了,她赶紧背起小菲出门,临走回头,说,看么,我以后跟你一样,也是这孙家坳山坡坡上的鬼!

久而久之,那些老婆婆也爱到马秀芳家去,马秀芳好客,她们来了,就让坐,倒水,把她做的醪糟冲一碗给她们喝,听她们惊讶地说:你放糖了?这时候马秀芳就说没放,我做的就这样。这些婆婆就啧啧着嘴巴赞叹,说,这外地人就是能!她们很识趣,在车床媳妇下班的前半小时离去,以便马秀芳在媳妇跟前不难堪。但有时候还是让媳妇逮着了,她说,看你那床单,一脚高一脚低的就不能铺平了?那是那些婆婆在床边坐过走时没扯平的。又说,怎么单子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洗?你在屋里干啥了忙成这样?马秀芳只觉得一股气在胸中冲撞,她说,我在屋里头也没闲着!说着就过去铺床单,说,扯平不就好了!媳妇却不饶,转过身夹枪带棒:我们车间有人说外地人脏,我还不信。

到了晚上,媳妇在山娃枕头上吹风:今天你老大又来了!不吃饭他不来,就会赶着饭点!说是送菜,谁稀罕他那几根破葱!我一块钱下班回来捎一大把。我看就是混饭来的!要不就是:你家小三也是,找对象也不知道好好找一个,找下个贼娃子,这回好,进了监狱,留下娘们俩,整天回娘家蹭!陕西人说,嫁出的女子泼出的水,小三儿也该另想办法,蹭娘家也不是长事。

转天山娃就要跟马秀芳提醒,他说,我哥他也是一家人了,小三也嫁出去了,姊妹嘛,谁还能帮谁一辈子?现在是各过各的日子,我在外面给人砌一天砖也不容易……马秀芳懂了那话里的意思,明娃再来时,她就很委婉地提醒了他:以后别再送菜了,现在家里离街上近,山娃媳妇下班会买回来,送得多吃不了就坏了。明娃看到母亲为难的表情,也就清楚了,渐渐地就不来了,只是逢年过节时提些东西来走一走。小三儿背了年幼的孩子回娘家,马秀芳做了吃的给她,催她快吃,完了就催她回家,说她过几天去看她。一次两次,小三儿说是不是我哥我嫂说什么了?马秀芳说没有。小三儿说没有你怕什么,还每次都让我先吃。小三儿就偏不走。山娃媳妇下了班回家看到小三娘俩,那气就上来了,摔摔打打地没个好脸色。小三儿脾气直,说你摔打谁哩?山娃媳妇说就摔打你哩!还把娘家缠住了!小三说我回来看妈!山娃媳妇说你看妈拿的啥?拿了一根针还是拿了一根线?三天两头的,吃谁哩?小三说我吃妈呢,你说我吃谁呢?山娃媳妇就说,你弄清了,妈现在还是我养的哩!这句话让马秀芳很生气,就跟山娃媳妇论理:你雇个保姆还要掏钱吧?我给你看孩子做饭,还落了个你养活我哩!山娃媳妇更噎人,她说,你当不是我养活着呢?你又不是生了山娃一个!这时候山娃回来了,马秀芳满指望着山娃能说说他媳妇,谁知他听了来龙去脉,说,小三,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还回来搅和啥?小三儿心里的委屈没处说,背着孩子大哭着走了。临走说:山娃,我再不进你家的门!从今天起,我死我活都与你李山娃没关系,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妹,我不信离了你李山娃地球就不转了,看看我能不能被饿死!马秀芳的泪一串地流,她骂山娃,你个没良心的,小三不是为了怕拖累你,能十八岁就嫁了人?村里征地招工的指标也是我说服小三给了你媳妇,你现在过好了,就不管姊妹情意了?!山娃与媳妇进了自己的屋,啪地一声关了门,再没言声。

马秀芳饭也没吃,越想这日子越过不成,跑去叫大儿子明娃,让他过来开家庭会。明娃一听就知道母亲又跟老二两口子吵了架,待到要出门时,媳妇叫他说,你不是说那谁还叫你有事?明娃看着媳妇的黑脸,立刻明白了意思,对马秀芳说,你先回去,我这两天抽个时间过去。马秀芳不行,明娃就苦了一张脸,说,今天真有事呢,跟人说好的!

马秀芳无可奈何地走了,一路抹着眼泪。看到马秀芳走远了,明娃媳妇指着明娃的脑袋骂:人家家里的家务事,你充什么冤大头!

改天背过媳妇,明娃还是去了山娃家。一家子坐了,马秀芳说了事情的原委,山娃与明娃只是低了头不做声,山娃媳妇倒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委屈,说她一天累死累活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招谁惹谁了?马秀芳要辩理,山娃说她,你就少说两句吧,还嫌不乱?听了这话,马秀芳半天没吱声,末了说,罢罢,今天明娃也在这哩,就老二媳妇说的,我也不是只生了老二一个。现在小菲也三岁了,好管了,你们就自己带吧,明娃回去问下媳妇,如果愿意,我跟老大过去。大家都把目光对了明娃,半天,明娃才说,我回去商量一下。马秀芳说,我身体还好,也才五十多岁,不会拖累你们的。

谁知明娃回去把这话刚一开口,媳妇就骂,当初结婚时咋说的?你当放屁呢?一放就完了?你不是说你妈跟老二不要我们管吗?咋?现在给他老二婚也结了,工也招了,孩子也看大了,就没妈什么事了?现在看着是害了就踢给你?早干啥去了?……你要敢答应,咱就离婚!再说老大媳妇就急了,说当初你不是说没妈吗?现在又哪蹦出个妈来?!这话太损,气得明娃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老大媳妇趁机哭着回了娘家。

明娃当初找不到媳妇,后来说了临村一个姑娘,人家看上的是明娃没拖累,不然穷得叮当满身找不出半缕新布来的明娃谁跟?这几年,两口子下了狠心地苦,才盖了房子,但是又生了四个孩子,从老二起就开始罚款,明娃却不甘心,到底生下一个带把的老四才算有了结果,不然不知还要生几个才罢休。明娃两口子再使力,在农村,有四个孩子拖着,日子过得并不出色。马秀芳刚吵了架那阵子,一心要跟明娃过,结果明娃又跟媳妇为这事闹起来,等到村上七七八八把明娃媳妇那句损人的话传到马秀芳耳朵里,马秀芳也伤了心。回过味来,还是跟着山娃凑合吧!过一天是一天,还没到躺在床上动不了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毕竟山娃会手艺,媳妇有工作,又只小菲一个,条件算起来要好得多。

过了两个月,看老大明娃媳妇还没回来,三个孩子没妈管,上学回来热乎饭也吃不上一口,特别是最小的小子,淘,身上的衣裳脏得没了颜色,马秀芳一边喊着让他们脱下来舀盆水泡了揉,一边劝明娃去把媳妇接回来。明娃只是梗了脖子,说那婆娘太气人。马秀芳说好了好了,把你媳妇接回来把你这一摊子收拾好就行了,我还能动,以后再说。马秀芳说这话的时候,明娃正在一块磨石上磨镰刀。早上他又去地里看了一趟,麦子黄也就是一半天的事,那婆娘还在娘家住着,地老天荒地踏实。听到母亲这句话,明娃的心里先自轻松了一下,他在旁边的碗里撩把水冲掉刀刃上的污渍,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其实明娃也被那四个小把戏整得够狼狈,嘴上梗着,背过人已经去了媳妇娘家好几回,好话说了一箩筐,媳妇只是个不回,吵着离婚,说跟了你明娃,屁本事没有,过着过着还起花子!告诉你,你要妈,就跟你妈过吧!这样别了两个月,听明娃说妈不过来了才极不情愿地回来了。麦子黄,麦收之后马秀芳跟明娃过的念头也如那黄了的麦子一样被一场夏收割掉了。

磕碰的日子还磕碰着,马秀芳的大嗓门依然会时不时地在院子里响一阵子,她一边说一边哭,抹完了眼泪水,看一看表媳妇要下班了,小菲要下学了,还是赶紧做饭。磕碰大的时候,山娃在屋里吼一嗓子: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婆媳两个在那声吼里噤了声。一场战争结束,媳妇却不像马秀芳,噤了也就噤了,上班走时还要小声嘀咕些什么,那些嘀咕让马秀芳的气不打一处来。再后来,磕碰的时候山娃的吼已经不是那么委婉了,他会直直地吼马秀芳:你招她干啥?她说就让她说几句嘛,你招了她,她又得去抓中药,你这不是跟我找事嘛!——山娃的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中药,每次吵了架,就说自己的病被气犯了,抓了中药回来,那些药都是马秀芳给熬的。

有一个“病”在那里放着,山娃的那些吼更多地是对了马秀芳。即使有几次委婉地吼了,婆媳也噤了声,媳妇的脸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把房门摔打得山响,马秀芳的气还没顺过来,就听到山娃两口子的说笑,电视里的广播……一个家,分明地马秀芳成了多余。

山娃媳妇对门前的邻居说,她骂我十句不顶我骂她一句,因为她是长辈。说这话时马秀芳就在她身后的院子里忙着,媳妇的嗓门大到足可以让院内的任何人听到。

山娃说,人老了就糊涂,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太就爱较真。媳妇又见不得受气,你说她这不是给我找事嘛!

有好事的邻居闲聊,说,马秀芳你还年轻,给你介绍个对象咋样?一句话把她的头说成了拨浪鼓。工程兵李云保在三线建设中被砸死,马秀芳为了三个孩子,离开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青州。今天,三个孩子都已长大,连同孙子孙女都有一大群了,再嫁?在孙家坳?马秀芳无法给自己一个理由。

过了春天又一秋,日子总是溜走的那么迅疾。马秀芳与山娃媳妇的磕碰仿佛走溜了的道儿越来越轻车路熟。小菲八岁了。从她出生的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奶奶,现在,山娃媳妇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让小菲别跟奶奶睡了,自己一个人住去。她说,小孩子是要锻炼的,你以后上学要住校怎么办?一个人的屋子小菲很害怕,开始的几天小菲总是等爸爸妈妈睡了就跑过来找奶奶,慢慢地就不找了。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屋里,哭着声一会儿叫一句妈,山娃媳妇听到了也装没听到,实在叫得不行就吼一嗓子小菲:你是不是找打?快睡!

马秀芳问小菲,一个人睡还怕吗?小菲说:怕。马秀芳说那就过来跟奶奶睡。小菲不来。小菲说我妈不让我跟你睡。听了这话,马秀芳又生了一肚子气:你妈为啥不让你跟奶奶睡?小菲不说话,马秀芳的泪却糊了一脸。晚上躺在床上,把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细细回味,涌上心田的却只有酸楚。曾几何时,小菲是她感伤时的支柱,她会问小菲想吃啥?奶奶给你做!她会照着镜子给小菲梳最复杂的发型,只要让她忙起来,忘掉她那些大嗓门里的内容。可是小菲现在越来越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些她精心做成的花布鞋她不穿了,扔在外边任雨打风吹,脚上穿的是她妈妈给买的旅游鞋。那些她专门为她买的各种漂亮的头饰也不戴了,两根有着蝴蝶结的小辫被她妈妈一剪子剪掉了,剪成了个假小子。就是跟小菲说句话也像做贼,马秀芳怕,孩子也怕。在很多个夜里,马秀芳看着山娃屋里的灯暗了,就偷偷过去,陪小菲一会儿。小菲说奶奶别走,我睡了你再走。马秀芳就不走,看着小菲进入了梦乡,才起身回自己的屋。

一个人的夜晚是漫长的,也是孤寂的。五十年的故事太多,回顾以往,只有一件事让她欣慰,那就是,从青州出来的那三个孩子长大了。可不是?小菲都八岁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于是,在最难熬的一个长夜里,马秀芳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嫁。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五十七岁的马秀芳嫁给了六十五岁的老干部杜一明。杜一明的孩子们都结婚了,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日子,杜一明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热心养生和种植花草,能和马秀芳这样一位勤快的老太太走到一起,杜一明认为是他的福气。对于婚礼,杜一明与马秀芳都很低调,以致马秀芳从山娃家里出来的那天,还为山娃一家做好了中午饭,然后自己打了一个小布包,夹在腋下悄悄出了门。过了十来天了,人们看不到马秀芳,听不到她的大嗓门,打听起来,才知道马秀芳把自己嫁了。对此山娃两口子很恼火,觉得马秀芳是跟他们过不去。也没少她吃也没少她穿,临了却来了这一手,连他两口子的意见也没征求一个。这恼火在他们心里积着,当山娃媳妇车了一天螺钉螺帽从厂里下班回来,走进厨房面对着冰锅冷灶的时候,这恼火就像一堆茅草,在她的心里纠结成一团。但这两口子是不会张扬的,只是当人问起的时候,他们才不咸不淡地说,人家老太太是享福去了——那老头子一月好几百块的退休工资呢!山娃说,只要我妈过得开心,我们是没意见的。

老干部对马秀芳很好,这从她的衣着打扮就可以看出来。以前的马秀芳是灰色的,她的衣服主要以灰黑蓝为主。现在的马秀芳有了色彩,人们似乎刚才发现,马秀芳其实也没人们想象的那么老气,她曾经灰白的头发用了一洗黑,泛着青春的色彩。孙家坳早起去市场卖菜的农民经常看到,马秀芳悠闲地跟在杜一明身后,在市场上吃早餐,在各种摊子上挑挑拣拣,看到中意的就买下来。人们说,这蛮子,终于可以享几天福了!

其实也真是呢。过惯了苦日子的马秀芳忽然就进入一种衣食无忧的状态,一天仅仅她和杜一明两个人的家务,对于做惯了的马秀芳也根本不在话下。轻松的日子溜走得总是那么迅疾,思念却像一个怪物,一点一点侵食她的肌体,夜夜在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喊着疼。她开始想她的小菲,想她的山娃明娃小三小四还有那一群孙子孙女们。

对于她的再婚,没人明确地表示过什么,却一致认为她给了他们一个难堪,所以结婚几个月了,也没人去她的新家去看她。但马秀芳是乐观的,她想,他们不来不来吧,我却是要回去看小菲的。杜一明对她的想法很支持,给她拿了钱,说你想买啥就买。小菲爱吃水果,于是马秀芳买了一大把香蕉用塑料袋提着回山娃家,正是下午放学的时光,马秀芳在门前等了不大一会小菲就回来了,这时候山娃在工地上没回来,山娃媳妇也还在厂里的车床上,所以屋里只有小菲一个。看到奶奶,小菲很高兴,马秀芳把小菲搂在怀里,剥了一根香蕉,看小菲吃得香甜,马秀芳的心里像灌了蜜。想奶奶不?想。小菲的嘴里塞着香蕉,不妨碍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马秀芳再亲她一口:晚上还怕不?唔……不太怕了,她说,不过还有一点点。

她不想见山娃媳妇,所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下一次,马秀芳又给小菲买了一箱方便面一盒饼干,看着小菲拆了一袋方便面吃,马秀芳的心里溢满了幸福。她要走的时候,小菲却让她把那些东西都拿走。马秀芳说奶奶有,这是奶奶买给你的。小菲说不嘛。马秀芳再说,小菲就要哭了,说,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马秀芳的大嗓门又起来了:奶奶是别人吗?嗯?奶奶是别人吗!看把孩子都教成啥子了!这么喊过一通,给小菲

的书包里塞了些,剩下的还是提着走了。这一天,马秀芳的心里很难受,半夜都没睡着。

后来马秀芳就回去得少了。过了几个月,也就是她再婚刚刚半年的时候,竟然在一天早晨得了脑溢血昏迷不醒。杜一明叫了救护车,趁马秀芳住进急诊室的当儿,杜一明亲自跑到孙家坳叫山娃。山娃的心里还存着气,对杜一明爱搭不理的样子,但杜一明心里惦着急诊室里的马秀芳,根本没在意这些,说完就回了医院。

杜一明来叫山娃是中午时候的事,山娃并没有立刻去医院,他跑去叫了明娃商量。山娃媳妇回来了,听山娃说了缘由,就插嘴:结婚时候也没见征求过谁的意见,这会子我们跑这么快算什么呢?又叮嘱了他千万不能就这样把母亲接回来,得了脑溢血,后遗症是很严重的,回来谁伺候?既然跟了那个老干部,他就该负责。山娃正心烦意乱,被媳妇在耳边这么一嗡嗡,脑子里就乱成了一团草,吼老婆:滚一边去!有你说的啥?

山娃与明娃去医院,看到的马秀芳身上插满了管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小三儿早到了,看到两个哥哥也不说话,只是抹着泪让开了床边的位置。山娃叫:妈。明娃也叫:妈。马秀芳听不见,昏迷中的她没有一点反应。山娃与明娃一人一边拉了母亲的手,不知不觉泪水就下来了。这双手有多久他们没有握过了呢?曾经,它是那么有力,扯着明娃,拉着山娃,从青州的山里去火车站,临走还从锅台上摸了把锅巴塞在明娃怀里当干粮。它为明娃山娃小三小四做布鞋,纳底子,由于长年用锥针拉线绳,在右手的大拇指那里拉出一道茧子来。直到后来他们顺应潮流,再也不穿她做的布鞋。它们背过明娃与山娃的四个孩子,为包括小三的孩子在内的所有孙子孙女外孙女把过屎尿。它现在是那么粗糙,关节粗大,上面的皮肉松松垮垮,单看手是不能相信这是一个只五十多岁女人的手的。此刻,它又是这么的无力,任由明娃与山娃握着。山娃的内心忽然产生一股恐惧,他久久地握着马秀芳的手,似乎一松开就再也牵不到了。

杜一明并没有像明娃山娃预计的那样提出额外的要求,相反,他预交了马秀芳住院的所有费用。杜一明一直陪着马秀芳,他的孩子们也先后来到了医院,他们劝杜一明回家休息一会,但他似乎被这打击击垮了,他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只是陪着她。杜一明告诉医生一定要给马秀芳用最好的药,给予最好的治疗。在这天晚些的时候,马秀芳看起来有了好转,有那么一瞬她的眼皮动了动,山娃叫,妈!明娃小三都叫妈!马秀芳不答应,后来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于是,他们确定她听到了亲人的呼唤。

一九九五的初冬,马秀芳在滴下她那滴意义不明的泪水之后,走完了她五十七年的人生道路。杜一明给了这个照顾了他仅仅半年的女人能给的最体面的葬礼。他不惜代价,给她请了最好的殡仪师,买了最好的衣服,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然后对马秀芳实行了火化。自始至终,没有让马秀芳的儿女拿一分钱,而这也正是马秀芳的两个儿媳所希望的。马秀芳走了,这个曾被孙家坳人称为蛮子的四川女人浓缩成了一把灰,装在一只由老干部杜一明精心挑选的精致的骨灰盒里,蜷缩在殡仪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那个黑色的骨灰盒正前方有一张马秀芳的照片,是和杜一明结婚后第一次焗了头发照的,她对自己的头发很满意,脸上带着一抹满足的笑。

她到底也没成为孙家坳山坡坡上的一个“鬼”。

从青州到孙家坳,说起来马秀芳整整走了三十年呢。

责任编辑:魏建国

摘自《延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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