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欣 张红欣,女,河北秦皇岛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张红欣:黄雀在后

张红欣

张红欣,女,河北秦皇岛人‍‌‍‍‌‍‌‍‍‍‌‍‍‌‍‍‍‌‍‍‌ ‍‍‍‌‍‍‍‍‌‍‌‍‌‍‌‍‍‌‍‍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 ‍‍‍‍‍‍‍‌‍‍‌‍‍‌‍‌‍‌‍。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长城》《江南》等‍‌‍‍‌‍‌‍‍‍‌‍‍‌‍‍‍‌‍‍‌ ‍‍‍‌‍‍‍‍‌‍‌‍‌‍‌‍‍‌‍‍ ‍‍‍‍‍‍‍‌‍‍‌‍‍‌‍‌‍‌‍。出版中篇小说集《裂帛》。

1

没事的时候,李娟百度过“相爱相杀”这个词儿,闺蜜间的。

度娘这样解释:相互了解,相互嫌恶,却又始终不离不弃——正是她跟于鹤璇前十年友谊的写照。至于后几年,相爱不见,只剩相残了。

具体到前十年,所谓的不离不弃,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舍不得友谊,而是舍不得放弃较量。于鹤璇中专毕业,比她早两年到交通局。李娟分来时,于鹤璇刚好生下闺女妞妞,正在休产假。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后,于鹤璇常以老师自居。其实妞妞满月后她就得了抑郁症,拖拖拉拉休了两年病假,李娟的业务,都是王科长带出来的。

于鹤璇的办公桌上,摆了张学生时代的半身照,照片里的女孩立在一树樱花下,丰润饱满,天真烂漫,侧面看还有点儿肉嘟嘟的婴儿肥。李娟给于鹤璇擦了半年桌子,才见到真人。那天于鹤璇来续假,哺乳期的女人手脚虚浮,威武胖大,跟照片上眉清目秀的女孩判若两人。于鹤璇瞟了眼一尘不染的办公桌,既没跟李娟寒暄,也没客气,而是啪一下扣了相框:“我这个人,不大喜欢别人偷窥我东西。”

她说的是“偷窥”。李娟点头:“哦。好的。记住了。”

李娟是新人,手脚必须勤快。从那以后,每次打扫卫生,她都把于鹤璇的办公桌绕过去。直到月底大扫除,王科长捏着抹布亲自上阵,将于鹤璇空无一人的办公桌擦抹一遍,相框照例扣放——李娟的脾气,也是吃软不吃硬的。

于鹤璇回来上班时,正赶上李娟结婚。男友高强是她大学恋人,两人一起分到交通局,李娟留机关财务室,高强去了下面的路桥公司。抑郁症见好的于鹤璇看起来精神不错,全身浮肿退去,变成了结结实实的脂肪,贴满前胸后背。李娟踟躇再三,还是递给于鹤璇一张请柬。妞妞满月时,于鹤璇邀请过她。

接到请柬的于鹤璇像个亲切的大姐,第一次面带微笑:“恭喜哈。”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相敬如宾地做了几年同事。李娟蜜月中就怀了孕,高强愈发体贴,婆婆那时候也不作,一家人安详喜乐,静候未来宝宝的出世。于鹤璇那边,生活也按部就班,不急不缓。快两岁的妞妞粉嘟嘟水嫩嫩,活脱脱一个真人版的洋娃娃。女孩子讲话早,呀呀学语的妞妞还在懵懂阶段,便语出惊人。比如她喊于鹤璇老公老卢为“大熊”,或者“熊大”,多年以后,当妞妞从一个粉嫩的娃娃变成憨态可掬的女孩,再到肥厚敦实的少女,于鹤璇津津乐道的,仍然是闺女伶牙俐齿的各种轶趣,又机智又出挑,跟那个年龄段格格不入。

妞妞幼儿园三年,都是于鹤璇一个人接送。小学放学早,每天下午四点,于鹤璇都要跟王科长请个小假,把妞妞接到单位来,一边敷敷衍衍上班,一边辅导孩子功课。于鹤璇说,我们家老卢性格散漫,家里大事小情任嘛不管,醉舞狂歌三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每天早起,袜子都要人递到床头的。于鹤璇轻描淡写,一个心智憨萌、举止洒脱的老卢便跃然而出。李娟也不是没见过老卢,他们吃过几次饭。酒桌上的老卢紧眉窄眼,鼻翼翕薄,一张寡塌塌的黑脸干瘦萎靡,怎么看,都没有唐氏伯虎的风流倜傥。

虽然诸事齐备,儿子牛牛的出生仍然让李娟夫妻陷入手忙脚乱之中。高强出身农村,典型的凤凰男一枚,又兼家中三代单传,从小被父母保护得无微不至。初为人父的惊喜过去,凤凰男自私冷酷的一面便展现无遗。孩子满月后,路桥公司有个驻临省分支机构,为了逃避照顾孩子的辛苦,高强居然主动请缨,去了外地,临走前还长叹一声:“唉,明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李娟奶水不足,牛牛夜里要醒来五次。高强在时,还能帮忙打个下手,冲个奶粉。高强走后,过来帮忙带孩子的婆婆耳聋,经常,牛牛哭得惊天动地,老太太在一旁,鼾声也打得惊天动地。李娟就这样在手忙脚乱中完成了从女孩到母亲、再到怨妇的转变。

跟于鹤璇的友谊,正是这时候建立起来的‍‌‍‍‌‍‌‍‍‍‌‍‍‌‍‍‍‌‍‍‌ ‍‍‍‌‍‍‍‍‌‍‌‍‌‍‌‍‍‌‍‍ ‍‍‍‍‍‍‍‌‍‍‌‍‍‌‍‌‍‌‍。

最初自然始于婆婆妈妈式的絮叨。李娟终于明白于鹤璇缘何得了产后抑郁症,并一治两年,直到妞妞小有独立方才痊愈。但于鹤璇生得起的病,李娟不敢生。虽然大字不识的婆婆一直以培育了个大学生为荣,实际上,除了一只变凤凰的鸡雏,高家剩下的,就只有骄傲了。李娟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操心柴米油盐,抑郁症那种病,太他妈奢侈了。

事实证明,女人之间的友谊,不见得需要共同爱好,但一定得有共同恶趣。那几年,李娟和于鹤璇的恶趣之一,就是各种吐槽。不同的是,李娟属于怨愤型,激烈、刻薄、夸张,于鹤璇属于叙述型,冷薄、轻淡、居高临下,还善于拔高总结。比如李娟不能忍受婆婆嘴对嘴喂孩子,并为此跟老太太弄了几次不愉快。于鹤璇说,那算啥,我们妞妞奶奶,每天假牙摘下来都泡饭碗里,给她专门买的杯子从来不用,有时候,那假牙上还沾着肉末呢。

李娟恶心了一下:“自己的碗?”

于鹤璇:“不,抓着哪只泡哪只。

“那你怎么办?”

“扔。说了也不管用。只能扔掉。”于鹤璇说,“她泡一只我扔一只。”

这就是于鹤璇的高明之处了,叙述式吐槽,毫不掺杂个人感情,或者说,即便掺杂喜恶,也以诙谐幽默的形式表达出来,听者注意力一转移,吐槽就变成另外一种形式的可爱了——小可爱,成熟的,可控的,游刃有余的。泼妇才喋喋不休,才绘声绘色,才唾沫横飞,于鹤璇式吐槽,都是自开自合,待对方意犹未尽时,那边包袱一收,没了下文。李娟于是就惭愧、就反省、就自责,回头再看婆婆老家雀一样地喂孩子,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式的平衡,差不多能维持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柴米油盐再次将李娟腌渍得面目全非,于是新一轮吐槽上演。偶尔碰上李娟坚持得久一些,比如十天,或者半个月,于鹤璇还会找个借口,探寻一番,或者自备话题,引李娟开口。这是李娟后来才发现的,也没当回事。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于鹤璇那样一个七窍玲珑的女人。

恶趣之后,才是共同爱好。两人都喜欢花草、美食、电影、小说、游戏、爱情——对,她们经常剖析各种各样的爱情,像讨论一道程序复杂的地方菜。这个时候,于鹤璇更是妙语连珠。比如她说,爱情约等于发情,又说某个痴情女子,“她不是爱他,她只是爱上了爱情”。这样一针见血的总结,简直又精辟又简洁,透着人世间最大的悲凉。

李娟一时间神情恍惚,都有点儿潸然欲泪了。

2

李娟觉得,当初的自己,也是爱上了爱情。

高强是全家人的希望,高中复读了三年才跳出农门。书上对凤凰男的总结——自尊混杂自卑、思想封建、重男轻女、自私精明、愚顽愚孝,李娟是逐条验证过来的。婚后不久,第一条已经初见端倪,比如高强总怀疑自己不被重用,同一年毕业的几个人,貌似都顺顺当当,只有他,还在与本专业毫不相干的试验室待着,每天跟水泥试块打交道。李娟总劝他别着急:风物长宜放眼量,咱们才工作几天,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但高强做不到。牛牛出生前,高强的焦虑已经达到了顶峰。那年年底,局里开职代会,没资格参会的高强整个上午都心绪不宁。中午时分,散会的职工代表们三三两两从礼堂走出来,高强几乎是怀着愤恨的心情,躲在窗帘后,足足偷窥了半个小时——他们家跟职工礼堂斜对面,中间只隔一条人行道。李娟几次喊他吃饭,都被他恼羞成怒地打断了。

高强自认为怀才不遇时,婆婆还算淡然。等儿子去了基层,半年后提成科室副职待遇,老太太在人前也扬眉吐气起来。交通局家属院是个封闭式小区,牛牛稍微大些以后,老太太最喜欢做的,就是带孩子在院里晒太阳,碰上前来搭讪的,便主动自我介绍:我儿子叫高强呀——高主任,不认识么?

“老太太牙口也不好吧。”于鹤璇婉转地跟李娟描述这些时,是以一句颇为关心的问话结尾的,“跟我婆婆一样,说话有点儿漏风。”

副职待遇和副职还是有区别的。李娟那几天正处于平衡期的最后几天,一肚子怄火越酿越旺,便抿起嘴角,冷冰冰地总结了一句:“穷人乍富,腆胸迭肚。可以想象。”

“《寒窑赋》里说,初贫君子,天然骨骼,乍富穷人,不脱贫寒肌体。”于鹤璇淡淡一笑,“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你跟她较个什么劲儿。”

聊天最终还是以正能量结束,虽然于鹤璇那头,浅浅的讥讽一直埋在笑靥如风的唇边,李娟仍然觉得,没有这份疏落有致的劝导,自己的反应可能要比这狼狈得多。回家后,李娟旁敲侧击地跟婆婆提了个醒,别高主任高主任地到处嘚瑟,这个院里,享受副主任待遇的,多了去了‍‌‍‍‌‍‌‍‍‍‌‍‍‌‍‍‍‌‍‍‌ ‍‍‍‌‍‍‍‍‌‍‌‍‌‍‌‍‍‌‍‍ ‍‍‍‍‍‍‍‌‍‍‌‍‍‌‍‌‍‌‍。婆婆十二个不明白。一辈子只跟妇联主任打过交道的老太太觉得,主任就是主任,副主任就是副主任,怎么又来了个副主任待遇?

高强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挂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脸,郁郁寡欢。李娟最初还能理智面对,并不停宽慰,急什么,我们又不指望你升官发财,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小安即富,小富即安嘛。高强立定,瓮声瓮气回了句“妇人之见”,便不再说话。

李娟不指望的事,高家人指望。整个高家村都知道高连升家的小子在交通局当了官,还娶了个城里媳妇。平常不怎么走动的七大姑八大姨蜂拥而至,问能不能给孩子在城里谋个短工。婆婆探寻式地瞟瞟儿子,高强便一口应允下来。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好差事,工程队里绑个钢筋,开个车,收个料之类。村里人见识短,跟得了多大荫庇似的,满足得不行。

牛牛二年级时,高强给李娟买了件“贵夫人”的貂皮大衣,叫她春节时候穿上,跟他挨家挨户去拜年。这也是十几年婚姻中,高强给她买的最后一个物件。高家村穷,几个儿女另立门户的老人,屋里连个像样的水杯都没有。李娟一身昂贵的貂皮大衣,手上钻戒晶莹璀璨,伸手接过老人颤巍巍递过来的、掉了茬的粗瓷大碗,无比别扭。

但高强很享受,一副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的姿态。

回到家,高强小心翼翼收起李娟扔在沙发上的大衣,放进衣柜。大冬天的,他甚至塞了几颗樟脑丸在衣袋里面。平时在家,高强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惟独这件事,做得无比细致。李娟心头火起,一把撸了耳环戒指,和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叮叮当当,统统给他甩了过去:

“这些,也都收起来,留着明年显摆。”

这件事,是李娟主动跟于鹤璇讲的。不讲不行,不讲出来,嗓子眼儿始终像塞了一团稻草,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李娟没指望从于鹤璇那里得到什么好话,即便是好话,以于鹤璇不落俗套的性格,讲出来也未必好听。果然,于鹤璇慢悠悠笑了一会儿,才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连项羽那样的武夫都懂的道理,至于把你气成这样么?”

李娟当然懂。于鹤璇这个人,总有股扒心扒肝的洞察力,能把她欲吐不快的东西,轻飘飘一句话就挑出来,像刺破一个脓包。后来又有过几次类似的事,李娟方才感觉,脓包破了,脓液流出来,但有哪里,总是不对劲儿的。

李娟本末倒置的婚姻,就这样步入了七年之痒——其实还要更早一些。高强逐渐冷漠的同时,外强中干的性格更加显露无遗。他开始对李娟百般挑剔。高强的挑剔,跟别人不一样的,别人挂在嘴上,他是挂在脸上。饭不可口,筷子一推,不吃了。衣服没熨,柜子里一甩,不穿了。地板不干净,他宁可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五十多个电视频道从头按到尾,也绝不碰一下拖把。他可以不碰,李娟却不能。高家的传统思想,女人做家务天经地义,高强他妈、他奶奶,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李娟这就不行了?

痒归痒,打那以后,即便这段婚姻痒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李娟也没跟于鹤璇提过半个字。家丑不可外扬,那要看什么丑,有些丑无伤大雅,有些丑,那是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

3

日子过得锈迹斑斑,十几年来,夫妻俩倒也像两条相安无事的平行线,直到牛牛读高中,李娟接了路桥公司在外省的一个项目,才重新纠缠在一起。

是一段乡村二级公路,人员设备都进了场,负责成本核算的老张头却突然查出了肝癌,并且是晚期。人手紧张,王科长叫李娟临时顶一下。牛牛平时住宿,每个月底才回来一次,而高强,正好在路桥公司工程部,技术上跟那个项目有对接。就是说,夫妻还能偶尔小聚一下。李娟没有任何拒绝理由,不但没有,还得做出欣然前往的姿态。

对于李娟的到来,高强显得非常不自然。最近几年一直这样,李娟的行走坐立、言谈说笑,事事都不能入他法眼。不入眼也不表示出来,高强的表情,是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或者咳嗽一声,什么都不说。经常,李娟跟人谈笑风生时,高强芒刺般的目光轻轻瞟过来,李娟这边,便一下子卡了壳。

比如报道那天,路桥公司在海天大酒店给她们接了个风。李娟自然被安排在高强身边。项目经理黄大鹏打着哈哈跟高强说,今天嫂子是贵宾,你作陪哈,要搞清自己身份。酒桌上很正常的玩笑,李娟正准备客套几句,脚背却突然被高强轻轻踩了一下‍‌‍‍‌‍‌‍‍‍‌‍‍‌‍‍‍‌‍‍‌ ‍‍‍‌‍‍‍‍‌‍‌‍‌‍‌‍‍‌‍‍ ‍‍‍‍‍‍‍‌‍‍‌‍‍‌‍‌‍‌‍。转头再看高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哼哼哈哈,不知所云——高强嘴笨,人多了还会脸红。李娟浅笑一下,讪讪然闭了嘴。亏得项目书记赵宝利眼急嘴快,及时把话头接了过去:“高主任有福气呀,嫂夫人端庄贤惠,温柔大方。”

高强笑得极为别扭:“哪里哪里,拙荆粗鄙,登不了大雅之堂。”

话音落地,李娟窘得差点背过气去。高强理科生,不知从哪得来这么一句,现学现卖,居然认为自己很得体,很儒雅,很知识分子,说完,还略为骄矜地环顾了一下四座。豪华的欧式餐桌旁,诸位夫人们正讨论新上市的一款芬迪女包,嗔痴娇笑,热闹非常。能随老公长期驻外的女人,大都没有工作,或者已经退休,李娟一身中规中矩的职业装,坐在一群浓脂艳粉的家庭妇女中间,忽然心塞气梗,兴致全无,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做了。

饭吃到一半,物资部王主任太太起身,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高强瞥了旁边的妻子一眼,面沉如水,喉咙里轻咳一声。李娟明白,这是在暗示她:为什么倒茶的不是你?

李娟坐正,慢悠悠夹了一只芙蓉虾。

赵宝利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对夫妻。

接下来的时间,李娟不再理会高强的各种小动作。她开始跟黄大鹏了解项目具体情况。合同额跟工期是早就知道的,付款方式、质保金比例、农民工基金、各种保函等等,都需要尽快掌握。李娟心里憋着一股火,问话反而又优雅又轻俏。诸位夫人停止了讨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高强各种不自然,最后连咳嗽都放弃了。

整个过程,书记赵宝利都积极配合,谦逊而节制。李娟望着对面两个即将联手的男人,一时间还看不出破绽。作为行政单位的交通局,党委书记一职自然不可小觑,跟局长平分秋色的人物。但具体到基层,这个角色就尴尬了,办公楼里,某某项目经理跟书记勾心斗角的故事,每天都有更新。以经济效益为主的工程项目,党委书记就像东北大神里的“保家仙”,要供,但绝不能供在主位,犄角旮旯一放,初一十五上个香,足矣。

就是所谓的敬而远之。李娟不禁莞尔一笑,这个比喻太形象了。正走神儿时,书记赵宝利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嫂子笑起来,也是那么温婉呐!娴静、端庄、持重、大气。嗯……一朵鲜花。高主任好眼光。”随即杯子一斜,跟两人分别碰了一下。

众人一阵哄笑。高强面红耳赤——他总是这样,别人嘴里的调侃,到他耳朵里全部成了陈述句,对方一本正经的陈述,他反而能本末倒置,理解成一个简单的玩笑。李娟称这是“旁逸斜出的思维”,说这话时他们还在谈恋爱,看不到彼此缺点。

为了防止高强再次旁逸,李娟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酒会进行到最后,外面忽然变了天,电闪夹杂雷鸣,将墨如锅底的夜空割得四分五裂。走出酒店,夫人们披着各自男人的外套,一边尖叫,一边趔趔趄趄挽着男人手臂,跑向停车场。惟独高强,黑着脸将李娟甩在身后,没事人一样顶着狂风,大步离开了。

站在李娟身后的赵宝利愣了一下,随即脱下外套,裹在李娟身上。

后来,赵宝利又无数次夸过李娟的笑容。他经常伏在李娟耳边,将她鬓角一缕头发绕在自己的小指上,深情而缱绻,却都没有那一晚印象激烈——那个晚上,李娟披着赵宝利的外套,哆哆嗦嗦,整个人全部吊了过去。风大而猛烈,雨却迟迟不见踪影。中间李娟摔了一跤,被赵宝利鱼一样捞起来,接着往前跑。

单身宿舍里,高强已经睡下了。李娟在沙发上蜷了一宿,第二天收拾东西去了工地。她连一丁点儿吵架的欲望都没有,或者说,她连一丁点儿质问的欲望都没有。高强老家,吃饭是不允许女人上桌的,他妈七十多了,每年春节待客,还是拉着李娟趷蹴在灶火间,匆匆扒拉两口完事。按高强的标准,李娟应该做个隐形人,含羞带怯、低眉顺眼、小鸟依人。可她偏偏没有。不但没有,她还坐了上座。不但坐了上座,还跟一帮男人谈完合同谈资金、谈完资金谈进度、谈完进度谈变更……她就是没谈新上市的那款芬迪女包。

工地在距省城二十公里的北郊,围挡、板房、料场、露天茅厕,院子里堆着凌乱的钢筋‍‌‍‍‌‍‌‍‍‍‌‍‍‌‍‍‍‌‍‍‌ ‍‍‍‌‍‍‍‍‌‍‌‍‌‍‌‍‍‌‍‍ ‍‍‍‍‍‍‍‌‍‍‌‍‍‌‍‌‍‌‍。李娟正拖地时,高强一头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早起收拾东西时,高强也这样拉扯过,被她一巴掌甩开了——酒桌上冷峻威严的男人,关起门来才有那么点儿做丈夫的气度,就这点儿气度,要不了多久也会故态复萌,李娟早领教过了。

果不其然,正僵持间,黄大鹏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走了进来,高强见状,倏一下变了脸色,酒桌上的面孔又重新武装上来:“怎么着,给你脸了是不是?”

说完这话,高强眼皮一垂,拿眼角余光瞥了黄大鹏一下。接着,又一下。高强腮边有一颗肉痣,肉痣上,两根长长的汗毛一抖一抖,突突乱颤。李娟忽然联想起他趴在自己肚皮上的模样,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眼珠飞转、汗毛乱抖,像飓风中蜻蜓的翅膀,惊悸、失控、无助、卑怯,一副什么都想抓、又什么都抓不住的表情。李娟的胃,就像被人捏了一把,一阵恶心直冲喉咙,索性“啪”一下扔了拖把,丢下旁边两个男人,掉头就走。

身后,黄大鹏慢悠悠地喊了一句:“怎么回事,有话慢慢儿说呀!”

4

高强跟黄大鹏争过项目经理职位。

说起来,路桥公司下属项目经理也是副主任级别,权力却大了许多。高强说,黄大鹏背后靠山是他省交通厅一个同学,睡在上铺的兄弟。不然,以他的资历和为人,再熬十年,也混不上这个位置。高强说这话时满脸不屑,一副竞争失败后贼兮兮的表情。

几次接触后,李娟发现,高强对黄大鹏的评价,还真没有夸大其词。开工后,每周一到周三,李娟驻工地处理账务,周四周五回局里。她提前跟黄大鹏打过招呼,需要开会解决的问题,尽量安排在每周前三天,不要因为她不在影响整体进度。实际情况却是,一个多月过去,除了几个不疼不痒、上传下达的小会,所有的项目招标、合同评审、市场询价,她丝毫都不知情。就是说,黄大鹏揣着明白装糊涂,直接把她绕过去了。

李娟索性也装傻。项目开工后,高强就把他外甥调了过来。那个叫罗大志的孩子,偏偏胸无大志,高中毕业后考了个不伦不类的三本,高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进交通局,签了个合同工。入职后的罗大志口无遮拦,尤其在李娟这里,张嘴“我舅舅”,闭嘴“我舅妈”——在高家,除了李娟,施助者和被荫庇者,那也都是骄傲满满的。

办公室把合同送过来那天,书记赵宝利正好在财务室报账。已经准备离开的赵书记扫一眼李娟的脸色,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随即收回已经跨出门外的一只脚,干巴巴笑了两声:想不通是吧,签吧,我也是补签的。办公室小干事已经走了,李娟望望门口,诧异地吸了口气:“您——补签?三重一大会议,党群口有监督权的啊!”

“党群口——”赵宝利苦笑一下,“基层党群口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赵宝利坐下来,翻了翻桌上一摞合同,从评审材料里抽出几张纸:“怎么跟你说呢。举个例子,这家叫永康砂石场的企业,三年前就办了资源税意外事故减免手续——当然,手续是假的,这在当地都是公开的秘密。永康砂石场对外的碎石销售价格,是不含两块钱一方的资源税的,可是给我们的价格,不但包含了资源税,每方还上涨了两块钱。”

李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因为施工组织预算里,有一个市场材料价格浮动率。目前已经签的这几份合同,都是取的浮动率上限——这下你明白了吧。”

李娟捻着手中一摞资料,频频点头,但不置一词。赵宝利这番谈话,透露的信息量有点儿大,而且直白,以他们才共事一个多月的时间来说,未免有失鲁莽——打死她都不信赵宝利是个鲁莽的人。她没下过一线,不太懂得其中玄妙,那么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装傻,不做任何表示。却不料赵宝利也是眼观六路,面对李娟不置可否的面孔,突然一个刹车,打住了,末了还不忘给她留个悬念:“签吧。后面的戏码,会越来越多的。”

他也感觉自己说多了。李娟赶紧递了个台阶过去:“这可不是一个党委书记应该有的态度哈,您就不怕打击我一个普通员工的积极性么?”

赵宝利笑:“你可不是普通员工,我也不是什么党委书记,我是……嗯,英雄,救美的那种,路见不平、一马当先、怜香惜玉、嫉恶如仇……”

两人就这样心知肚明地把话题岔了开去。一个不期然的开头,加一个意料中的收尾,只不过赵宝利那边,收尾的痕迹重了些,但貌似也无大碍。签吧,毕竟自己迈进这个圈子,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意外。赵宝利走后,李娟签完一摞合同,又翻出笔记本,将施工预算中每笔材料浮动率取了个平均值,比照上限,将对应的料差记了下来。

周四回局里,跟于鹤璇讲起这些时,李娟是带着些讨教态度的。于鹤璇比她年长,刚毕业时在基层待过一年,应该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却不料于鹤璇轻飘飘一笑:“怎么处理,站好队、管好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就行了呗。”

跟没说一样。

两年前,于鹤璇的抑郁症卷土重来,但貌似没上次严重。妞妞读了大学,老卢仍在本市化工厂,身份职务一成不变。二次痊愈后,于鹤璇嘴里,都是一家人如何有滋有味地经营生活,春吃笋尖秋吃藕,各种应季蔬菜,娘俩手底下一摆弄,那都是跟别家不一样的。最近,吃的内容由如何进补变成了如何减肥——当然,也是减得花样百出,营养而健康。抑郁症后的于鹤璇,对生活反而多了一份驾轻就熟的姿态,加上一个传说中闲云野鹤般的老卢,一家人以大隐隐于世的情怀,过着市井小民的生活,自成一统,滴水不漏。

惟独话题扯到李娟身上时,于鹤璇那张八风吹不动的脸上,才偶尔焕发出短暂的、市井俗妇的活泼与亢奋来,像一抹光,灵动、诡谲、机智。很快,又被漫不经心的倦怠盖了过去‍‌‍‍‌‍‌‍‍‍‌‍‍‌‍‍‍‌‍‍‌ ‍‍‍‌‍‍‍‍‌‍‌‍‌‍‌‍‍‌‍‍ ‍‍‍‍‍‍‍‌‍‍‌‍‍‌‍‌‍‌‍。不知道为什么,李娟觉得,于鹤璇刻意经营的成熟,越到后来,越像一种倦怠。别的女人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她于鹤璇,是在倦怠里开成了一片花海。

5

于鹤璇调过来驻勤,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

二期工作面全线展开以后,李娟一个人忙不过来,王科长便让于鹤璇过来协助李娟工作。“协助”这个词儿一出口,主副立见分明。一直号称为李娟老师的于鹤璇,嘴上没说什么,工作上,却划分得清清楚楚。报表她是绝对不碰的,除此之外,还有物资点验、材料消耗、工程量计价、机械台班汇总。碰上哪个不识相的来报销票据,有时递到于鹤璇那儿,也被她笑吟吟地给李娟推过去,一边亲切地埋怨来人:“签字权在李主管那儿,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呢!”

面对于鹤璇黛玉半含酸式的调侃,李娟最初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王科长即将退休,当初安排她俩过来,也曾经暗示过,下基层等于镀金,对后面的升职有利无弊。但是,李娟想,像她跟于鹤璇这种自命不凡的人,谁是冲着利弊来的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推翻了李娟的感觉。

那天赵宝利也是来报账——赵宝利最近往财务室跑得有点儿勤,发票都零揪着拿过来。于鹤璇说,赵书记你拿我们练手呐,公交车票要不要一张一张贴?我发现你这份贴得有点儿多。赵宝利哈哈一笑,迎刃而上,是啊,这不是想多看你几眼嘛。很平常的玩笑,虽然有点儿痞,也算不上过分。于鹤璇却腾一下红了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五官都僵硬了。

赵宝利没注意对方表情,抄起于鹤璇桌上一只相框,继续斗嘴:“这是妞妞?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敦实哈——哎我说于鹤璇,幸亏咱俩当年没成,要不然,你给我生这么个大胖闺女,我还真是养不起!”李娟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见于鹤璇瞥过来的目光。赵宝利自觉失言,飞快掠了李娟一眼,又尴尬又窘迫:“那个……天津航泰那笔水泥返还款,我看一下支出明细。”

赵宝利绝想不到,就是他这句顾左右而言它的废话,拉开了整个事件的序幕,以至于后来尘埃落定,李娟从头捯起的时候,都搞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返还款?”李娟一头雾水。

“就是虚开发票那笔。”赵宝利说。

李娟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转过头:“于姐?”

于鹤璇面无表情:“在我这儿,两百二十万,都花得差不多了。”

不等李娟再次张嘴,赵宝利便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随即以接电话为由,转身出去了。李娟握着水杯僵坐在办公桌前,杯子里,刚泡好的桐城小花舒尖展叶,吐出缕缕幽香。透过氤氲的水汽,于鹤璇垂着眼皮,一把算盘打得落花流水。

下班后,李娟饭都没吃,径直去了赵宝利办公室。赵宝利正在抽烟,见她进来,欠了欠身,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就知道你要来。”

赵宝利好像忘了此前的窘迫,开口便直奔主题:“黄大鹏找了个长期合作的材料商,虚开了两百多万水泥发票,钱打到对方公户上,又转了出来,作为项目活动资金,专门处理那些不能入账的白条——这么大的事儿,我还以为你知道,原来是又把你绕过去了!”

“是有这么笔款子。”李娟说,“但出入库手续都是齐全的呀。”

“手续都是人做的,大姐。”赵宝利说,“黄大鹏这一手,够狠,小金库放在财务室,说起来跟你脱不了干系,实际情况你又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小金库哪个项目都有,虚开增值税发票套现的,我还真没见过——别这么瞪着我,我也是刚知道。”

增值税发票要求三单一致,黄大鹏深谙此道,说明不是第一次操作。既然故意绕她过去,她最好装个懵懂不知,反正物流那一环节,也不是财务的事儿,李娟想。让人搞不明白的,是于鹤璇,那一瞬间的勃然变色,是冲谁呢?

“你也没见过,一个财务主管不知道自己手底下有小金库的吧。”李娟问。

“没有。前所未闻。”赵宝利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嘴边的笑容分解成了好几个步骤。

学中文出身的赵宝利,说话有个特点,就是爱用成语。据说最初在局机关做秘书时写发言稿,曾经用一个“龙行龘龘”的成语把领导晾在了台上。接触几个月后,李娟发现,这人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酸腐,党政工作会上的赵宝利庄重严肃,对外交际则圆滑世故,只有在私下聊天时,才一副愤世嫉俗的态度——这是跟高强完全不同版本的男人。那天他们聊到很晚,围绕小金库的事,赵宝利又开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中间有人进来,被打扰的赵宝利有点儿扫兴:“要不我请你吃饭?青岛路上山葵家,咱吃日料去。”

从工地上回来的赵宝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牛仔裤、遮阳帽、劳动布工装,脚底下一双运动鞋挂着两寸厚的泥巴。“山葵家”的迎宾小姐把两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才结结巴巴道了句“欢迎光临”。赵宝利大步流星往里走,丝毫不见难堪。

他们找了个靠角落的包间,李娟要了一份鳗鱼饭,一个刺身拼盘,赵宝利又给她点了一份活海胆。李娟不敢吃,赵宝利诡谲一笑:“就知道你不敢——这样多好,我礼仪也尽到了,钱也省了。”说完扔掉筷子,直接下手,连同海胆下面的紫苏叶子一并捏起来,扔进嘴里‍‌‍‍‌‍‌‍‍‍‌‍‍‌‍‍‍‌‍‍‌ ‍‍‍‌‍‍‍‍‌‍‌‍‌‍‌‍‍‌‍‍ ‍‍‍‍‍‍‍‌‍‍‌‍‍‌‍‌‍‌‍。

都是恋爱小青年的套路。李娟笑:“你这样吃不对,你亵渎了大日本帝国的饮食文化。”

赵宝利擦擦嘴巴:“既然叫大日本帝国,就是用来亵渎的。”

“接下来,带我看个电影?”李娟说,“恐怖片,《午夜凶铃》那种,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我一准儿钻你怀里去,推都推不开。”

当然没去看电影。他们后来喝了点清酒,借着酒劲,赵宝利讲起了黄大鹏的历史。肝癌晚期的老张头是黄大鹏的得力助手之一,当然也是最受恩宠的一个,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珠联璧合。赵宝利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张头突患癌症,黄大鹏是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才接受了王科长的安排,这下,你知道黄大鹏为什么对你这么排斥了吧。

“就是说,新的人选还没物色到,一旦合适的人出现,我随时滚蛋?”

“不全是这个原因。”赵宝利摇摇头,“最关键的,你跟高主任是一家,黄大鹏再傻,也不会培养一个对手的媳妇当自己心腹吧!”

李娟往椅背上靠了靠,什么都没说。

那个晚上没有风,头上月朗星稀,鸦雀啁啾,天气好得像成人世界的一个童话。回去路上,李娟裹着赵宝利宽大的劳动布工装,脚底下一步三晃。她忽然想起了高强腮边那颗哆嗦的肉痣——对,这是高强弃她如敝履时,捞她一把的男人,最奇妙的,他还是于鹤璇的前男友,于鹤璇滴水不漏的人生中,唯一不能驾驭的部分。李娟故意跌了一跤,随后被赵宝利鱼一样拦腰抱起,揽在怀中。出租车上也是这样,她依偎在他怀里,听他胸膛里面,一颗心脏咚咚乱跳。直到车子驶进工地,她才起身,整理下头发,拉开车门。

“哎,你没醉啊。”赵宝利喊。

“醒了!”李娟满腔犯禁的快乐,头也没回,便跑回了宿舍。

6

在二期工地搞测量的罗大志,因为一个弯道复测问题,跟人家现场干了起来。

罗大志说,那个弯道,他一天之内测了三次,早上放好线就叮嘱过司机,弯大坡陡线长,每一铲子下去都要做到心中有数。结果等中午现场管理过来,发现小司机正沿着相反方向作业,已经埋好的木桩被挖的乱七八糟,于是喊罗大志回来重新复测。罗大志遵命。下午两点,现场管理又过来,发现机器又在乱挖。于是又复测。晚上,情况依旧。

这下,罗大志不干了。这台神钢260是当地乡政府强塞进来的,机子破不说,司机技术也不好,每天都有返工,返工一次就得复测一次。罗大志说,兄弟你故意的吧,磨洋工赚租金,当别人不懂啊。不料小司机脖子一梗:要你管,你个臭测量的!

罗大志说:嘴巴放干净点儿,你再说一遍!

小司机嘴巴干净了,人却上前一步,直接把罗大志推了个四脚朝天。

罗大志的电话是直接打给李娟的。那晚高强也在。手机按着免提,高强说,别急,你舅妈马上过去。李娟倒吸了口冷气:为什么是我过去,你干嘛?高强说,我直接出面的话,就有仗势欺人的味道了,黄大鹏会怎么想,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讨说法,是怪他照顾不周吗?

“仗势、照顾——”李娟觉得他用了两个特别滑稽的词儿,“你是说自己很有面子吗?”

“叫我舅妈扣他们的钱!”电话那头,罗大志又气势汹汹地叫起来。

李娟看了看窝在床边的高强,推门走了出去。从前于鹤璇讲过一个故事,说她一个喜欢秀恩爱的女同学,某天忽然被小三插了足,事情败露后,老公也知道悔改,小三也主动退出,女同学却死活不干,坚定而决绝地离了婚,随后整个人就抑郁了。

知道为什么吗,于鹤璇问。

李娟摇摇头。

那个男的,早泄,十几年求医无果。于鹤璇说。其实我同学根本不在乎他出轨,她在乎的,是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幸福被另外一个女人窥破了。

那个晚上落着雨,零零星星打在脸上,寒浸冰凉。走在黢黑的路上,李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人。高强满嘴托词,说白了不过懦弱俩字。一个平时要求老婆温良恭俭、关键时刻却一把将她推到前面的男人,她不也得捂着盖着、眉高眼低都不叫人瞧出来吗?

测量班和司机都住在附近一个小村庄里,李娟赶到时,罗大志正气鼓鼓地蹲在屋檐下,周围是一群七嘴八舌看热闹的民工。李娟环顾四周,脚步不停,直接去了现场经理王三虎的办公室。王三虎挺热情,端茶倒水请座,礼貌周到,等具体谈到打架问题,却开始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此前罗大志就在电话里说过,王三虎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始终不明不白,先是说要调查情况,调查完了又让双方互相道歉。罗大志不道歉:“先骂人先动手的都是他,凭什么互相道歉?”

现场没有目击者,罗大志和小司机各执一词‍‌‍‍‌‍‌‍‍‍‌‍‍‌‍‍‍‌‍‍‌ ‍‍‍‌‍‍‍‍‌‍‌‍‌‍‌‍‍‌‍‍ ‍‍‍‍‍‍‍‌‍‍‌‍‍‌‍‌‍‌‍。按施工单位惯例,外包队伍跟管理人员有矛盾,一般都处理前者,以保甲方威严。但这是一条潜规则,没法儿拿到桌面上讲。王三虎既然不走惯例,说明早就有了打算。李娟一边喝水,一边了解情况,等于给王三虎留了足够时间。王三虎却七拐八拐,说众人赶到时,只见罗大志骑着小司机猛揍,不见小司机还手。“咱们理亏啊,大姐。”王三虎说,“互相道个歉,事儿就过去了。”

“众人都是谁啊?”李娟问。

“司机。”王三虎说,“——乡里派来的那帮司机。”

王三虎小髭须,大舌头,两片厚嘴唇肉乎乎肥嘟嘟,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咬舌音。这个由黄大鹏亲自调来、顶了前任现场经理的人,就像一条被阉割的沙皮狗,每天摇头晃脑,只认黄大鹏一个主人。李娟笑着冲王三虎晃一下手机,又扣回桌上:“我要是给那些司机打电话,就太傻了——都是一个村儿出来的,胳膊肘不往外拐的道理,人家比咱们懂。您说是不是,王经理?”

王三虎继续装傻:“怎么会呢,大姐,您要是不相信,明天我接着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谁要想混淆黑白,打我这儿就过不去。”

就是说,问题还要停留在追责阶段,王三虎执意要跟她绕圈子。不但绕圈子,还有点儿反咬一口的味道。李娟摆摆手:“您慢慢查,对于这件事,我目前只有一个要求。明天我们带罗大志去做一下体检,先跟您告个假。

“要检查,要检查!”王三虎避重就轻,笑得虚浮而潦草,“谁家孩子不是父母心头肉呀!”

第二天,李娟和高强带罗大志做了个全面体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但姿势总要摆一个。在工地上还虚情假意的王三虎,第二天一个电话都没有。就是说,淡着你,让你自讨没趣。李娟的火,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拱起来的。同样拱火的还有高强跟罗大志。自从事情发生后,高强的脸便没放晴过。罗大志则一边玩手机,一边骂骂咧咧:“小王八羔子不要命了,敢跟我动手——舅妈,扣他们工资!”

李娟窝了两天的火一下爆发出来:“闭嘴吧你,有理的事儿都让你搅没理了!”

旁边,一直不发声的高强突然咆哮起来:“跟孩子嚷什么嚷,这点事儿都摆不平,什么有理没理,人家这是明显不给你面子!”

“给你面子了?”李娟冷笑,“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是谁号称在黄大鹏那儿很有面子,怎么两天了,人家不闻不问,连个电话都没有?”

黄大鹏这两天出差了,但李娟不相信王三虎没跟他汇报。高强一双绿豆小眼飞快地撩了撩罗大志,声音低下来,话却越发难听:“李娟你除了窝里横跟我嚷,还会干什么?”

李娟心里一阵发冷,连嘴唇都哆嗦起来:“要不你去外面横一个?”

整整两天时间,三个人像被晾到岸上的三条鱼,摆好了姿势却无人问津。高强怨气冲天,却始终不肯出面,直到取完CT报告,李娟一边盯着丈夫躲闪的目光,一边咬着唇,拨通了黄大鹏的号码。黄大鹏应该早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却一直引而不发,故意让李娟复述一遍。最开始,李娟还遣词措意,尽量把事情表达清楚,待体会到这一层意思,便戛然而止。

黄大鹏照例没什么反应,两人举着手机对峙了很久,电话里有静静的敌意。

“孩子不舒服是吧。”最后,黄大鹏淡淡地说,“不舒服就回家吧。”

李娟当即愣住。如果说王三虎没给她面子,黄大鹏这里,根本就是不耐烦了。事情的发展在那一刻急转直下。旁边,高强又开始做各种小动作,瞪眼、摊手、跺脚、叹气、外加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手势,欲言又止——几分钟前还缩头乌龟一样的男人,此刻正调动全身的器官,暗示媳妇:你讲的某句话,不合适啊。

李娟一阵血往上涌,还没发作,听筒里却传来一阵嘟嘟声,黄大鹏挂了电话。

赵宝利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进来的。高强因为被李娟瞪了一眼,恼羞成怒,已经甩手走掉了,临走时被李娟大吼一声:带上你们家外甥!罗大志缩头缩脑,识趣地跟了出去。李娟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脚冰凉。赵宝利的电话响了很久,手机在掌心里微微震动,像温暖的摩挲。李娟哆哆嗦嗦,划了好几次屏幕,才把电话接通。

7

赵宝利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没事吧?”

党委宣传部下月组织一场歌咏比赛,办公室跟赵宝利汇报曲目时,顺便提到了罗大志的事。对方讲得东一句西一句,没头没脑,赵宝利当即撂下电话,买了最后一班返程车票。差不多七点就能到,他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医院已经下班了。李娟漫无目的地走出门诊楼,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电话那头,赵宝利一直“嗯”个不停,既不提问,也不插嘴,尽情让她倾诉的意思。刚刚恢复平静的李娟忍不住红了眼眶。夕阳西下,光线中有淡淡的雾霭,氤氲而模糊,李娟忽然有点儿想家,具体说是想牛牛‍‌‍‍‌‍‌‍‍‍‌‍‍‌‍‍‍‌‍‍‌ ‍‍‍‌‍‍‍‍‌‍‌‍‌‍‌‍‍‌‍‍ ‍‍‍‍‍‍‍‌‍‍‌‍‍‌‍‌‍‌‍。这种突然而至的孤独像一阵冷风,瞬间袭倒了她。

“你现在在哪儿?”赵宝利问。

“病房楼。门诊下班了。”

李娟环顾四周,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门诊楼后,一处堆着脚手架的空地上。空地旁边,是冒着热气的锅炉房,再不远,一排门窗矮窄的小房子掩在几丛冬青树后,荒凉而静谧。赵宝利说,怎么还在医院转,你先找个饭馆坐下,我一会儿就到。

李娟说,我不。

赵宝利说,听话。

“我不——”

李娟忽然赌气地提高了嗓门,“我就要这样转、转、转,一个人。转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白骨皮肉,红粉骷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黄土掩风流。啊,对,掩风流!”泪水始终在眼眶里打转,找到了发泄口的李娟开始高烧般胡说八道,最后一句,还是拖着长长的鼻音唱出来的。一边唱,李娟一边在乱七八糟的空地上找了块砖头,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转吧。”赵宝利让这一堆词儿逗乐了:“还要什么一抔黄土,旁边就是停尸房。”

李娟一愣,环顾四周,头皮“噌”地麻了一下,随即汗毛倒竖,整个人直接从地上跳起来,撒腿就跑。不远处,路灯下人影绰绰,几个拎着饭盒的大妈停下脚步,吃惊地望过来。李娟跑得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右脚还狠狠崴了一下。

赵宝利赶到时,李娟正撸着一条裤腿,往脚脖子上涂红花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不大的面馆里,引得邻座频频回头。赵宝利笑着凑过去,李娟一拧身子,没搭理他。

“不是一抔黄土吗,怎么换红花油了。”赵宝利乐不可支。

他们要了两碗牛肉面,一份蕨根粉,一碟辣白菜。李娟毫无胃口,一双筷子戳来戳去,只挑了半根面条。赵宝利见状,也不劝她,兀自端过她那一碗,唏哩呼噜几口吃光了。“饿坏了。”他说,“急着往回赶,中午饭都没吃——好,咱们言归正传。”

现在的机械租赁市场,竞争有多激烈你知道吧。赵宝利说,轮子转起来就是钱,停下来就是折旧。乡里五十台机械,怎么塞进来的,政府干预?恶黑势力?都不是,最主要的,是这个。赵宝利掏出钱包,拈了张钞票出来,“啪”一下拍在桌上。王三虎为什么装傻充愣,顺水人情不做,他有毛病啊。赵宝利说,小司机又为什么目中无人,乱挖一气,说到底,都是这东西在作怪——你知道多出来的租金分成,有王三虎多少,又有黄大鹏多少?这后面是一条利益链,牵一发动全身。所以说,大姐,这不是人家给不给你面子的问题,而是你挡了人家财路的问题。

“我挡他财路——”李娟冷笑,“我都快成瞎子了。你不也是吗,你睁眼瞎。”

“没办法,人家抱团。”赵宝利说,“整个项目管理层,一大半都换成他们的人了吧。挨个数数,有几个干实事的。于鹤璇手里的钱,名义上打点了甲方,实际还不是进了个人腰包。不然上次,业主会因为一个履约项目经理不到位的问题,一口气罚了咱们三十万?都是建筑圈混了十几年的人,履约不到位的多了去了,有几个真金白银罚款的!”

“不是他们抱团,是我们太软弱。”李娟说,她不自觉地用了“我们”这个词儿:“你看,你跟我,都是念书念傻了的人,凡事讲究儒家那一套,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压根儿没想到,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群流氓,无赖,三寸丁二皮脸,得寸进尺贪求无厌……”

赵宝利又一次给逗乐了,停下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那个晚上,他们谁都没提高强,仿佛他不存在一样。赵宝利像个碎嘴婆娘,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掰开揉碎都分析了一遍,最后说,从现在开始,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把小司机辞掉——退司机又不是退机械,既能保全他们利益,又能找回你的面子,黄大鹏要是个聪明人,顺台阶就下了,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是不是?

李娟于是不再说话,一直支棱的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变得异常疲惫。她有两天没好好休息了,对面的男人像一池汤泉,又温吞又轻渺,雾气沼沼,使人忍不住想沦陷进去。

“我要睡觉。”面馆已经准备打烊,小服务员一边拖地一边瞄着他们。李娟哗一下推开面前的杯盘碗盏,指指太阳穴,“这里,疼——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 ‍‍‍‍‍‍‍‌‍‍‌‍‍‌‍‌‍‌‍。”

她撅着嘴,眼眸晶亮,邪恶而无辜。平常思维冷静、逻辑严密的女人,撒起娇来,直接把赵宝利看呆了。后面的情节,回忆起来像一段电影胶片——他们手拉手走在深夜的大街上,趔趔趄趄,东倒西歪,路过蛋糕店,他挠挠她手心,问:吃么,这家的玫瑰千层,味道很好。走过冰淇淋屋,他又轻轻捏捏她手指,问:哈根达斯……嗯,那句广告怎么讲唻?就连遇到一个烤白薯的小摊,他也会兴致勃勃拽她过去:蜜薯,溏心的,要不要来一只?

李娟略略歪头,一脸顽皮的娇憨,所有问题都以同一句话作答:“我、要、睡、觉——”

后来,李娟曾无数次将这些镜头拉近、放大、定格、快进或后退,都没法还原那晚的风情——星空、雾霭、树影、流霓、红绿灯、斑马线,街边明亮的橱窗,头顶高大的泡桐,空气中湿漉漉的花香……记忆总是卡顿,就像胶片有了磨损,一段比一段迟缓,一段比一段滞涩,某些片段,她需要将它们拽出来,摩挲一会儿,再放回去。

就像那晚,她摩挲着身上炙热滚烫的男人,一寸一寸,又温柔又伤感。眼前的男人脸膛宽阔,鬓角整齐,腮边干干净净,没有变形的五官,没有哆嗦的肉痣,没有惊悸失控的蜻蜓翅膀。最后一刻,当他毁灭般钳住她,她从喉咙里发出的,居然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8

事实证明,李娟和赵宝利都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

黄大鹏不买账,或者说,黄大鹏愿意以高人一等的姿势,站在台阶上,俯视众生。赵宝利跟李娟转述这些时,一连用了好几个“他妈的”——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很滑稽,一绺头发从前额塌下来,搭在眉骨上,像极了做不平账的大队会计:“黄大鹏说,要么互相道歉,要么双方走人。他没空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就是说,你的面子也给卷回来了?”李娟问。

赵宝利看她一眼,又重重垂下头:“打人司机是乡长外甥。”

“哦,拼舅舅的时刻到了。”李娟轻笑一声,“也可以,你跟他说,我们选择双方走人。但有个前提条件,罗大志挨的打,我们得如数讨回来!”李娟起身欲走。赵宝利“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她按住:“你先冷静点儿,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是他们激化矛盾还是我激化矛盾?”李娟厉喝一声,她的嗓音扁平尖利,将肩膀上的胳膊吓得一哆嗦,“现在不是他们需要台阶,而是我骑虎难下——是我!”

“罗大志是合同工你想过没有!”赵宝利也吼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嗓音,“聘期内,合同工有打架斗殴行为,后面合同是不给续签的——你得为孩子将来做长远打算。”

“这是我的七寸,对吧。”李娟轻声问,“黄大鹏跟你说的?”

“你这人怎么六亲不认呢?”赵宝利劝说无果,情急之下手上使了点儿劲。李娟站立不稳,重新跌回椅子上。赵宝利刚想拉她,门突然被推开,于鹤璇拎着一只手提袋走了进来,“哦呵,这是什么桥段!”于鹤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将场面圆了过去,“打劫?财务室可是装了‘三铁一器’的哟——赶紧贿赂我,不然我报警了哈!”

赵宝利面红耳赤,笑得像被人掴了一巴掌:“哪里哪里,这不是报账么,刚巧赶上李主任头晕——怎么样李主任,是不是低血糖啊?”

报账人的手里没有账,李娟一边做出头晕的姿势,一边拿起桌上一张单据,塞给赵宝利。赵宝利抓起单子,继续寒暄几句,转身落荒而逃。

于鹤璇笑笑:“要不要去医院?”

李娟摇摇头,不用。

罗大志事件发生以后,于鹤璇像没事人一样,不闻不问。直到发现李娟丝毫没有跟她倾诉的意思,才塌下姿态,貌似关心地打听了几句。李娟那几天正纠结在如何跟黄大鹏正面沟通的问题上,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不自觉就多说了两句。

见李娟打开了话匣子,于鹤璇正大仙容的姿态又摆了出来。

有什么想不通的,世人都习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想问题。于鹤璇说,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你若是黄总,会随便对这种小事表态吗?他是总指挥,要掌控大局,要平衡各种利害关系,要照顾每一个员工的情绪。不要总觉得自己吃亏,小司机不是也挨打了吗?拳脚上,多一下少一下又能怎么样,罗大志没格局,你也没有吗……

李娟一笑,不等于鹤璇说完,便打断了她:“姐姐,情理情理,先情后理。我跟黄大鹏没有情,所以才讲理。你扑上来也摆一通大道理,就有点儿奇怪了。”

于鹤璇噎了一下。第一次被李娟否定,她看起来有点儿不自然,但很快又调整好神态,以一种无比恢弘、无比镇定、又无比斗鸡的口气跟李娟说:“我必须给你讲讲道理!”

“好吧。你讲。”李娟说,“中国人都这样,一张嘴就抢占各种制高点,思想啊道德啊心胸啊境界啊——诛心嘛。不过,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先秦时候,公孙鞅跟秦孝公商谈变法大事,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那气势,也不得了呐!惟独忘了旁边还跪着一个人——景监。要说这景监,历史上也不太出名的,只传了一句片汤话下来……”

于鹤璇先是迷惑,随后勃然变色,像一只忽然漏了气的皮球:“你是觉得,我们都应该跟你站在一条战线上,对吧,你凭什么这样要求别人?”

她居然问“凭什么”。李娟粲然一笑。有什么东西訇然倒掉了,就在那一刹,椽垣寸断,狼烟四起——它的芯子早烂了,不倒才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李娟越发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闪闪,每一寸声音都带着落地的金石之响:“景监说,‘不在其位,弗知艰’。翻译过来就是,差不多就行了,我这儿跪得浑身酸软,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于鹤璇一瞬间变得脸孔煞白。这是她们共事以来,从没有过的情况,却又像蓄谋了很久。过去十几年,于鹤璇指天说地、谈古论今,活得严丝合缝,李娟一直都是那个捧哏的,如今角色错位,简直比妞妞胖了十斤还让她难以接受。

于鹤璇嗤笑一声,“好吧,那么你随便。”

此后几天,李娟没随便,于鹤璇倒处处随便起来,来去招呼都不打一个,仿佛李娟是个摆设。有一回工地上急用钱,李娟里里外外找不到于鹤璇,一打电话才知道人回家了。李娟压着满腔怒气问:“回家也不说一声?”

“说了。”于鹤璇淡淡答道,“跟黄总说的。”

如果说十几年来,李娟和于鹤璇的友谊一直停在不着边际的形而上阶段——人生、理想、爱情、困惑、眼前的苟且、远方的诗歌等等,这次,却是真真切切跌进了现实的灰里‍‌‍‍‌‍‌‍‍‍‌‍‍‌‍‍‍‌‍‍‌ ‍‍‍‌‍‍‍‍‌‍‌‍‌‍‌‍‍‌‍‍ ‍‍‍‍‍‍‍‌‍‍‌‍‍‌‍‌‍‌‍。抛开天马行空的高谈阔论和机智俏皮的小情小趣,现实起来的于鹤璇跟旁人毫无二致。比如当李娟再次提到小金库问题,于鹤璇冷漠的脸,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这个,黄总不想让旁人知道。”

“旁人——”李娟问,“这么说,黄总还有自己人咯?”

于鹤璇垂下眼皮。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高慢冷艳、卓尔不群,像临危不乱的国民党女特务,却偏偏被满脸赘肉出卖了。办公桌后,阴沉着脸的于鹤璇眼泡浮肿,眼袋松弛,两条长长的法令纹耷拉下来,像斜刺里杀出来的两把扫帚。“赵书记有自己人,黄总就不能有吗?”于鹤璇慢条斯理地说,“那个赵宝利,算个什么东西,一瓶万金油,随便涂哪个女人身上都百搭!”

这是把杀手锏都使出来了。李娟想。原来,这十几年里,她不过是成全于鹤璇生活姿态的一个工具,类似陪读或陪练——哪有什么友谊,于鹤璇太想活成一个标杆了,成熟的、睿智的、机智讥诮的、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虽然她的世界,不过单位跟家庭两点一线,但正因为狭窄,才要在逼仄的空间里博出个彩头来。

“哦,这么巧。”李娟扬起眉,“偏偏——你就是没涂上的那个?”

9

于鹤璇刚毕业时,跟赵宝利谈过恋爱。

至于分手,赵宝利讲得很含糊:“跟她在一起,不像男女朋友,倒像……怎么说呢,倒像教母跟受洗的儿童——于鹤璇是个自带光环的人,习惯给别人提供精神指导。当然,不得不承认,她指导的方式很新颖,很独特,很接地气,好比一堆破麻败絮,她很快就能抽丝剥茧,拎出一条主线给你,带着点儿独辟蹊径又不屑夸耀的小得意,很能让人耳目一新。”

李娟拂开赵宝利搭在她腰上的一只手:“那怎么也分开了?”

赵宝利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两遍:“生气了?”

“没有。”李娟反问,“干嘛要生气?”

“因为,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受洗、受教……哦不对,是受戒!”赵宝利手脚交叠,八爪鱼一样,又往李娟身上缠过来,“——我甚至不能忍受跟她接吻的感觉,太有罪恶感了,像搂着一本《圣经》,跟圣母玛利亚翻云覆雨。”

那么到底还是翻过云雨了?李娟差点儿这么问上一句。高素质恋人之间撕破脸皮也不过如此。那天在办公室,翻脸后的于鹤璇同样揭了赵宝利老底。他算个什么东西,于鹤璇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个大学老师搞在一起,鬼混就是鬼混,还美其名曰不婚主义。于鹤璇吊着半根眉毛,用李娟从没见过的轻佻姿态说:“涂上这瓶万金油,很骄傲的感觉?”

不能问,不能问,所有的一切,问出来就输了。李娟哽住已经涌到喉头的千般滋味。她忽然发现,于鹤璇跟高强一样,也成了长进她生命里的一颗痣,人不在,魂也在,魂不在,气势还在。就比如此刻,床前,门后,书桌旁,镜子里,到处都是于鹤璇莫测的笑容,明的,暗的,冷的,暖的,淡漠的,激烈的,有形的,无形的……

“那么咱俩这种关系,你觉得用哪句话形容合适?”

“哪句?”赵宝利一时摸不准李娟表情,口唇微张,看起来像只呆头鹅。

“哪句也没有!”李娟冷笑,再次推开赵宝利纠缠过来的两只爪子,“你见过哪对狗男女名垂青史了,又有哪个大家,肯为两个奸夫淫妇费上半点笔墨——你跟我,都是被黄大鹏拒之门外的人,说好听点儿叫同病相怜,不好听的,叫男盗女娼,行同彘狗。”

赵宝利愣怔半晌,忽然醒悟过来。太聪明的人就是这样,一旦绕过弯来便直奔主题,半句废话都没有:“于鹤璇找过我,前几年。”

李娟探询式地抬起目光。

“但是她,什么都没讲。”赵宝利说,“除了大哭,崩溃的那种,嚎啕大哭,哭完就走了,问不出话来——于鹤璇有抑郁症你知道么,前年还复发了一次。”

李娟点头:“为你哭?”

“可能么?”赵宝利有点尴尬,“十几年了,你当这是琼瑶小说?”

像一帘蛛网罗结的帷幔被拉开了一角,李娟努力想象于鹤璇站在赵宝利面前泪迸肠绝的样子,大脑仍然一片空白。前几年她们还亲密无间,无所不谈,她却去找另外一个男人哭诉——找男人哭诉较之跟女友倾诉,涵义就不一样了,尤其对方,还是曾经花前月下的前男友。于鹤璇跟她那个女同学倒是师承一脉,一颗心宁可捂烂了也不外扬。又或许,那个女同学就是她本人的影子也未可知。李娟笑着摇摇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啊,你解读别人,别人也在解读你。”

李娟谁都不想读了。黄大鹏始终没回来,李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说完工作立马挂断。对方也是,骄矜而傲慢,没一句废话。小司机还在坡道上乱七八糟地瞎铲,测量班还在颠三倒四地复测,王三虎依然不闻不问,除了李娟一家三口,整个单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是高强,首先沉不住气了。小司机干一天得一天钱,罗大志待一天丢一天工资,高强说,李娟你很能干啊,把自己架火上烤也就算了,还拉着我外甥作陪。

工地上,小司机也放出话来:“他舅是副主任怎么样,他舅妈是财务主管又怎么样,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老子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些传言时,李娟正在做报表,十个手指运键如飞。来人意识到自己多了嘴,报完账匆匆走掉了。李娟敲完最后一个数,盯住闪烁不定的屏幕,良久,摸出手机,以最后通牒的口气,给王三虎跟黄大鹏分别打了一个电话。黄大鹏关机,王三虎那边,照例油头滑脑。

“黄总的意思很明白了呀!”王三虎说,“您这不是叫我……叫我为难么?”

“你很快就不会为难了。”李娟用尽浑身力气握着手机,“今天晚上,我们把挨的打如数讨回来,明天双方走人!”

晚上又下起了雨,不大。李娟跟罗大志赶到村里时,民工们正在吃饭,见他们过来,交头接耳嘀咕一阵,四下散开了。李娟走进司机宿舍,靠墙那张床板空空如也,一问,才知道小司机已经提前离开了,据说是遣退。不等李娟打电话,王三虎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 ‍‍‍‍‍‍‍‌‍‍‌‍‍‌‍‌‍‌‍。

“您都看见了。”王三虎说,“——黄总说过的,双方走人。”

“没问题。”李娟抿紧双唇,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罗大志有点儿懵:“舅妈你说什么?”

李娟狠狠瞥他一眼,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吼了一句:“走!”

身后,王三虎假模假式一声长叹:“哎,这是何苦呢……”

两天后,高强几乎是以全程吼叫的姿态面对这个结果的,“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高强飞起一脚,砰一声踢碎了一只暖水瓶,“你有什么权利决定罗大志的去留,又有什么权利代表我,做出这种决定?”滚烫的开水淌在粗糙的地面上,滋滋冒泡。李娟好笑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她一句话都不想说,解释、争辩或者反驳,说起来都太累了。

赵宝利对此的反应则是扼腕长叹:“哎,太莽撞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大概觉察到了李娟的异常,又猜不透她的心思,便略带讨好地张开怀抱,试图像从前一样将李娟揽进怀里,安抚一番,却被李娟冷冷地推开了。

像在故意躲避这件事,罗大志刚走没几天,黄大鹏就回来了。李娟拿着堆了半个月的一摞资料去找他签字,两人像在电话里一样,公事公办。黄大鹏的办公室奢华气派,一张阔大的非洲花梨木办公桌锃明瓦亮,所有资料递过去,来人都得曲背躬腰、低眉俯首,不恭敬也恭敬了,不谄媚也谄媚了,不下作也下作了。

李娟在办公桌前立了一会儿,腰背板直,一摞资料“啪”地隔空抛了过去。

10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娟把工作当成了副业。

主业是对比施工预算,收集黄大鹏所有疑似漏洞。除了材料采购跟消耗差价,黄大鹏在机械上也有手脚,比如打架小司机那台神钢260,市场指导价是包月三万五,黄大鹏给的租金也是三万五,每超一小时按一百七结算。合同看似无缝对接,台班统计出来却让人大跌眼镜。整个十月份,神钢260总计加班一百九十四次,就是说,每天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小司机需要加班到凌晨两点,才能凑够一百九十四个台班。

其他机械也是如此,只不过长短不一。

虚开增值税发票一事,进展得也异常顺利。打着对账的幌子,李娟跟水泥商要了所有往来流水,虽然有点不合常规,对方还是痛痛快快复印了一份,交给李娟时,还不忘殷勤问嘱一句:下笔材料款,麻烦您给催一下哈。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就像没有猫不贪腥一样。李娟感喟一声,心头忽地掠过赵宝利那张紫红微黑的阔脸。

赵宝利最近忽然沉寂起来。一直热衷于传递各种内幕的赵书记,这几天行色匆匆,李娟几次找他,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了过去。周例会上更为明显,两人四目相对,赵宝利像大白天撞了鬼,眼神闪闪烁烁,打水漂一样在她脸上出溜一下,便滑到别处去了。

破绽是在半个月后浮出水面的。那天李娟照例在整理黄大鹏的资料,全神贯注之时,屏幕右下角“咕噜”一声,一封邮件悄然而至。李娟刚要点开,搁在一边的手机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字正腔圆的女声:“知道我是谁吗?”

李娟瞥了眼旁边正敲键盘的于鹤璇,起身走了出去。

是赵宝利那个同居女友。

女人一张嘴,便以正室身份,义正言辞地将李娟骂了一通:婚内出轨,是为不忠,移情同事,是为不仁,对抗领导,是为不义,妄顾婚约、轻薄异性、游戏人生、水性杨花……故事进入了狗血电视剧的桥段,李娟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号码,又贴回耳边。电话那头,女人仍然滔滔不绝地历数着她的罪状,四字一迭蹦出来,既有赵宝利的口风遗韵,又不乏于鹤璇的高世之德。李娟握着手机,往办公室那边瞧了一眼,彩钢板房不大的窗户旁,于鹤璇正靠着椅背,不疾不徐地喝着茶水。

这哪是我行我素的不婚主义者,这是赵宝利跟于鹤璇的合体。

李娟无声地笑了。那个时候,她还是把这个突发事件当狗血剧看的,至于如何败露的,想都没想。一根头发,一条短信,一个表情,都有可能,电视剧里这种情节多了去了。她甚至没注意到女人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女人骂够了,才以围追堵截的方式做了个收尾:“别以为一声不吭就能保全体面,这种委曲求全的小模样,对男人管用,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对男人也不管用。接下来的几天,李娟在各种场合捕捉着赵宝利的身影。她比从前泼辣了许多,公众场合,偶尔也跟同事开个玩笑,可惜赵书记不是无动于衷,就是面对李娟摄人心魄的目光,神经质地一愣,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罗大志还在待岗。高强又开始上下求索。女老师既没来单位哭闹,也没找高强后院点火——那真是个聪明人,会泄愤,又懂得顾全大局,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点起火来,烧死的就不止李娟一个荡妇了。

赵宝利会死得更惨。

握着黄大鹏白纸黑字的证据,顶着女老师诛人诛心的咒骂,挨着高强形同陌路的冷战,李娟彻底作别从前,一个人活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几天,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充满了氢气的魔术球,面目全非,扭来扭去,不但可以随时变形,还能随地爆炸。

赵宝利又一次以消防员的形象出现在李娟面前,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水泥商返还的款项,大部分打进了项目下属一个劳务队账上,再由劳务队提现出来,转交给于鹤璇。只有其中五十万,直接转到了黄大鹏卡里,据说因为那天黄大鹏急需现金打点甲方,来不及倒腾,才择此下策‍‌‍‍‌‍‌‍‍‍‌‍‍‌‍‍‍‌‍‍‌ ‍‍‍‌‍‍‍‍‌‍‌‍‌‍‌‍‍‌‍‍ ‍‍‍‍‍‍‍‌‍‍‌‍‍‌‍‌‍‌‍。令李娟诧异的是,赵宝利对此事了如指掌,一番吭哧之后,直接把话题对准了焦点:“黄大鹏的证据,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李娟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住对方,既不回答,也不否认。

“这件事,还是要三思后行,不能轻易出手的。”赵宝利说,“黄大鹏既然不按理出牌,肯定有回牌的办法。他那个同学,不用我说了吧。高主任马上要提正职,罗大志还没找好下家。小金库里的钱,不是送监理就是打点业主,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没错,白条违规,可是捅出去,你不也违规了吗。你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小金库的开支你知道?”李娟问。

赵宝利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尴尬地顿了一下:“无非那么几笔嘛,建筑圈里的潜规则。”

他在跟她玩心理战术。李娟不错眼珠地盯了赵宝利一会儿,随即按开电脑,将邮箱里那个邮件打印了一份出来。“你讲的这些利弊,我都懂。”李娟说,“曾经,我特别想找你商量,杀敌啊自损啊潜规则之类,但是现在,一点儿都不想了。”

邮件是女老师电话内容的浓缩版,条理更清晰,用词更精准,立意更道德。赵宝利伸了下手,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嘴里咕哝一句:“我也不清楚她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原因,但摆出来的态度很明确。

李娟很想凄然一笑,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个时候,再多说一个字,都有争风吃醋的嫌疑。李娟将手中纸一撕两半,扔进垃圾桶:“你赶紧走吧,于鹤璇要回来了——现女友翻了船,再撞见前女友,会更热闹。”话一出口,心里才哗啦闪过一个霹雳。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往外拱,安静的、隐蔽的、窥伺的、不动声色的。

赵宝利急了,说话一向斟词酌句、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中文系高材生,忽然变得语无伦次:“黄大鹏昨天往我卡上打了五万块钱。前段时间资金紧张,本来是我私自借他的,这个王八蛋,拿套现的水泥商账户直接打了过来——他这是拉我下水呀!”

李娟终于笑出了声:“不然呢?”

赵宝利张口结舌,两个腮帮子一鼓一伏,像被人踹了一脚的蛤蟆。

“不然,你就巴不得我去举报黄大鹏了,对吧。”李娟一字一顿,“敌已明,友未定,引友除敌,借刀杀人,以夷制夷——我这几个成语,用得还算有水平吧,赵书记?”

11

吊诡的节奏是从女教师开始,一节一节铺开的。像蛰伏已久的蛇,一旦遇到合适气候,便破土而出,摇头晃脑,带着股摧枯拉朽的傲慢和不可一世。

一周前,女教师所在的艺术学院教工论坛上,一个叫“晴朗”的ID发了个帖子,指名道姓,详尽披露了女教师淫心匿行的私生活。文章内容绵密、行笔泼辣,既有站在道德高度疾言厉色的谴责,“妇人之徳莫大乎端已”,又有发乎平民百姓的忡忡忧心,“为人师道而不为人师表,耳濡目染,我们的孩子在接受什么样的教育?”

女教师几乎立刻站出来,全方位给自己进行了辩解。最初还言辞激烈,义愤填膺,强烈叱责这种谣言惑众的无耻行径,随着帖子点击率节节攀升,连本校学生都参与进来,有好事者还贴出了赵宝利和另外两个男人的照片,女教师这才开始痛哭流涕,一边找管理员删帖子,一边不断描述这篇文章给自己带来的伤害,说自己“曾经站在三十层的阳台上,徘徊了又徘徊”。弱者总是容易引起公众怜悯,尤其在这个多元而宽容的社会,吃瓜群众于是掉头倒戈,将焦点转移到发帖人身上。未婚同居早不是敏感话题,敏感的是女教师的身份——是谁一矢中的,直接掐住女教师的软肋,将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李娟得知此事时,已经是一个礼拜以后了。接到赵宝利约她出来的短信,虚荣心作祟,还冷冷地小矫情了一下:“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赵宝利第二条短信几乎同步飞了进来:“晚八点,青岛路上‘山葵家’,不见不散。”

“山葵家”依然是旧日格调,连迎宾小姐都还是上次那个,赵宝利却除旧布新,西装革履,头上擦着明晃晃的发胶,大老远一股香精味道。李娟入座,两人很长时间沉默不语。赵宝利看起来疲惫不堪,有棱有角的发型也撑不出往日气场。

女教师已经接近崩溃,据说还出现了幻听症状,目前由哥嫂看护。论坛上的文章早由校方出面强行删除了,将删未删之际,赵宝利发了最后一帖:“此事不便在校方论坛交流,为缩小影响,请诸位移步本人新浪博客,链接如下——”

赵宝利将手机推过来:“解释一下,这怎么回事?”

李娟用了半个多小时时间,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捋出头绪。赵宝利专门注册的新浪博客上,挂了个记录访客IP地址的小软件,请君入瓮的计策,所有嫌热闹不够大的看客,纷纷从校园网转战过来,被软件一一记录了痕迹,包括手机访问。诸多雷同脚印中,一个一天内访问了九次的外省IP格外醒目:192.168.2.101。

是项目部局域网的地址。前几天网络故障,李娟刚设置过路由器,印象尚存。

“还有这个,10.17.136.15。”赵宝利指着另外一个访问了五次的痕迹,“这是项目附近移动公司基站的网址,你用移动号码没错吧?”

巴掌大的屏幕像一个无底洞,吐着诡秘莫测的寒光。李娟坐直身体,凝视着对方,半天才开口:“既然是不婚主义,对于这种狗扯羊皮的滥事,早就该免疫了——总不能打着独身主义噱头,吊着男人胃口,等狼真的来了,又开始大呼救命吧。”

赵宝利脸色一变:“人命关天的时候,你还是这么刻薄。”

“不然怎么样。”李娟说,“痛哭流涕吗,要死要活吗——跟你?没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惜我,偏偏是不识相的那个!”

李娟拿起桌上的手包,起身欲走,被赵宝利一把拽住:“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

“给你看手机IP?”李娟摇头,“——不,不会的。”

赵宝利原地僵了一会儿,颓然坐下:“好,走吧,你。”

李娟回到办公室时,晚饭已经开过了‍‌‍‍‌‍‌‍‍‍‌‍‍‌‍‍‍‌‍‍‌ ‍‍‍‌‍‍‍‍‌‍‌‍‌‍‌‍‍‌‍‍ ‍‍‍‍‍‍‍‌‍‍‌‍‍‌‍‌‍‌‍。于鹤璇正靠在椅子上听歌,见她进来,也不说话,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扔过来,又戴上耳机。

是一份局审计组的内审通知单。

李娟大致扫了一眼。刚毕业时,她在审计科待过,知道内审那套流程,除了年度计划,即便这种临时安排的项目,从制定方案到上报审批,最快也得半个月时间。就是说,半个月前,女老师在论坛上被人曝光的同时,审计科正在安排这次临时任务,审计目标直指货币资金,至于后面附带的收入成本项目,不用猜都知道,障眼法。

蛇依然在暗处游走,昂首挺身,咝咝吐着芯子。李娟撩了眼于鹤璇。后者还在悠闲地听歌,两眼微闭,脚底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于鹤璇这段时间活得铿锵有力,跟气功大师似的,浑身上下每个汗毛眼都精神抖擞。上个周末,老卢带妞妞过来玩,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爬了附近的虎山,李娟去食堂打饭时,正好撞见三人从山上回来,于鹤璇满面春风,跟李娟打完招呼,便亲昵地勾住老卢肩膀,嘴里一声娇笑。她说了句什么,李娟完全没听清,倒是那一声脆笑,如莺啼鸟啭,把李娟吓了一跳。老卢好像也给惊着了,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差点让于鹤璇扑了个空。

罗大志事件以后,高强便没在这里露过面。李娟心里一阵难过,她觉得,是自己让于鹤璇变得肤浅了。而她俩,都不应该是轻易肤浅的人。

李娟将手里一份审计通知单抖了抖,扣在桌上:“内审啊,这个分寸可不好把握。”

于鹤璇摘下耳机:“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李娟说,“准备资料吧。”

黄大鹏是在周例会上把那份通知单撕掉的,这个集阴鸷和豪迈于一体的武夫,丝毫不顾忌公众场合的粗鲁言行:“审计——审他妈个鸡巴,老子每一笔钱都来得堂堂正正,花得光明磊落。随便审,能把老子搞下去的人,他妈还没把他生出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李娟身上,明的暗的,长的短的,愕然的,怨愤的,和于鹤璇意味深长的。财务室统共两个人,于鹤璇几乎是引领着众人目光,直戳戳地朝李娟杀过来,没有含蓄,没有躲闪,没有跳跃,倒是有一丝冷俏的风情,挂在嘴角——风情这东西,于鹤璇跟自家老公用得漏洞百出,跟李娟,却是入骨三分,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种事,哪有对号入座的。”李娟拨开所有人的目光,跟黄大鹏说,“例行审计而已,心里没鬼最好,心里有鬼,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对吧黄经理?”

12

审计组一行四人是在一周后入驻项目的。

组长杨超是李娟老相识,一见面就嚷着要好好喝两杯,结果晚上的接风宴,黄大鹏直接喊于鹤璇作陪,把李娟晾了过去。杨超见势不妙,说话明显小心了许多。

跟李娟预料的一样,一周时间,黄大鹏已经把所有关系疏通了一遍。即便是加急任务,整个审计流程到最后也变成了常规套路。李娟根据要求提供各种资料,审计组走马观花,毫不踰矩。七天后,审计报告出来,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连格式都是从模板上套下来的:制度健全、内控完整、分工明确……进销项发票控制严格,无私自设立小金库现象。

就是说,一场虚张声势的审计做下来,除了让李娟跟黄大鹏针尖对麦芒般的关系昭之于众,每个人都毫发无损。黄大鹏在审计报告上签字时一脸怪笑,他歪着头,耸着高一只低一只的肩膀,牙缝里吸吸溜溜,既像呻吟又像感慨:“嘿嘿……嗯。”

送行宴照例由于鹤璇作陪,连一直忙前忙后、上蹿下跳的赵宝利也被冷落了。吃过晚饭,李娟在水池边刷碗时,赵宝利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凑了过来:“怎么样,称心如意了?”

“嗯。”李娟关了水龙头,甩着手上的水花,“相当满意,你呢?”

“一样。”赵宝利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接下来,你就没那么如意了。三天前,小司机回来上班了。这事儿,也就我告诉你一声,不然,以你一个平常不去工地的人,再下去两月,照样蒙在鼓里。没法儿,谁叫我这个人恋旧呢。”

“是吗,那我得谢谢你咯。”李娟说,“你们家老师怎么样,还好吧。”

“托你的福。”赵宝利打了个饱嗝,“我们要结婚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必须的。”李娟说,“那些老师跟学生的嘴,是该堵一堵了。”

赵宝利剔完牙,终于耗不住了,噗一下吐了牙签,眯缝着猪尿脬一样的眼睛,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冲李娟吼了一句:“让你服个软,就那么难吗?”

李娟抬头,像那晚在小面馆里一样,盯着赵宝利,眼神晶亮,邪恶而无辜。

赵宝利开始原地转圈,像一头狂躁的驴子:“你还给局纪委写信,叫他们安排审计。内部监察机构都是摆设你不知道?民不举官不究,即便有事,他们也会千方百计压下去。你图什么,就图跟黄大鹏弄个水火不容?”话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悟出了什么,一下变得两眼发直,随即像女人一样惊愕地捂住嘴:“……你,你你,举报信是你写的,对吧?”

李娟一笑:“你就当是我写的吧!”

李娟是一周后见到小司机的。那天机械队验工计价,李娟跟着几个部门主管去现场收方‍‌‍‍‌‍‌‍‍‍‌‍‍‌‍‍‍‌‍‍‌ ‍‍‍‌‍‍‍‍‌‍‌‍‌‍‌‍‍‌‍‍ ‍‍‍‍‍‍‍‌‍‍‌‍‍‌‍‌‍‌‍。小司机看见她,最初还有几分不安,待王三虎晃悠着四方步踅过来,便跟添了底气似的,脚底油门踩得呜呜直响,挖掘机开成了翻斗车,横冲直撞,扬起一股黄尘。

李娟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旁边的王三虎。

“其他老板雇的,不在咱们管制内。”王三虎说,“您看,不是原来那台车了——咱管天管地,总管不着别人雇用谁吧。”

“哦,曲线救国。”李娟点头,冲小司机招了招手。

小司机不明就里,懵头懵脑地熄了火,跳下车来,还没走到近前,便被一跃而起的李娟扇了个嘴巴。接下来,李娟一边跳着脚挠向小司机,一边泼妇一样恶狠狠地数着数:“这第一下,是替罗大志还你的,看你还敢不敢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第二下……”小司机被打懵了,足足半分钟时间怔在原地,直到王三虎一个箭步窜过来,将李娟紧紧抱住。李娟披头散发,冲着王三虎飞起一脚,又被旁边围过来的人按住了。

王三虎哆哆嗦嗦,杀猪一样边往后退边声嘶力竭地叫唤:“疯了,疯了!”

最先觉察情势不妙的,还是赵宝利。从前两个人开玩笑,李娟说赵宝利鬼精鬼精的,上海话“敲敲头顶,脚底板都会响”,赵宝利还觉得是在损他。这次,闻风而动的赵宝利没被敲头,脚底板也跟抹了油一般,车子还没到驻地,便早早候在大门口。李娟下车,瞟了他一眼,径直往办公室那边走。赵宝利跟过来,被她一巴掌甩开了。

“干什么!”李娟站在院子中间,高声大气地嚷,“——避嫌不会吗?”

第二个是于鹤璇。于鹤璇的反应仍然像蛇一样,冷静、优雅、机敏、警觉,头几天是不露声色地跟李娟拉近距离,内心虽有忐忑,举止还是落落大方,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但将小金库账簿全盘托出,还把原始凭证拿出来,交给李娟签字。凭证上,项目经理一栏,黄大鹏的笔迹歪歪扭扭,财务主管一栏,于鹤璇的签名龙飞凤舞。

李娟捏着笔,掂量良久,笑了:“你看,我往哪儿签合适?”

于鹤璇一向正大仙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尴尬:“旁边,旁边吧。”

“每个人看问题,出发点都不一样的。”于鹤璇说,“我原来以为,上层的事,咱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杨修怎么死的,阔门事件?鸡肋之说?一人一口酥?都不是。恃才放旷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杨修之死,说到底就是参与太多,凡事都插一杠子,这一杠子,不偏不斜,总能插到曹操心坎上,这样的人,你想曹操会留他么……”

“这么说,你是舍身取义了?”李娟扔了笔,把凭证推到一边,“只可惜我不是杨修,黄总也不是曹操,至于你呢,肯定也不是司马懿。大姐,你想得太多了。”

于鹤璇还要说什么,被李娟一个手势制止住了:“打住,再说下去就俗了。你一向自命不凡对吧,我也是。这么多年了,请你让我保个晚节。”

于鹤璇脸色煞白,牙缝里最终还是挤了一句话出来:“这件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要不是站错了队,你至于到今天么?”

跟于鹤璇和赵宝利的警觉比起来,黄大鹏是至死不悟的那个。三天后,一纸调令如约而至,李娟调回原科室,于鹤璇接任财务主管。黄大鹏在周例会上宣读完调令,“啪”一下扔在一边,凛然正坐,环顾会场,像捻死了一只臭虫。会场上鸦雀无声,于鹤璇垂着眼皮,赵宝利盯着手机,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口,只有王三虎像个傻逼一样,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不时朝李娟抛过幸灾乐祸的一眼,生怕人看不到似的。

李娟摆弄了会儿手机,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正在下雪,细碎的、鹅毛样的雪花悠悠荡荡,仿佛要把这个残缺的世界掩盖起来,凑成一个囫囵的圆满。但是风太大了,铺天卷地,毫无章法,雪花被吹成了飘荡的游魂,这里扑一下,那里扑一下,落到院子里的,也是急簌簌打着转儿,伶仃而单薄。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她待了大半年,从春到夏,从夏到冬。天真的时候,还碰了一把爱情,不,是爱了一把爱情,下手也不重,却还是给戳破了。友情也是。二十年友谊像一个纸糊的世界,如今门凋瓦落,檩断垣折,只有扬起的灰是真实的,腥臭呛鼻,积满了每个角落。

黄大鹏还在讲话,廉政教育。李娟打了个哈欠,手机上一个号码拨了又按,按了又拨。地方反贪局的电话,铃声是一串优美的钢琴曲,李斯特的《爱之梦》——往事偏在这个时候又跳出来,缓缓回放,略有磨损的胶片上,赵宝利躺在她身边,瘫手瘫脚,用近似蛊惑的声音说:内部监察机构顶个鸟用,要出手,当然是地方反贪局……

怎么还讲不完呐。李娟瞅了瞅黄大鹏。打完电话,她还有一堆烂事要解决呢。

责任编辑:张天煜

摘自《延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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