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永海 袁永海,天津市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长江文艺》《四川文

袁永海:美丽的较量

作者/袁永海

袁永海,天津市文学院签约作家‍‌‍‍‌‍‌‍‍‍‌‍‍‌‍‍‍‌‍‍‌ ‍‍‍‌‍‍‍‍‌‍‌‍‌‍‌‍‍‌‍‍ ‍‍‍‍‍‍‍‌‍‍‌‍‍‌‍‌‍‌‍。作品散见于《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雨花》等‍‌‍‍‌‍‌‍‍‍‌‍‍‌‍‍‍‌‍‍‌ ‍‍‍‌‍‍‍‍‌‍‌‍‌‍‌‍‍‌‍‍ ‍‍‍‍‍‍‍‌‍‍‌‍‍‌‍‌‍‌‍。已出版长篇小说《罹伤80祭》《爱别离》‍‌‍‍‌‍‌‍‍‍‌‍‍‌‍‍‍‌‍‍‌ ‍‍‍‌‍‍‍‍‌‍‌‍‌‍‌‍‍‌‍‍ ‍‍‍‍‍‍‍‌‍‍‌‍‍‌‍‌‍‌‍。曾获首届延安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是老吴老师首先对孙女冉灵依产生的怀疑。老吴老师整整头晕头痛浑身不适了一夜,现在终于天亮了,人们相继离开了家,老吴老师困乏地由坐便上缓缓起身,这大概是她这夜第五次走进卫生间了。胸腔里猛然一阵剧烈地翻腾,老吴老师的身体不由得跟着摇晃了一下,她顺势扑在脸盆上哇喔哇喔地干呕起来,灿烂的金星随即在她眼前玩耍般跳跃旋舞。

老吴老师真正的吃惊,还是在她准备冲净坐便的时候,因为这一夜她感觉下身总是奇怪地隐隐作痛,所以才特意留意了一眼坐便中的内容,岂料仅一眼她便吓了一跳,尿液中居然悬浮着几条儿殷红的血丝。啊!怎么,我病了?会病得这么突然么?每年两次的全面体检,我的身体从来都是非常健康的。老吴老师警觉地伏下身子,双手撑住坐便,再次仔细地观瞧,哦,千真万确,那就是血丝,而绝非番茄皮或其他别的什么。老吴老师颓然地凝视着坐便,病了,我病了,我怎么会病了呢,唉,会不会是她们忘记了冲而遗留下来的呢?要验证这个疑问其实很简单,老吴老师撕了一点手纸,重新解开裤子,她把手纸抹向那个部位,噢,糟糕,还真是自己的。这时老吴老师茫然地轻揉起自己的乳房,双乳自从夜间似乎也开始隐隐胀痛,不会是因为我每天都跳广场舞,身体太过于强健而催出了二次青春吧?呵呵,不可能,这推测也太天方夜谭了,我都64岁了耶!那么……那么……老吴老师忽然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产生过多次类似的症状。老吴老师的脸瞬间微微红了一下。可那是怕怀孕才服食了超量速效避孕药的,而如今哪还会粘到那类东西呢?

想到避孕药老吴老师的心倏地紧缩了一下,莫非是小灵依?的确,昨晚看电视的时候,她爸爸冉静白不也说过,胃口不好受,后来干脆还吐了,结果就早早地去睡了么。她妈妈小郁老师好像也闹过头又疼又晕的,而只有小灵依一直都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反映。对了,印象中小灵依貌似只喝了她的鲜奶,对给她盛的那碗玉米粥一下都没有碰。另外,这孩子昨晚一反常态的乖,既不霸占电视,也不抢玩电脑,饭毕,立刻就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而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突然就不再撒娇了,她再没追着缠着非要跟爸爸或者跟妈妈睡。要知道大约一个月来,亦即自从那晚,他们在饭桌上一起谈论单独二胎的事,他们逗小灵依,灵依,你说咱们家给你生一个小弟弟好不好?本来此事还并没纳入他们的家庭计划,他们只是随口逗逗冉灵依,不料冉灵依一听立时勃然变色,不行!我是100个不同意,我现在郑重警告你们,如果以后谁再胆敢有这种想法,那就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是的,小灵依就是从这晚开始,每天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爸妈分开睡的。大人们当然能一目了然了,为此老吴老师还试探性地和这位00后开玩笑,我说灵依呀,你是不是在有意看着你爸妈,害怕他们真的给你生个小弟弟呀?冉灵依气咻咻的,你管得着么?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整整12岁了,都已经来那个了,我早就成熟了,我什么都懂得!

没错,冉灵依的确懂得很多,这让已经做了一辈子老师的老吴时常扼腕叹息而自愧弗如,譬如某个周末,家里人都说不想吃自家所做的饭了,听说一出他们山水庭院小区南门的西祠路中段,有一家开设不久的渔家巷,风味独特物美价廉。于是一家人风风火火穿衣装扮,可正要出门时,冉灵依阻止了他们,她说她知道渔家巷,她在百度地图上看到过这家店。于是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纤细白嫩的漂亮手指开始娴熟地在屏上抹抹点点,不一会儿,她轻慢地向大家宣布,好了,你们可以在家等着了,钱我都已经付过了,大约1小时内,我们就可以轻松地美美享受渔家巷了。弄得老吴老师登时瞠目结舌,什么……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冉灵依倨傲地笑了笑,奶奶,叫你在家等,就在家等好了,跟你说你也学不来的。她把手机对正老吴老师的眼睛,你看你看,认识字吧,看清楚没?这就是咱小区前面的西祠路,西祠路两侧凡是有一点名气的饭店,这里都有,我这叫网上购餐。那……那……这得花多少钱啊?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奶奶,反正又没有花你的钱,再者了,就是花了你的钱又怎么样?你不是说过么,你们所挣的钱不给我花给谁花?从这个逻辑上讲,你们的钱归根到底还不都是我的?放心吧,这个经济账我会算的,我们不是还省下了油耗嘛。

其实令老吴老师完全无法融入的,绝非仅仅是什么网络购物,冉灵依平时在家的生活她也全然摸不着头脑。冉家的房子足够大,起码接近了150平米,四室两厅一卫,但冉家的房子使用起来却又显得非常狭小,因为冉灵依一个人就占据了两个房间。一间作为她的个人寝室,而另一间被她自己命名为美女香房,那门上还贴了她手写的两行娟秀小字呐,美女香房私人领域,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据实讲,老吴老师入内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但是每一次在冉灵依特别高兴,老吴老师被“有幸”请入的时候,最终又都因为她总是不解地问这问那,而被冉灵依扫兴地强推出来。香房里没有床铺,一架无漆的纯天然地木质书架,同样纯天然的一桌四

椅。老吴老师夸张地蹙起眉头,一手摸着书架,一手掩住自己的鼻息,灵依呀,我熟悉的木材香味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这是什么木质啊?怎么这么呛人?冉灵依不屑地一撅嘴巴,嘁,奶奶,你真是很无知,这不是木材的味道,是香水的气味。冉灵依随手拿起书架上一个精美的小瓶瓶,看见没?就是它,这是lancome奇迹女香水,这味道多赏心悦目令人兴奋?它可以为美女的性感度成倍加分的。冉灵依一边说着,一边冲书架咝咝喷了两下。一些书籍和杂志斜倚在书架里,《奥数天天练》会让老吴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但《梦里花落知多少》《和空姐同居的日子》以及《第N眼帅哥》会令老吴老师茫然的眼神立刻射出忧心忡忡的光芒。老吴老师拿起中文版的英国时尚杂志《THE FACE》(脸孔)和美国的《TIME》(时代)怯怯地翻翻,接下来《MM公寓》《美甲》《美酒与美食》等杂志很快便把老吴老师的心严重地堵起来,就像被无形地塞进了一堆杂草。老吴老师只好把目光转到木桌上,木桌上那盏酷玩音乐灯旁的画纸和画笔以及一沓厚厚的由冉灵依完成的各类像模像样的卡通画会帮助老吴老师瞬间舒展开捆住的心。但老吴老师一直很困惑木椅上为什么放了那么多各种奇形怪状的音乐枕,像什么汪汪狗、瞌睡兔、抱抱熊、暖暖猪……其实老吴老师也是从心底里喜爱它们的花色和姿态的。老吴老师这时谨小慎微地触摸着它们,弱弱地问冉灵依,灵依,这些东西是很好看,但是……但是……你弄这么多有什么用啊,不是白白糟蹋钱么。别动,奶奶你别动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拉丁舞舞伴。老吴老师噗嗤一声笑出来,舞伴?哈哈哈,这怎么可以当舞伴呢,灵依,你可真是个小孩子,哎呦,我的小宝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呦!老吴老师的不认真且失敬的态度显然立刻招致了冉灵依的强烈不满,冉灵依马上气咻咻地换上墙边的那双紫红色高跟鞋。她双手抓起一只音乐枕就示范起来,但跳不了几下,她就会踢开高跟鞋,然后大力地把老吴老师推搡出美女香房,赶快走,赶快走,真倒霉,竟叫我碰到一只不懂音乐的笨牛!

笨牛——笨牛——笨牛——

现在美女香房的门紧锁着。

老吴老师只好先搜搜冉灵依的寝室了。寝室全天候对外开放着。其实,老吴老师内心是十分纠结的,一方面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病了,而另一方面,她同样不希望在冉灵依的房间里真的发现那种东西。不过从情感上讲,如若两害非要相权的话,老吴老师宁愿选择自己的妇科出了某种问题。老吴老师轻轻推开小灵依寝室的门,这房间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她每天至少要进来两次,一次就是现在,另一次则是“晚安”前,她要亲自最后确查一下,看她母亲是否已为她准备好第二天的所有衣物。儿子冉静白是市统计局的干部,儿媳郁含卉是全国重点高中市一中的教师,两个人常常5+2、白+黑,因此操持家务基本全落在老吴老师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整理冉灵依的房间。我们不要太苛责冉灵依的懒惰,放眼00后的孩子们,又有哪个能够完全独立做好自己的整个起居的?起码冉灵依还是十分注重自身清洁的嘛!只是老吴老师常常纳罕,冉灵依作为一个娇娇女,她睡觉怎么总是折跟头打把势呐,被换下来的少女胸罩、内裤和袜子随便扔在地板上也就罢了,如何被子和枕头等物也老是滚落下来!该不会人有时候也要掉下来吧?老吴老师弯腰拾起枕头和被子,她先把被子工工整整叠起来,接着把其他三件东西抓在手中。她缓缓扫视一圈寝室,房间里十分简约,一张1.5米宽、2米长的床铺,一架不带抽屉的两门衣柜,再就是一只小小的床头柜了。都是熟悉的物品,老吴老师不消片刻便搜完了所有角落,她甚至细细检查了床箱里,正在老吴老师完全拿不准是否该庆幸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一亮,因为她看见床脚的垃圾篓里果壳皮间赫然浮着一个搓得紧紧的小纸团,而这个纸团看上去也太像那种药品说明书了。老吴老师打开纸团的手都禁不住微微抖起来,天哪!那居然是四张避孕药物的说明书,长效的短效的速效的,炔雌醚、妈富隆、毓婷还有丹媚,她究竟下了多少药?都下在了什么地方?怪不得我们都产生那么大的反应,这孩子也太阴毒了吧!老吴老师一屁股坐在了床板上‍‌‍‍‌‍‌‍‍‍‌‍‍‌‍‍‍‌‍‍‌ ‍‍‍‌‍‍‍‍‌‍‌‍‌‍‌‍‍‌‍‍ ‍‍‍‍‍‍‍‌‍‍‌‍‍‌‍‌‍‌‍。

阴毒?我就知道那个老吴一定会这么说!哼哼,如果这也叫阴毒,那我就只能令他们大失所望了,倘若他们非要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我定当让他们很快看到什么才是更阴毒的,直至他们抓狂,战栗,而最终不得不放弃他们顽疾一样的想法。冉灵依通过微信给苗妙菡发出这段文字,她没有观察与自己同处一排靠墙而坐的闺蜜,只算给自己坚定了一次决心。此刻,讲台上语文老师嘶哑的声音仿佛一只秋天的蝉依旧卖力地滔滔不绝着。冉灵依悄然收起手机,目光在那张老脸上稍作停留,便若有所思地转到了窗外。楼外空气异常洁净,阳光明媚得有些耀眼,风力应该小于1级,气温差不多20℃。楼前的草皮夜间喝足了水,正在蹦蹦跳跳地疯长,昨晚貌似还被干枯的草颈所覆盖,今天则钻出了一层嫩嫩的绿芽。嗯,那个老吴按照往日的习惯这会儿应该正在怡荷香园小区前的野山桃树林,林带间覆盖着同样柔软的草皮,老吴说过她很喜欢在那条林带里的小径上漫步,不管是独自一人,还是带上她冉灵依,她喜欢一边嗅着金鱼河淡淡的霉味,一边观望着自家窗口悠闲地走向怡荷桥头……

但是今天她一定不会悠闲的,是的,也许她根本不会走进那条宽约10米的野山桃林带,她也许正急急忙忙,甚至有点气急败坏地在金鱼河南岸的西祠路路边步履如飞。每当遇到一点事情,她都要跑去怡荷香园19-4-302——那是她和那个已故的冉老头儿的家嘛,当然,即便没遇到什么事,每天上午9:00左右,回到她的老房子也早成了她一种雷打不动的习惯。按照她的说法,每个被人住过的房子,无论是墙壁,还是房间里的每一件物什,都会牢牢沁入主人的魂气,而这些魂气都是具有能量的,又都是灵异的。你只有常常去补充它们的能量,那些灵异的魂气才会存在得更久,而存在更久的魂气便会慢慢聚成一种拥有魔力的无形能量团,能量团则常常会伴随在自己周围,并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及亲人的健康与安全。有时候,你如果静静而仔细地听,还恍惚能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声呐……嘁!你听到过谁窃窃私语了?我也常在自己的房间独处,怎么就从来没有听到过?狗屁魂气,说白了,那不过就是每个人的体味而已!一个人长久地居住在某处,那地方自然就浸染了那个人的体味,嘁,还老师呢……你爷爷,我听到过你爷爷的私语声啊……

爷爷?爷爷这个词条早已被冉灵依在她大脑硬盘里删除,不是因为他死,而是因为弥留之际的他射到冉灵依脸上那种无限绝望的眼神。冉老头儿6年前死去,就死在怡荷香园的19-4-302里,那天上午也像今天的上午,6岁的小灵依刚刚被小郁老师送去幼儿园大班,便又被匆匆接回来。当时,小灵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母亲的车急速通过灵湖路没有进他们的山水庭院,而是直接拐向了西祠路,她这才依稀明白也许是爷爷出了某种状况。那时候,爷爷已因肝癌晚期躺在病床上许多时日了。小灵依没敢问妈妈,她怯怯的视线越过金鱼河与野山桃林带,一直瞄向19-4-302,当她们的车刚好与19-4-302正对时,忽然看到了爷爷。爷爷居然很怪异地骑在他家的窗口,他枯木枝一样的双手,一只吃力地攀住窗框,一只高高地擎起来,正不住地朝她们这边摇摆。小灵依赶紧摁下车窗玻璃,她把小手伸到车外,她也冲爷爷摇摆,一面摇还一面高喊,爷爷——爷爷——弄得小郁老师惊乍得登时踩了一脚刹车。妈妈,你快看,是爷爷,爷爷他骑在窗口上,他冲我们招手呐。小郁老师扫了一眼那面熟悉的窗口,浑身的汗毛几乎竖了起来。不许看!快把胳膊缩回来!她把车玻璃迅速升起。小孩子眼尖,不许乱看,会看到脏东西的!

爷爷的病不是很重了么,他怎么还能骑到窗口上?妈妈难道没有看见?我看到的爷爷怎么成了脏东西?妈妈的眼睛里为什么突然充满了恐惧?小小的冉灵依怀揣着诸多的疑问,她真的没敢再往外看,一路上老老实实随着母亲的车越过怡荷桥。她躲在母亲侧后,小心翼翼拽住母亲衣角一步步登上楼梯。是爸爸打开的门,爸爸也在,但是小灵依没看他,她怯怯的视线钻过爸妈胯间的缝隙,从斜刺里穿过主卧门边,投向刚才的窗口,有些耀眼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窗口空落落的,嗯?爷爷没骑在窗上!爷爷在哪?奶奶这时从主卧迎出来,奶奶一把拉住她。噢,爷爷在床上躺着了。她爷,她爷,灵依来了,灵依来了,你不是说想她么。奶奶叫爷爷。奶奶坐到爷爷头旁,依旧紧紧拉住小灵依。爸妈沿床边静立。小灵依目不转睛,近在咫尺盯着爷爷。爷爷双目紧闭,枯树皮一样瘦削的面颊令她有些害怕。奶奶的另一只手这时轻轻推了两把爷爷干草似的头发。爷爷褶皱堆积的上眼皮挣扎着扯动,接下来缓缓睁开。爷爷的手也在动,最终在奶奶的帮助下从被子里缓慢抽出。爷爷的手指真的和枯木枝没什么两样,它们不停地抖动着,并通过他的努力,慢慢接近小灵依的脸。待五根手指刚刚触及她下颚的刹那,小灵依不知怎么,竟一下子恐惧得从奶奶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并闪电般躲到一边,同时哇地大哭起来。

爷爷的手重重跌回床上。

冉老头儿的眼神就是在这当儿突然转变为绝望的。是爸爸冉静白拦住了她恐惧的躲闪,他抓过她并把她重新送回那个冉老头儿身前。爸爸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总之当时的氛围略显尴尬,他好像是在吓唬抑或是央求她,大概的意思恍惚是不让她躲,让爷爷摸摸之类的话。但冉老头儿的手却始终没能再动弹分毫,他最后一点儿力气,似乎都攒聚到了眼睛和嘴巴上,随着小灵依拼死向后打坠和已变得几近歇斯底里的嚎啕,冉老头儿那双由失望转为绝望而又不甘心的眼睛愈瞪愈大。他干瘪的双唇突突地翕动不止,她……她妈,静白……别怪她,灵依……要是个男孩子……就……就不会这样了……冉老头儿最后的一口气就这样咽了下去。但冉老头儿的眼睛却一直没有合拢。不要以为小孩子就没有自尊,小孩子的自尊一旦受到伤害,那将是根深蒂固和致命的。冉老头儿的眼神就像一粒仇恨的种子,从那一刻起便深深地植入了小灵依的心田。只是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小灵依发现,原来每家都只有一个孩子,那粒种子才一直没有发芽。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单独二胎”无疑等同给那粒种子浇上水施了肥,它不但很快发了芽,而且蹭蹭地长出来。

现在的小灵依大了。

冉灵依什么都明白,她明白她内心有一颗种子,即便爸妈心里没有,但那个老吴的内心又何尝没有另一颗种子呐。她的种子发了芽,恐怕那老吴的种子早已成了茁茁壮壮的秧苗。别看她表面上总是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人前人后的假装开玩笑,“灵依,咱们家给你生一个小弟弟好不好?”其实那根本就是她心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的真情流露‍‌‍‍‌‍‌‍‍‍‌‍‍‌‍‍‍‌‍‍‌ ‍‍‍‌‍‍‍‍‌‍‌‍‌‍‌‍‍‌‍‍ ‍‍‍‍‍‍‍‌‍‍‌‍‍‌‍‌‍‌‍。冉灵依如此推测绝不是无中生有,正所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因为她母亲小郁老师已经

产生了巨变。初夏的中午,市一中的女教师们本来都喜欢横七竖八挤到并在一起的办公桌上睡觉,她懒懒的母亲当然更在其列。但自从单独二胎政策后,她已经完全抛弃了原来的习惯,她宁可下午上课时困乏难当,也要强迫自己跑到乒乓球室玩上它大约一个小时。这并非她多么酷爱或者擅长此项运动,谁都知道小郁老师39岁了,并不年轻了。尽管大家还都一直喊她小郁老师,那不过是因了她家还有个老吴老师。对于经产妇而言,一旦再次怀孕,这年龄已基本属于高危,所以她锻炼当然是为了要增强体质以做到有备无患了。你再听听小郁老师同事们的话,小灵依,又来侦察你妈了?呦呦,别生气,我们可都看出来了,你是来侦察她的。不过你侦察也没用了,你妈今天没去打球,她去妇幼保健医院了,她已经怀孕了。听她说,你们家那个老吴老师,她是你奶奶吧,她把你小弟的名字都给起好了,就叫冉超逸,高超且不同凡俗。另外依逸同音,超逸,超依,就是一定要超过你了,哈哈哈……看看,这还不是那个老吴在背后捣的鬼吗?

老吴阴险、狡诈。她在背地里对冉静白对小郁老师多半是忽悠加敦促,或者再添一点儿马屁也说不定,而对她冉灵依则是以半开玩笑的方式慢慢渗透。可以看出,爸妈在这个问题上基本没什么立场,所以接受老吴的主张大概只是迟早的事,但她冉灵依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试问,冉家该以谁为中心?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当然都是她冉灵依了,但倘若某天真的忽然冒出一个冉超逸来,那她的一切将被置于何处?往最理想的状态估计,被二一添作五应该算是最好的结局了。不不不!千万不要幻想,这样的幻想无异于让步,无异于退缩,这样的让步和退缩就等于投降啊!也许冉静白和小郁可以做到一碗水端平,但那个老吴是坚决做不到的。何况端平了不也要把全部硬生生地分走一半么。那个老吴和已故的冉老头儿没什么两样,两人皆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都有病,是扎根在骨子里的很严重的顽疾,其实在鄙视女孩子,女孩子无法顶门立户上他们俩自始至终都是沆瀣一气的。比如此刻,此刻那个老吴一准儿正在19-4-302向那个冉老头儿告状呐,状告她冉灵依是如何歹毒,如何给他们全家下药,并向他讨方略,要不要把此事现在汇报给冉静白和小郁。

一条灰白相间的雪纳瑞和一条棕色的小泰迪正在野山桃林带间的草皮上嬉戏,老吴老师环视了一圈附近,没有发现它们的主人。老吴老师养过狗,和一些狗友们常有交流,还是比较了解这两种小型犬的习性的。尤其是尚未成熟的小狗儿,它们太爱和幼童们玩耍了,一旦它们奔跑到小灵依的婴儿车前,扬起了爪子,其尖而硬的趾甲就有可能划到小灵依嫩嫩的皮肉。于是老吴老师赶紧挡到婴儿车前。此时老冉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来,他声色俱厉,呵斥她,嗨,嗨,你傻呀,怎么这么冒失,还不赶快把他抱起来,那不是灵依,警告你,若是我的大孙子有个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大孙子?老吴老师狐疑地转过身,可不是嘛,婴儿车里果然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冉超逸?她慌忙俯身紧紧地抱到怀里,一边猛烈地亲上几口,一边喃喃地自责,宝贝儿,不怕的,不怕的,都是奶奶不好,奶奶太粗心了……她回身警觉地再次观瞧那两只小狗,狗们已经停止了嬉戏,站在她的正前方,四只眼睛正敌意地盯着他们。这时从金鱼河坡忽然传过来一声喊:冲!那个小孩儿就叫冉超逸,你们俩赶快把他给我咬死!被唤的两只狗果真凶狠地扑上来,别看它们身形矮小,居然能跳起一米多高。尤其是那条雪纳瑞,一个纵跃就到了她的胸口,那只泰迪更是刁钻狡猾,竟咔嚓一口直接咬在了她手上。由于事发突然加上疼痛难当,老吴老师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小超逸啪地掉到地上。河边的那个喊声电光石火般窜出来,咬!咬死他!咬死那个叫冉超逸的小孩儿!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噢,原来是冉灵依,原来是她的狗狗。老吴老师一愣之际,再看那两只狗,它们已经把冉超逸结结实实踩在了爪子下,它们撕咬他的脸,你一口,我一口,胖嘟嘟的小脸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啊——老吴老师猛地惊醒。

哦,还好,原来是个噩梦。

老吴老师惊魂稍定,她环视一圈明白过来,自己是从儿子的山水庭院小区赶到怡荷香园,由于身体仍感不适和有些疲累,本来只想躺在沙发上稍微休息一阵儿,岂料一倒下竟睡着了。看来真是老了,经不起折腾了。老吴老师坐直身体,地上的沙发靠枕让她哑然失笑了一下,印象中那靠枕是她躺下时抱在胸前的,梦里居然变成了冉超逸。老吴老师弯腰拾起靠枕,肚子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声。她眯住眼睛,瞄向电视柜上的小闹表,12点,时针似乎都过了12点!她有些惊愕,忙起身跨前一步,可不是么,都12:40了。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三四个钟头,加上早晨还没有进食,时间确实太久了,难怪肚子会怨声载道。给自己做点吃的?可是吃什么好呢?好像一个人弄什么都很没劲哦。这时一阵莫名的惆怅和茫然兀地向老吴老师袭来。唉,一个人的劳动,有亲人分享竟是那么的不可或缺!老吴老师忽然怀念起刚刚搬来怡荷香园的岁月,那段日子儿子冉静白和小郁刚好婚后,一对新人分住到相邻小区的高层,突然的独居使两老就如同那两小居然一下子也掉进了蜜月里。

西祠路南面是新森林公园。

新森林是几百年来平民放牧所形成的,它其实是一大片围绕着采薇湖和翠婷山的原始林地。只是随着城市的发展和延扩,这里在被逐渐开发形成了旅游景点后,才在前面添上了一个新字,所以时至今日里面仍可偶尔见到各种食草的小型动物以及主要由喜鹊和乌鸦组成的庞大鸟群。当然在参天的古树中间,更不会少了盛开的野花以及阳光地带飞舞的群蝶。那段时日正值春夏之交,几乎每个周末老冉都要拉上老吴老师踏入那片广袤的充满野性刺激的原始森林。老冉非常喜欢玩弹弓,为此他专门跑了几个农贸市场寻买来一个非常精致的弹弓,他还搓了很多黄色和黑色的泥丸。老冉的技艺也很了得,每每走到林子的最深处,他差不多都能打下三四只各种不同的小鸟儿。某个恬静的中午,老冉捡来一堆儿干树枝,他燃起火,把三只还带着毛儿的小鸟直接放进火堆中烧灼。老吴老师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孩童般的老冉一边用小木棍儿翻烧小鸟,一边对老吴老师说,等着,一会儿就熟,相信你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老吴老师有点将信将疑,但想到出生在农村的老冉小时候曾经干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她的口腔里还是不由得慢慢淌出了期许的津液。

果然没多久,老冉便从灰烬中拨出一只已经烧成炭状的小鸟,他把它捏在手指间,一面用嘴巴大力地吹着,一面小心翼翼剥去上面黑色的积炭,紫红色的肉肉霎时呈现在眼前‍‌‍‍‌‍‌‍‍‍‌‍‍‌‍‍‍‌‍‍‌ ‍‍‍‌‍‍‍‍‌‍‌‍‌‍‌‍‍‌‍‍ ‍‍‍‍‍‍‍‌‍‍‌‍‍‌‍‌‍‌‍。老冉首先撕下一条小腿儿来,他把小腿儿递向老吴老师的嘴。老吴老师的双颊忽然浮现一抹少女般的羞红,但她还是张开了双唇。其实当那块儿小小的鸟肉刚刚触及她鼻端的刹那,她已经嗅到了一股奇香。她用牙齿轻缓地咀嚼着肉肉,奇异的肉香通过她的舌周瞬间传遍了整个肺腑。老吴老师吃了一块儿又吃一块儿。老冉拆分鸟肉的技艺绝不亚于他的弹弓技艺,三只小鸟不多时便被他娴熟地拆出6个小腿儿和6小块儿胸脯,老吴老师整整吃下了11块儿。若不是最后一块儿被她从自己牙齿间拿下强行塞进老冉的嘴里,恐怕老冉一块儿都吃不到。

看着那最后一块儿在老冉口腔里滚来滚去,似乎都不舍得咽下去,老吴老师面颊的羞红简直延伸到脖根了。但是殊不料就在那块肉滚过老冉咽喉的同时,一件令她更脸红的事突如其来地爆发了。老冉竟然把她猛地扑倒在腐叶上,他压住她,疯狂地亲啃起她的腮颊,并解开了她的裤子。老吴老师吓得不住地推搡,一面说,老冉,你干啥?你疯了,小心被人看见。老冉哼哼唧唧地回答,没人,我都看过了,这林子里现在根本没人。老吴老师继续推搡,那也不行,你忘了?我刚摘环儿不久,虽然快50了,可是还有例假,而且刚过去几天,正是危险的日子,一旦怀了孕,被儿子儿媳知道,那多丢人呐。怀孕?那更好,那我们就再生一个,过日子嘛,过的就是人气,没有人过个什么来着?老吴老师终于不再抵抗,她眼神羞涩地凝视老冉。老冉那日可能真的疯了,年轻时都不曾那么大力过。他一边给自己喊着号子,生一个,生一个……一边啪啪地撞击,号子混合着撞击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午间的新森林。

此刻老吴老师步到前阳台,她的视线越过金鱼河与西祠路,10多年前新森林深处午间的那个桥段宛若历历在目。如今那种滚烫的羞涩感依旧会时不时从她的面颊掠过,而那烧鸟肉的奇香更是会令她每每回味便津液泛滥。对,我何不自己也逛逛新森林呐,自从老冉走后,我可是一次都没有去过。虽然我不会玩弹弓,但我可以拿着老冉的弹弓,而且现在也正好是午间,说不定还能听到老冉的窃窃私语声呐。嗯,就这样,我还可以顺便在小区门口买一个煎饼,依然寻到森林深处的那个地方吃。老吴老师快速走向主卧室,她记得老冉的弹弓就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可是当老吴老师的手刚刚触到写字台时,叮咚叮咚的门铃声竟急促地响起来。大中午的,会是谁呢?我这个家可是从来没人光顾的。老吴老师赶紧来到门前,她抓起墙上的可视电话,嗯?居然是冉灵依,就快小考了,这孩子不好好在学校午休或者复习功课,突然跑来我这里干什么?莫非是担心我昨晚吃了她下的超量避孕药,怕有什么不测,不放心,特意来看看?奶奶,我一猜你就在这,快开门。老吴老师摁开门锁。

其实,据实而论,老吴老师的心里有时候还是比较害怕冉灵依的,这孩子异常聪颖,但极其自私且任性,真发起脾气来活脱就是一个刁钻的小恶魔。这样说吧,若回顾祖孙俩过往的交锋史,即便还是在小灵依咂咂吃奶呀呀学语阶段,老吴老师也从来没有占得过一次上风。现在听着楼梯间里冉灵依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脚步声,老吴老师的心跳立刻加剧起来。是呀,这孩子一定是知道了她老吴在背后做着她父母的二胎工作,而且也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已基本活泛,否则她不会下药。既然连下药这样的行径都敢为之,那么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呐。老吴老师的脑子这时快如风车,努力思考着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应对的策略,但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气喘吁吁的冉灵依就已经站在了眼前。冉灵依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儿,袋儿里装的什么老吴老师看不太清。只听她叫了一声奶奶,抬起手中的塑料袋递向自己,老吴老师这才发现原来竟是自己平时最爱吃的菜饽饽。小恶魔突然的反常举止令老吴老师反倒不知所措了,她一下子怔住,视线开始在菜饽饽和冉灵依脸上来回穿梭。奶奶快接着啊,愣神干嘛?如果我猜得不错,您一定还没有吃午饭……噢,呵呵,没啥好奇怪的。这很简单,您昨晚一夜没睡好,每次上卫生间,我都听见了。上午放学的时候,我拨了几次家里座机无人接听,所以一猜就是您来怡荷香园后睡着了。

老吴老师接过菜饽饽,她没立刻吃,目光依旧在冉灵依脸上打转,这分明是黄鼠狼前来给鸡拜年。小妮子平素是个精灵,一向自我惯了的她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她定是要拿这菜饽饽换点什么,可是换什么呢?换我不要把她下药的事告诉她父母?本来我也没打算告诉啊,她父母一直在犹豫不定,若见到宝贝闺女如此坚决,完全有可能就此放弃,我老吴才不会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呐。嘻嘻,奶奶,看您紧张的,是不习惯吧?三个菜饽饽而已,又不是炸弹,您就快吃吧,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籍此让您知道,您的宝贝孙女也会对您好的,而且您只要不坏她的事,她就会一辈子都对您好。当然——冉灵依忽然收起很难才得一见的谄笑,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语风陡地一转——不过,我既然抽出中午一点点空闲,来与您私会,也是要郑重告诫您,您以后最好不要在我背后耍什么花招了,还冉超逸,还超逸超依。您大概忘记了吧,这个家谁是主人?是我,您计算过现如今培养大一个孩子要多少花费吗?没有吧?那我告诉您,有人替您算过了,是中国社科院的一个非常著名的社会学专家,她在研究报告中说,目前,在咱们国家的普通城市中,从怀孕到出生,再培养到16岁,一个健康的孩子平均要花掉49万余元。试问这样大的一笔纯开支,又不会对我有任何产出,我为什么要投资?

冉灵依咄咄逼人的丝毫没有商讨余地的霸气,震慑得老吴老师虽然没有直接招供自己原本已实施的步步为营的伎俩,但也基本上默认了。她提着三个菜饽饽,手足无措,如鲠在喉,可是……可是……冉灵依突然将食指顶在掌心,做出一个严令她闭嘴的手势,可是什么?您是想强调,多了个冉超逸,可以为我分担赡养父母的义务吧,与其那样说,倒不如说是多了个要分我财产的人。其实关于照顾老人,这事再简单不过了,比方说您,如果某天您真的老得不能动弹了,我爸妈要上五个工作日的班,而我要上学,那我们完全可以把您送去一家养老院啊。对了,您千万不要觉得这样太过冷漠,现在我把话撂这,您会看到的,用不了多久,将会有很多家庭做出这样的选择——冉灵依又看了一眼时间——好了,我要回学校去了,您抓紧把菜饽饽吃了吧,不要饿坏了身体,保持健康是对家庭最大的贡献。冉灵依甩着从左侧爬过头顶垂到右侧的发辫,那是她自己编制非常引以为豪的宛如一条柔滑的丝绸发带的长发辫。随着脚步声飞一般消失于楼底,老吴老师的菜饽饽忽然浮起一股苦涩的味道‍‌‍‍‌‍‌‍‍‍‌‍‍‌‍‍‍‌‍‍‌ ‍‍‍‌‍‍‍‍‌‍‌‍‌‍‌‍‍‌‍‍ ‍‍‍‍‍‍‍‌‍‍‌‍‍‌‍‌‍‌‍。

冉灵依越来越讨厌语文老师,讨厌她经常在朋友圈里发照片,讨厌她一发照片那张可恶的老脸就绽放出无比得意而超满足的幸福神情,讨厌她一得意就在课堂上像个秋天的蝉那样滔滔不绝,就毫无时间观念地随便压堂。每次她一发照片,冉灵依就跟着发图片。诶,对了,冉灵依是用自己的小号加的她,最初只是好奇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喜欢玩微信,也没期待她能通过“陌生人”的请求,但是她还真的就通过了。她总是在照片前写上一句话,看,我家的新户主来了!冉灵依也总是坠上一行字,请欣赏菡子家的亲亲。语文老师的照片是她新得的孙子,而冉灵依的图片则是苗妙菡养的雪纳瑞和小泰迪,雪纳瑞像一个长着长胡子的非常丑陋的老爷子,小泰迪很漂亮。不过,耷拉在两侧如发辫一样长长的耳朵却很像一个清新可爱呆萌萌的幼女。冉灵依当然是为了恶心语文老师,所以有时候,当她发现她的图片根本没能阻止她超满足幸福神情的绽放时,她干脆就发上去一个动态的QQ图——一个裸身坐姿男孩,手拿一把刀锯割自己的小鸡鸡……

冉灵依也越来越讨厌户口本,户口本上的户主都是男主人,其他都是与户主关系。她甚至也渐渐厌恶起那些由历史文化沿袭下来的所谓约定俗成的社会称呼,像什么老王家、老张家、老李家……与父母回爷爷乡下的老家拜年时,最令她感觉刺耳的就是那些村人们对她指指点点的议论,这是老冉家的小妮子。妮子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加上一个小字?据实说,冉灵依并不怎么担心母亲,她认为母亲虽最容易被攻克,且表面上积极主动,还天天打乒乓球锻炼什么的。但她已明确表达出对冉超逸只是一种随缘,什么超逸超依的,来了呢就留下来,绝不刻意求之。这是冉灵依听她亲口作出的表述。市一中附小在一中院内,所以冉灵依很容易获得小郁老师的信息,她每天午间都要察看一趟母亲的教研室。从母亲同事们嘴里,冉灵依感觉小郁老师只是还没有完全认识到她的“坚决”,母亲把她的“坚决”简单地理解成“调味品”,全当一种茶余饭后的玩笑在同事间广泛散播。唉,你们不知道,就我家那个宝贝公主,她说了,如果我们给她生个小弟弟,她就天天打他,饿着他,给他灌安眠药,要不就偷偷把他放到人民公园或火车站广场让人贩子把他拐走……

但是冉静白可不一样。

以前的冉静白单纯得可谓与他奔四的年龄有些不称,这包括他的总是把头两侧理得光秃秃的追星发式。在单位同事以及山水庭院熟人们的眼中,冉静白那活得就是一个洒脱,一家人动不动就去酒店里消费不说,只要一有了闲暇,他定要带上宝贝公主以及老吴和小郁老师,四口子自驾出游。这样说吧,若以我们城市为中心,半径1000公里以内的地方,全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这也难怪,一家子四口人,三个旱涝保收的体制内,一个科长两个高级职称,加上冉老头当年的积攒。如今他们拥有两处住宅一处底商和两部车,用冉静白的话说,花呗,反正就一个闺女,好歹剩点儿就够将来给她的。但不知从哪天起,冉静白就再不提外出游玩了,他的突然“会过”让老吴老师窃喜在眉梢,可冉灵依却堵堵地纠结在心中,她推断这一定是那个老吴把冉超逸和户主什么的联系在一起向他展开忽悠的结果。不然为什么在每当老吴拿小弟的事逗她,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时,小郁展现的总是轻松的咯咯笑,而他却老是心事重重眉头深锁?看来他喜欢她也许只是个表象,起码如今有了变化。

冉灵依决定先探一探他。

随着放晚学的铃声响起,冉灵依给冉静白发过去一条信息,我有事,已离开学校,和苗妙菡在一起,不用接我了,回家见。她背起书包,一个人悄悄溜出附小西侧的偏门,迅速钻进一辆提前约好的滴滴打车。她吩咐司机把车先开向学校正门。她看见了冉静白,他正像往常那样站在离校门约50米远处的便道上,身旁是他的得意座驾冰川白风尚视野版1.8T途观SUV,他握着手机,神情略显茫然,似乎刚刚看过短信。学生们陆续离去,他开始拨打电话。冉灵依赶紧取出自己的手机,但是冉灵依的手机并没有响起。说了几句话,他又开始拨打,冉灵依的手机还是没有响起。直至他钻进座驾,徐徐开进一中校门,冉灵依的手机依旧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该死的!居然都不给我打,都不问问我去哪,晚上在不在家吃饭。正在冉灵依为冉静白不合常理的做法大为光火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其中的某个细节似乎不对,是哪呢?对,是抽烟,冉静白接打电话从来都要点上一根烟的,这根烟也许一口都不吸,但他左手食中指必须要夹着。他习惯于每说一句话,夹着烟卷的手指便轻轻地点两下,这动作依稀是跟那个已故的冉老头所学。冉灵依清晰记得冉老头坐在沙发里,举着座机听筒的时候,常常会把身前的地板弄得狼藉一片。

他戒烟了?真失败,这么重要的变化竟被我忽视了!冉灵依目睹着冉静白的座驾消失于一中院内。I am loser!她懊恼地骂了一句自己。可不么,冉静白烟抽的虽然不多,但基本上也要每天一包左右。现在仔细回想,他晚饭后的那根好像真的有10多天没见抽过了,对了,好像他也有些日子没有喝酒了,戒烟戒酒——噢,糟糕,这可是备孕的准前奏啊!现在的人们几乎都知道,酒和烟中的一些有害物质对男人的精子杀伤力很强大,一般都讲究至少在受孕前的3个月就开始停止酒烟。冉静白,好你个讳莫如深的家伙,居然都开始暗暗准备了,看来你和那个老吴,对,还有那个冉老头。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说不定当年在他临死之前,在我还没有赶到的时候,你就向他承诺过,只要将来一有了机会就……今晚小郁老师要上晚自习,看他风风火火飘进一中的样子,这对不知廉耻的东西也许是嫌我最近看得太紧,他们要在一中赶着制造冉超逸呐。好,是你们先不仁的,那就不要怪我不义。

冉灵依这天直接去了月牙街,原本她只是想通过此事探探冉静白。她期待着他看了短信后立刻给她回个电话,甚至她都盼着冉静白哪怕是怨怼地批评她,命令她赶快回家。事实上,根据她和苗妙菡的商议,只要冉静白一把电话打来,她就告诉他,她们俩是去“带你美美旅行社”。因为今年是她们小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以后的初中课业必然紧张,所以她们决定要赶在忙碌的日子来临之前,先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另外出于对父亲的爱,她们初步选定了朝鲜4晚5日经典观光,因为这样她们便可以细细体验父辈的童年。当然,冉灵依并不是真的要去什么朝鲜,她主要是想看看冉静白的反映,看看如今的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舍得给她花钱。如果不舍得,或者犹豫,那就说明他已经不爱她了,起码在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那个冉超逸。

冉灵依忽然觉得很委屈。

随着愤懑的泪水铺满这个无限叛逆女孩俊俏的面颊,冉灵依终于恨恨地站在了月牙街上‍‌‍‍‌‍‌‍‍‍‌‍‍‌‍‍‍‌‍‍‌ ‍‍‍‌‍‍‍‍‌‍‌‍‌‍‌‍‍‌‍‍ ‍‍‍‍‍‍‍‌‍‍‌‍‍‌‍‌‍‌‍。月牙街是我们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春夏之交的黄昏,咸丝丝的干风浮躁地骚弄着稠密的人流、车流。骚弄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时尚卖场、以及霓虹闪烁中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不过冉灵依却没有一点心情踏入某家挑选或者哪怕仅仅是欣赏一下几乎每一个现代女孩都心怡的头饰、颈饰……她的眼睛仅是茫然地寻找着美美旅行社。然而她却很快就发现了它,且冥冥中好像一直存在着某种东西不住地牵引她,令她迷迷茫茫就走了进去。冉灵依坐在一只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她用纸巾轻轻摁了摁自己湿润的眼帘。一个中年男子笑盈盈的,一面审视着冉灵依,一面从工作台内走出来。这位女生,您好!请问您是……来报名旅游的?哦,大叔——作为回应,冉灵依强挤出一点点笑容——是吧,不过,我只是想先咨询一下。那请问您是想去哪里呢?是您自己还是和家人一起?嗯……和同学吧,我们两个计划暑假去一趟朝鲜,能麻烦您先给我介绍一番么?男子的眼睛唰地一亮,当然可以了,这是我们必须效劳的。花儿——花儿——男子突然朝后面喊,快冲一杯咖啡来!

男子首先赞扬起冉灵依独具慧眼,选择他们带你美美旅行社是如何的睿智和幸运,办理各种手续怎么快捷。接着他便开始介绍赴朝旅游的种类,像什么尊贵的豪华游、滑雪游、艺术经典全景深度游等等。正在他向她说明各种方式的收费标准时,那个被称作“花儿”的女人端着咖啡翩翩而来。“花儿”将咖啡放在冉灵依身前的茶几上,闪闪烁烁的目光便开始不住地扫视冉灵依,仿佛是她刹那间捕捉到了某种灵感,这位妹妹,您

还是个学生吧——她突然诘问——是高中生?高中生?哼哼!你真是好眼力,你看我有那么老么?我是个00后哎,冉灵依忍不住冷哼了两声。哦哦,不好意思,对不住,您看,您若不介意的话,能否站起来,让我目测一下身高?嗯?哼,怎么,在你们这报随团出国游,还要进行身高设限?我1米65,起码不比你矮,还勉强够得上成人身高吧,冉灵依再次冷哼一声。不不,妹妹,您误会了,刚才我是看您听到经典观光的价格8999元每人面露难色,同时又发现您的先天优异条件,所以是很想给您支个奇招。哦,我的意思是,其实,您在我们这报名根本不用花钱的,我们完全可以和您签约个伴游协议……伴、游、协、议?冉灵依有些愕然地审视“花儿”。呵呵,妹妹,是的,您不用惊讶,就凭您如此高的颜值和花蕊一般的年龄,您只需在我们这随便留下几张生活照,必然会有其他游客喜欢上您,届时您不但可以一路伴着他游览朝鲜的各处风景,还可以每天赚至少5000块钱呐。会有这样的好事?不需要我做什么?冉灵依疑疑惑惑地又将目光转到中年男子的脸上。这个当然需要了,中年男子突然说,伴游伴游,就是陪伴着人家旅游嘛,所以一般都是人家要去哪里您就跟随着去哪里了。不过有时候,如果双方谈得特别默契,也有对方成了伴游的伴游。伴游的伴游?什么意思?哈哈,就是他给您伴游呗,就是您想去哪里就去哪喽。就是啦,“花儿”继续说,妹妹,您知道贾玲吧,贾玲未出道前,远没有如今这么胖,学生时期,她非常清秀,所以她说了一句尤为流行的话,“姐只恨自己太倔强,本来也是可以靠脸吃饭的,却偏偏要靠才华。”我想这句话太适合现在的您了,其实呢,话再说回来,如果您实在担心这里面有什么陷阱,不就是让我们拍几张照片么,到时候做不做伴游,那权利还不是永远掌握在您个人手里?……冉灵依这天没能抵住二人的忽悠,她最终把自己手机里与苗妙菡两只爱犬的几张合影,留在了带你美美旅行社的电脑中,而这隐患正像外面的夜色,不知不觉便笼罩了躁动的月牙街……

暑假在老吴老师无法节制的快乐中降临了,我强调一遍是无法节制。这天上午,本应该播放各种健康节目的电视,却一直停留在央视15的音乐频道。老吴老师已无法安稳地坐在沙发里,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听着筷子兄弟的《小苹果》。看着看着她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听着听着她就忍不住开始跟着哼唱,我种下一颗种子,终于长出了果实,今天是个伟大日子……电视的声音大,而老吴老师的声音更大,终于火火火火火的几近狂欢般的喊叫激怒了寝室中的冉灵依。冉灵依穿着内衣愤怒地冲出来,你疯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老吴老师朝冉灵依笑了笑,继续跳《小苹果》,边跳边说,小公主,都什么时间了,太阳都晒你的屁屁了,快起吧,该去你的美女香房做作业了。本“小公举”是否做作业不用你管,诶,我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美药儿了?……春天又来到了花开满山坡,种下希望就会收获……“小公举”,奶奶没吃美药儿,奶奶是吃了比美药儿还美十倍百倍的定心丸。冉灵依一愣,是他们答应你冉超逸的事了?老吴老师终于停止了跟唱,她跟着节奏甩动着肢体,哎,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爸说了,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不要过分刺激,等冉超逸既成了事实,真的来到咱家,你就不会闹了,也就能慢慢接受了。哼,哼哼!冉灵依发出不屑的狐疑声,我不信,你是用什么劝说他们的,用将来的狗屁户主?继承人?唔——老吴老师使劲摇了摇头。用养儿防老?你把我说送养老院的事告诉了他们?唔——老吴老师将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不,不是,你爸不许说,总之以后不管你使什么招儿,像看着啦,下药啦……反正都没有用了。可……可我还是不信,除非你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否则就是自欺欺人。好,小妮子,这是属于你逼我说的,我只是提醒了你爸,网上来自于《新民晚报》的有关统计,中国目前“失独”家庭约有100多万个,每年差不多还要增加7.6万个。“失独”后的空巢老人,他们的晚年境遇大多极其悲凉,由于心灵的绝望,他们内心的伤痛很难抚慰,其实这些你爸本来都是明白的……停、停!冉灵依突然杏眼爆睁,你……你们……这是在诅咒我……她突如其来的咆哮,着实令老吴老师吓了一跳。老吴老师嗫嚅了,这……这怎么能是……诅咒呢,难道我们还不希望你平平安安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只是考虑到万一嘛……滚——你给我滚——老吴老师怔了怔,我说孩子,你这可是对奶奶不孝了,奶奶还要给你做午饭的。我用不着你做饭,家里的钱都是我的,我自己会叫外卖,想吃什么就叫什么,赶快给我滚!滚到你的怡荷香园去,滚回你的19-4-302,那里才是你的家,你不是能听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窃窃细语吗,你就跟你的冉老头儿还有你的冉超逸窃窃私语吧。老吴老师被冉灵依跌跌撞撞搡出门外。

冉灵依的发飙并没有影响老吴老师的好心情,她在外面驻足了少顷,将耳朵贴近防盗门,她听见冉灵依把已播放黄龄《嗨歌》的电视关掉。《嗨歌》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嗨歌》中野性味十足的黄龄总是让她联想起同样野性曾为坦克兵的老冉。好,走就走——老吴老师嘟嘟囔囔走向电梯——要不我也正准备去怡荷香园了,不用我做饭。正巧,上次要去新森林就没去成,这次我可以和老冉好好窃窃私语了。Moutain top,就跟着一起来,没有什么阻挡着未来,day and night,就你和我的爱,没有什么阻挡着未来……老吴老师离开山水庭院一遍遍小声循环哼着《嗨歌》,她首先沿着灵湖路去了趟大型的东方广场,从广场里出来,她手中多了个塑料袋儿,袋儿里装着鱼、山鸡翅、鲜贝、菌类以及老玉米和尖椒这些老冉最喜爱的烤串儿,顺带她还拿了瓶52°的泸州老窖。老吴老师很快取来了那把已经有点坏了的弹弓。不过,坏也没事,即便就是仅剩下个柄

它也是老冉的。老吴老师又开始嘟嘟囔囔,她一手握着弹弓,一手拎着塑料袋儿。新森林虽已开发成公园,但由于常年也没有几个游客光顾,所以基本又已荒落成原来的样子。老吴老师一踏入林地就嗅到了那股带有浓浓霉味的溽热扑面而来,暑期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罅隙,斑斑驳驳洒在有点松软的石楠地上。各种腐烂物的霉味使老吴老师瞬间仿佛再次感受到那种亲昵的野性,因而刚刚才忘记不久的《嗨歌》又重新萦回脑际,并无法遏制地又一次喋喋溜出她的唇间。……Yi……你不在我不在,yi……谁还会在……mountain top就一起来,mountain top就一起来……熟悉的环境和甜蜜的野性让老吴老师的脚下澎湃生风。随着就一起来,就一起来的逐渐加大,老吴老师时不时便听见鸟儿翅膀的轻微振动,伴着距离的渐次深入,老吴老师干脆修改了一下歌词,坦克兵,就一起来……坦克兵,就一起来……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本来那些鸟儿都是被她几乎声嘶力竭的歌声惊飞的,但她却固执地认为,是坦克兵真的就跟着她一起来了,是坦克兵随意射出的泥丸赶跑了它们‍‌‍‍‌‍‌‍‍‍‌‍‍‌‍‍‍‌‍‍‌ ‍‍‍‌‍‍‍‍‌‍‌‍‌‍‌‍‍‌‍‍ ‍‍‍‍‍‍‍‌‍‍‌‍‍‌‍‌‍‌‍。待来到那块曾经令她有点害怕有点害羞,同时又有点期待的“野蛮”之地,摆开香气四溢的烤串儿和烈酒时,老吴老师已经把自己完全彻底地搞醉了——老吴老师坐在土地上,醉眼朦胧地望了一眼上方茂盛的树冠,以及辽远深邃的苍穹,她擎起了酒瓶,来,老冉。她说,那次你不是说要生一个么?现在国家政策允许了,我们真的可以再生一个了,那次你个老东西比当年的坦克兵力量都大,又深又猛的,这次我们俩就全吃了这些烤串儿,喝干了这瓶酒,然后,有能耐的话,你就真的让我再生一个。时间和上次相仿,环境是一样的静谧,只是气温更灼热,你可以说是老吴老师想老冉或那个坦克兵了,也可以干脆说是她多年干旱的身体需要男人的雨露了。总之大半瓶烈酒下肚后,老吴老师双手抚住乳房终于幸福地醉倒在那片腐叶上。

我前文就说过,新森林鸟群以乌鸦和喜鹊为主。许是缭绕于林间的烤串儿香诱引了它们,越来越多的鸟儿聚拢于此,它们机警地坚守在树杈上,但最终难以抗拒诱惑,陆续俯冲下来。鸟多肉少的窘境迫使个别胆大的鸟儿试探性地向躺在地上的人欺近,是乌鸦率先轻巧地落上老吴老师的身体,接着它们开始放肆地啄食“尸肉”。一阵麻痒和尖锐的疼痛刺醒了老吴老师的神经。老吴老师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鸟儿们落荒飞逃。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发生了什么事?我这是干什么了?老吴老师搓搓被啄痛的手背和脚面,或许是酒劲儿还没过,也或许是猛然忆起了之前的一切,已经东斜的树影里,老吴老师酡红的面部倏地布满羞怯的难堪。真是丢死人了!老吴老师敏捷起身,偷偷朝四周扫了几眼,哦,万幸,得亏没被人看见,否则真要钻进地缝里去了。老吴老师一边匆匆走出新森林,一边在心里暗自嘲骂,你真是个混球加糊涂蛋,不是只想向老冉汇报汇报么,让他分享分享惊喜,怎么竟……老吴老师在一连串责骂和警醒中登上了前往幸福道菜市场的公交车。这回可别再出什么差错了,冉超逸的事仅仅才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虽说儿子健壮得绝不亚于当年的坦克兵,但毕竟也是奔四的年龄了,因而必要的补还是必须要走在前头。幸福道菜市场只有两站地,老吴老师很快下得车来,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昨夜筹划好的一周菜谱。今天是周一,周一的菜品准备做五谷海参、蛋炒韭菜、杜仲猪腰和泥鳅钻豆腐,杜仲千万要选好,据说它补肾的功效可大了。老吴老师想象着小郁看见直挺挺的泥鳅钻在软塌塌豆腐中的深情,刚刚退却的酡红又唰地爬上来。

老吴老师羞答答地走进幸福道。

Moutain top,就跟着一起来,没有什么阻挡着未来……设为铃声的《嗨歌》突然响起来,老吴老师慌忙掏出手机,是儿子冉静白。下午四点多钟,这个时间儿子打来电话,肯定有要紧的事,可千万别是晚上有什么推脱不了应酬。喂,儿子。妈,您在哪呢?听儿子的口气怎么有点焦急和埋怨呢。我来菜市场了呀,儿子,我想给你补补身子,来买好吃的了,你就等着晚上猛吃一顿吧。妈,您真是的,好好的,给我补什么身子啊,我问您,依依是不是和您在一起?依依,没有啊,她不是一直在家吗?没有,家里的座机始终没人接,她的手机也关掉了,我问您,您是向她说了什么吧?这个……没有啊,你不是叫我别说么,儿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那好吧,妈,您先别问了,什么也都别买了,现在立刻就回家,我等着您电话。

老吴老师迅速打了一辆车。如果说新森林的混乱事令她有点羞惭,那么此刻的事则让她懊悔和惊悸。她懊悔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那么憋不住粪,居然被一个孩子斗漏了嘴,这要是发生什么不测,自己可还怎么活呀。冉灵依早就被娇宠得没样儿了,她不但非常自私、自我,还常常很任性,任性到极致时,动辄就会做出让人心疼不已的小自虐。譬如小时候,如果她要做某件事,而大人们没有满足她的要求,她就常常用饥饿法最终击溃大人们,且此法屡试不爽。现在的冉灵依大了,谁又能猜测,大了的冉灵依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越是难以捉摸就越是折磨人,就越是会使人紧张和害怕。此刻的老吴老师,其酒意早已被紧张和害怕赶到了九霄云外,眼前总是闪现什么坠楼哇割腕啦……倒在一片血泊中的冉灵依,怨毒的双眼直勾勾地凝视她。她开始无法按捺一遍遍催促司机,快点,我说师傅,您能不能再快点?司机被她频繁焦躁的催促反而气乐了,一共才两公里远呀。司机说,姐姐,您就是飞恐怕也早到不了三分钟吧,我劝您还是稍安勿躁,可以吗?

楼前楼后安静如常,没有假想中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这并没能阻止老吴老师箭步冲出电梯扑向防盗门。她一边掏钥匙开锁,一边高声叫喊,灵依,灵依,你在家吗?客厅没有,她的寝室也没有,就连平日里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的美女香房也是门户洞开,空空如也。寝室的地板上扔着换下的脏衣服,衣柜门大敞四开,几乎所有夏天的衣物都不见了。老吴老师赶紧奔到美女香房,果然总是搁在书架一侧的旅行箱踪影全无,显然冉灵依是彻底地离开家了。老吴老师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拨出了儿子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通话中,通话中,通话中……老吴老师一连拨出了N遍,都是通话中。她急得团团转,忽然灵光一闪,诶,我可以给小郁打呀,小郁在学校里给高三学生补课,或许从她那里可以获得更多的内容。但今天的事都这么奇怪,小郁的电话也是持续处于通话状态。老吴老师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这一定是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办呐,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没脑子的糊涂蛋,叫你多嘴!叫你多嘴!她狠狠几掌抽打在自己的嘴巴上。

儿子再次打来电话大约已是50分钟后了,接通后,老吴老师劈口就说,儿子,灵依她……妈,您安全到家了?冉静白打断她的话。嗯,我早就到家了,儿子,灵依她……那好,妈,您就在家好好待着吧,我挂了啊。冉静白再次打断她的话。别,儿子,灵依她……她没在家呀,她可能……可能已经……离家出走了。老吴老师带着哭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妈,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和小郁现在正在解决此事,您就放心吧,妈,若没其他事,我真的挂了‍‌‍‍‌‍‌‍‍‍‌‍‍‌‍‍‍‌‍‍‌ ‍‍‍‌‍‍‍‍‌‍‌‍‌‍‌‍‍‌‍‍ ‍‍‍‍‍‍‍‌‍‍‌‍‍‌‍‌‍‌‍。不要,儿子,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现在在哪?既然知道了,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灵依找到没有?妈求你先说说,要不妈会急死的。好吧,妈,我就先告诉您几句,我们四个家长和警察现在正在“带你美美旅行社”,情况大概是这样,是咱灵依一个最要好的叫苗妙菡的同学先被发现失踪了,她父母通过她手机通话单子,查到了咱灵依。后来我们又通过灵依的手机通话记录,找到了这家旅行社,可旅行社的人说,是咱灵依主动在他们这签的伴游协议。今天上午,一个游客选中了她,结果咱灵依就拉上那个苗妙菡一起走了……

旅行社……伴游协议……挂断电话老吴老师并没有如儿子安慰的那样放下心来,她的脑子反而如风车一般快速转动,转着转着,老吴老师轰地忆起来,前些日子,某个午间,忘记了是哪家电视台,在一档新闻调查节目中,恍惚提到过伴游伴游的。对,是伴游女,唉呀,糟糕!记得电视里说,伴游伴游,就是陪着人家一起游一起玩一起睡,伴游女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妓女,这还了得!灵依虽已有成人的身高,可她才满12岁,还是个幼女啊。想到此,老吴老师腾地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一次她已经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她啊——啊——地哭着,灵依呦,宝贝呦,这回可害苦了你呦,呜呜呜……她大把大把地甩着眼泪,开始一遍遍拨打冉灵依的手机。此刻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定是孩子太小,不懂得其中的利害,被人骗了,她一定是在飞机上被迫才关的机,所以她必须要赶在第一时间打通冉灵依的电话,叮嘱她赶快回来。或者干脆报警,不管在哪,赶紧请求当地的警察叔叔保护她。唉,皇天不负苦心人,这电话打着打着,也不知究竟打了多久,还真的猛然之间就通了。呜呜呜……我的小宝贝,你是灵依吗?我是奶奶呀,奶奶现在想死你了……对方忽然冷冷地阻止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是奶奶,我是冉灵依,告诉你也就等于告诉了他们。你们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请你们以后不要打扰我,这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至于什么时间回去嘛……快了哪大概十个月,慢了哪也许需要个一两年。因为你们不是想要个孩子吗?那好,我就给你们先生一个。

飞机平缓地着陆于张家界荷花国际机场。冉灵依紧握着苗妙菡的手,另一只手紧抓着旅行箱。两人和她们签约的高高瘦瘦有点驼背的陌生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慢吞吞地走出机场,钻上一辆出租车。时间已来到傍晚,生疏的街景,生疏的气息,生疏的口音……总之一切的生疏,都令这两个因坚决反对弟弟或妹妹所形成的同盟女孩兴奋而心跳不已。当然她们的心跳绝对裹挟着一大半的恐惧成分,两片紧贴在一起的掌心一直是汗津津的,甚至相互都能感受到对方加速的脉搏。如果说一点不害怕那当然是假的,所以与其说是相互鼓励,还不如说是相互欺骗。

其实早在三天前,在带你美美旅行社第一次和冉灵依联系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第一次听他们谈到伴游以后,聪颖机警的冉灵依就已经在网上彻查了相关信息。她理所当然弄懂了伴游女的真正含义,所以,即便是在旅行社那边再三再四向她强调,说对方只是个耳背眼花的70岁老者,且已爽快接纳她可以带上苗妙菡时,冉灵依也一直犹犹豫豫的没有答应。冉灵依思忖,这强调不过是想说明,一个孱弱的老人给不了她们任何侵犯。但同时她也考虑到另一层,一个如此不堪之人,还背着晚辈家人偷偷干这种下三烂的勾当,那不是丧心病狂,也是个十足的变态。

张家界似乎还不如她们的城市大,恍惚只一小会儿功夫,出租车便停在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叫作溪瀑街客栈的地方。溪瀑街客栈地处相对偏僻,也不是宏伟的现代楼宇,更不见周围有什么溪流或瀑布。本来夸张的幽静已经给两颗惴惴的心带来了严重的忐忑感,再看斗拱黄瓦之下、多脊重檐之间悬挂的一个个大红灯笼。这种酷似于古代的诸如环采阁、兰香班、莳花馆等等青楼之貌的装扮,使两个女孩陡然止住了跟随的脚步。此时

陌生老者已然登上石阶,若这时,不管是冉灵依还是苗妙菡,她们俩只要有一人真实道出自己的巨大恐惧,然后哪怕是征询似地向对方提出离开,那么后面的凶途和横祸也许就不会与她们扯上丝毫关系。但是两人都没有,抑或是两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抑或是陌生老者给她们留下的空间足够大。事实上少言寡语的老者,不但一路上从不主动向她们套近,还始终表现出愿走愿留尽随其便的姿态。譬如现在,他停在溪瀑街客栈门厅前小憩,漠然打量一眼石阶下两个趑趄不前的女孩,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举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空,便独自行进了前厅。

其实,真正的危险应该来自于入住酒店以后,来自于夜色阑珊。冉灵依提前不是没有设想过,她早已在心中给自己划定了两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如果那家伙只要一个房间,那么她就立刻拉着苗妙菡离去。她不相信以她们两人的力量还斗不过那样一个连走路腿都颤抖的老人;再有就是吃饭时要绝对做到滴酒不沾,并拒绝他给倒的一切饮料,以避免落入时下经常传闻的迷奸陷阱。但是冉灵依所想到的,愣是一件都没有发生,老人家不但给她俩安排了单独的园景双人房,吃饭时还特意选择了大厅,并坐在了相邻的桌上。老人家只是冷漠地撂下了一句话,闺女们,随便要,吃饱了不想家,折腾快一天了,身上黏腻腻的,待会儿冲个澡,做一夜好梦,养足了精神,我们真正的旅行明天才开始。弄得冉灵依和苗妙菡这两个平日里鬼精鬼精的女娃简直都傻了,她们一边默默地吃,一边不时偷眼瞄向老者,老者却根本就不看她们,恍惚她们不存在一样。他要了两个菜,一小瓶牛二扁,闷头自斟自酌。若不是眉宇间总是结着个好像永远也解不开的小疙瘩,使他呆滞无魂的眼珠看上去略显阴郁和哀怨,其整个面容无论哪个部位都属于那种十分庸常之辈,起码看不出像个坏人。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所谓传说中的深不可测?千万不可大意呀!冉灵依在心里暗暗敲打自己,保不齐他的尽随其便正是他的欲擒故纵。

夜是在两个女生严密布防中开始的。本次合约的主角就在她们隔壁。房屋的隔音效果很差,对方的放水声清晰可闻,冉灵依仔细检查了卫生间墙体,看是否存在可偷窥的小孔洞,因为她总感觉老人似曾是这里的住客。就算他懂得应用网络,提前做过了预约,对结构和布局如此复杂的溪瀑街客栈,他怎么能连一句都不问,仅凭自己绕来绕去便很快找到了他们的房间?屋顶她也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偷录的摄像头,接下来就是窗口了。虽然她们的房间在三楼,但二层前出的小檐坡就在窗下,莫说什么轻功,就算只会爬,也可以通过窗口沿着小檐坡轻松溜进她们的屋子。这里的气候实属太热,但这种热又绝对有别于家乡的城市,家乡的热常常为一种炽焰般的燥,而这里总让人感觉被牢牢困在湿漉漉的雾里,且这雾中还总是弥漫着不浓不淡的卫生间气息。对付这样的环境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空调与窗子同时长久地开放。可眼下冉、苗只能选择门窗紧闭,不断地抽湿了。待一切检查完毕后,冉灵依仍旧不放心,她捋了捋从左向右爬过头顶的发辫,忽然计上心来。她呼地扯起靠门一侧的床单,用指甲刀剪开一道道小口儿,将其撕分成数条,制成简单的绳索,然后巧妙地通过卫生间里的管道与第一张床之间,在约摸膝盖高的位置,扎起了两道“绊马索”。苗妙菡看在眼里,一边发狠地点着头,一边说,好好,如此可谓万无一失了,我们俩可以安睡在里边的床上,即便老东西有办法进来,也一定不敢开灯,而被绊倒的声音就一定能把我们惊醒‍‌‍‍‌‍‌‍‍‍‌‍‍‌‍‍‍‌‍‍‌ ‍‍‍‌‍‍‍‍‌‍‌‍‌‍‌‍‍‌‍‍ ‍‍‍‍‍‍‍‌‍‍‌‍‍‌‍‌‍‌‍。冉灵依再一次得意地捋了捋如同发带的发辫,倨傲地说,好了,现在我们终于有暇看看手机了。冉灵依一跃躺到床上,苗妙菡也一跃躺到冉灵依身边,双双捧起自己设成振动的手机。哎呀,都这么半天了,我的才11个未接来电。啊?不够意思喔,我的也不多,才14个耶。唉,你说,他们现在报警了没?没有,他们用不着报警,怎么,你都忘记了,我妈妈就是个技术刑警哎。对对对,唉,但愿此刻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张家界。哼哼,这个你不必担心,他们肯定知道了,而且我猜测,他们已准确确定我们停留在溪瀑街客栈。手机定位这么简单的活,对我妈妈而言,那就是小菜一碟。那,据你推断,他们会不会和此地的警方取得联系呢?这个没把握,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即使联系了,此地的警察也未必就能前来“抓”我们,我们只是来旅游啊。嗯嗯,希望如此吧,如果今夜就被“抓”了回去,那可太没意思了。最好是今夜他们赶到北京,乘坐北京至张家界的航班,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我们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才可以拿来当作要挟他们的筹码。那——我们再加一把火?嗯,再加一把火。两个女娃此时互视了一眼,她们把手机信号看作是一条抓在她们父母手中无形的线,是时候剪断它,就可以给他们制造更大的不安。于是两人会心一笑,关掉手机,劈里啪啦脱光衣服,几乎同时冲进卫生间。她们你抓我一把,我拧你一下,相互嬉戏着开始洗浴。洗着洗着,冉灵依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苗妙菡也停下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呜——我听到了,是不是哭声?没错,正是哭声,是隔壁。啊——是他,是那个老者!两人不约而同竞相窜出卫生间……

潮卤的床铺令人难耐。

隔壁的悲戚声时断时续,忽高忽低。两个女生用床单儿蒙头,毛骨悚然相拥着蜷缩在一起。她们放大电视机的音量,如此不知熬过了多久,总之恍惚也就刚刚睡熟的样子。门外便传来了叫喊声,闺女们——快起床了——我们真正的旅行开始喽——声音的浑厚及情绪的饱满与昨夜偷泣的老者简直判若两人。女孩们睁开眼,窗帘上明晃晃的阳光提示她们,此刻应该已有8:00点多钟了。于是两人赶紧洗漱,待一切收拾完毕拉开

门,正欲前往餐厅寻找老者时,一直不声不响候在门外的老人家着实把二人吓了一跳。他随身携带的古董般的大皮箱奇怪地骑在双腿间。老人家满脸的堆笑更是令她们诧异,他朝室内张望了一眼,突然拎起宝贝似的皮箱,迎前几步,把冉、苗堵回房里。冉和苗警惕地后退着。他用后背轻轻靠上门,突然唯唯诺诺起来,闺……闺女们,他弱弱地说,和你们商量一下,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不可以管我叫爷爷呢?你说什么?冉、苗惊愕地瞪着他。我是说爷爷,你们……可不可以……从现在开始管我叫……爷爷,老人又十分郑重地强调了一遍。冉灵依此时轰地想起了冉老头儿,冉老头儿至死也未能瞑目的那绝望的眼神仿佛就附体在眼前老者的双眸上,虽然他表面上是一种哀求。冉灵依立时怒火中烧,哼!你在做梦吧?想增加这样的协议条款,给多少钱都不可能。对,不可能,我最恨爷爷了,最近都是他一直在坏我的好事,连他我都不叫,怎么会叫你呢?苗妙菡也厉声附和。

老人霎时恢复成冷漠的常态。

但有一点还是不错,他没有忘记管饭的契约,不但早就租好了一辆车,还提前备了两份早点放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三鲜作帽的无名粉,不等解开塑料袋,只稍一俯身,便已香气扑鼻。管它叫什么呢,这一定属于张家界的特色早餐了。再者两个女娃也确实饿了。她们拿起一旁的筷子,秃噜秃噜地吃起来,另外还有两个挺大个的油粑粑,金黄的颜色十分诱人,咬下一大口,里面居然还有豆腐丁所做的馅儿,亦是非常爽口。出租车箭一般驶离市区。女娃们吃的差不多时,相互以唇语商量着打开手机。苗妙菡率先得到重大收获,她把手机递给冉灵依,是她母亲昨夜发出的一则短信。现已查实,与你们合约的游客为本市一名失独丧妻的老人,名叫桑仁,现年66岁。此人虽无任何前科,但经社区居民反映,其性情异常孤僻,尤其警惕的是,最近一周他卖掉了自己唯一的房产。各种迹象表明,也许此人本次会干出较为偏颇的行径,所以妈妈命令你们立刻停止一切行动,老老实实等在溪瀑街客栈,切切!

桑仁,这和协议书上的签名完全一样。开始,冉灵依还以为是对方胡乱填上的假名字。66岁,七旬老者……这一定是旅行社为了减小她的顾虑而故意骗她。冉灵依抬头观看副驾驶上的桑仁,桑仁虽个子较高,但身体却瘦削得厉害,加之大尺度驼背和此刻的萎顿,只冒出个满是白发的头顶。就这样一个人,走路看上去都窄窄歪歪,他也能给我们制造威胁?何况今天是去茅岩河,茅岩河上漂流着那么多的游客,可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果就此打住,那不就等于老老实实做他们的俘虏?若经此一败那必将会一溃到底。冉灵依此时将目光转向苗妙菡,她用手指轻点几下她母亲的短信,狠劲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们坚决不能听你妈妈的‍‌‍‍‌‍‌‍‍‍‌‍‍‌‍‍‍‌‍‍‌ ‍‍‍‌‍‍‍‍‌‍‌‍‌‍‌‍‍‌‍‍ ‍‍‍‍‍‍‍‌‍‍‌‍‍‌‍‌‍‌‍。苗妙菡与冉灵依的想法恰好不谋而合,她用目光默契地回应着冉灵依,最后以狠劲点头默许了她的决定。

茅岩河风景区位于湖南四大水系之一的澧水上游,坐落在张家界市区以西40公里左右的地方,全长大约50公里。其中的漂流段是大庸城西20公里青鱼潭往北一段,两岸差不多全是悬崖峭壁,多险滩、激流、瀑布和古木,那才叫真正的青山绿水旖旎风光,故而早就有“百里画廊”之美誉。乘人力橡皮舟顺流而下,时而急,惊心动魄,时而缓,优哉游哉,不但可一路观赏夹岸的奇山异峰。诸如血门沟、洞子坊、茅岩滩、温塘温泉、麻阳古渡、茅岩河峡……同时还可领略乐趣无穷的水上激情……

面对如此变化万千的夹岸奇景和超刺激的水上嬉戏,冉灵依也好,苗妙菡也罢,她们虽然都跟父母去过不少的地方,尚算见识广博,但毕竟她们还属于没有真正长大的少女。只转瞬间,她们便把身旁的危险忘记得一干二净。第一波“时而缓”处遭到的“攻击”,一下子把两个女娃带上了亢奋点。开始她们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穿上薄膜雨衣,本来笨拙的救生衣炎炎烈日下就已经够人呛了,干嘛外面还要捂上那不透气的破玩意。原来这是专为在途中遇到漂友打水仗而特意准备的,亏得登橡皮舟前,她们像傻子过年看街坊一样,也让老桑购买了水盆水舀和水枪。舟头的老桑跟个木头人似的,只顾护着他的皮箱,一波“战斗”就成了落汤鸡。女生们兴致盎然地把他换到舟尾,她们伏在舟头,端起吸满水的水枪,随时准备击射靠近的“敌人”。她们一段一段喊声震天地厮杀下去,甚至都不顾看一眼两岸的景致,头发眨眼间湿淋淋了。贴身的衣服也被汹涌的汗液混合着从脖颈灌进的水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但两人依然乐此不疲地嗨杀不止。不知漂出了多远,也不知来到了什么景点,河面骤然宽阔了许多,舒缓的水流恍惚成了一面大镜子,幽蓝而清澈。橡皮舟也神奇般地骤然拉大了间距,夹岸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漫山遍野怒放着黄白色的杜鹃花。哇,还有数不胜数的鸟儿,好像大多是百灵鸟,它们的羽毛看上去虽很朴素,但它们的歌声嘹亮悦耳婉转动听。最难得的它们还在边飞边唱,穿梭于巍峨的双壁之间,间或低空掠过水面,仿佛在有意向漂流客们载歌载舞。

女孩们惊艳呆了。

这时天空中忽然飘散起红艳艳的纸片,举头望去有些晃眼,不等看清,第二拨纸片又飞散开来。怎么看着那么像钱呢?终于飘飘悠悠落到了水面,可不么,果真都是钱,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从哪来的?老桑……正值两个女生惊悚地想到老桑的刹那,犹如昨夜卫生间里低沉的悲哭声兀地从她们身后响起。她们惊恐地转过身,只见老桑正一沓一沓从他打开的破皮箱中取出钱,撕开纸带儿,就像给死人出殡洒纸钱那样,奋力扬向空中。老人家,你这是?两个女生吓得几乎异口同声。但是老桑根本就不看她们,一面不断扬钱,一面悲悲切切地自言自语,可怜的老桑哎,与其说死在臭在家里,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给自己选择一个称心如意的归宿。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花儿这里的鸟儿,这是三年里为你千挑万选的最好地方。老桑哎,不要担心没人为你哭泣为你送行,现在有我为你哭泣送行不是很好么,更不要再恐惧那可怕的孤独无伴,如今你拥有了两个活泼可爱的魂伴哎……老桑——西天大路,一路走好呦——呜呜呜……老桑恸哭。嗷——嗷——冉和苗恐怖得嗷嗷乱叫。

正不知所措间,两人陡然发现她们的橡皮舟已然开始急剧煞气下沉。老桑脚边躺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这一定是他刺破了橡皮舟了。这可咋办?孤独的老桑执意求死,巧合选定了她们陪葬。狂骇之下,两人的嗷嗷乱叫登时转为了肝胆俱裂的大哭,啊——妈呀——啊——妈呀——她们惊恐万状,撕心裂肺地呼叫母亲,但是母亲们却不见踪迹,水霎时越过了脚踝,转瞬抵达了膝盖,哭喊声夹杂着恸哭声。此时冉灵依有心冲到舟尾,真想一脚将老桑干进河里,但此举明显已于事无补。随着水势没过腰际,冉灵依忽然止住哭喊,她双手用力,一把扯下苗妙菡的薄膜雨衣,又三两把撕掉自己的雨衣。她牢牢抓起苗妙菡的手,像是鼓励她同时也是在鼓励自己,菡子,不要怕,我们不是都学过游泳么?这里的水流并不湍急,虽然我们无法游上两岸,但身上的救生衣完全可以帮助我们在水面上坚持的足够久,届时一定可以等到其他橡皮舟漂过并搭救我们。两个女孩这时干脆向旁边一扑,离开了橡皮舟。随着最后一沓票子缓缓从空中落到水面,她们看见老桑头顶的那撮白毛儿慢慢沉入水里。

河面突然平静下来,两个女孩相互搀扶着臂膀,她们先是瞩目眺望上游,没发现一条舟艇漂来。两人默契配合,迅速划水转过身形,下游最后的一只小艇正好冲过前面狭窄处的险滩。看那小艇急急逝去的样子,想必那里的水位落差一定较大,不知那里有没有礁石一类的东西可供她们攀住。如果没有,那么就只能祈盼上苍,保佑她们有惊无险通过。但是,后面还有多远?还有多少个险滩?想到这些,苗妙菡再次嘤嘤地哭起来,灵依,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们今天……不会……不会……就真的这样死了吧?不会,我们不可能死,冉灵依用力捏一下苗妙菡的肩头,她冲她坚毅地笑了笑。哎,菡子,你后悔了吗?后悔了。可我不后悔,冉灵依第二次坚毅地笑了笑,怎么能后悔呢?我们是为我们自己的幸福和永远的美丽在和他们较量,不过……不过我的想法倒是忽然有了一点改变,你不觉得那个老桑可恨的同时,其实是非常可怜可悲吗?哦,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好像有点莫名地同情他们了,我在想,得救后,我们要不要再继续和他们较量下去。苗妙菡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唉,灵依,快看,前面是不是有只橡皮艇在逆流而上?冉灵依定睛望去,果然有一只马达橡皮艇在飞速冲来,这时身后也突然隐隐传来了同样的马达声。哎呀,是不是他们追来了?嗯,我看差不多。前后夹击,我们怎么办?还能咋办,我们很美丽了,两个女孩突然高亢地喊起来,我们很美丽了——

责任编辑:侯波

摘自《延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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