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帆 深灰色的天空像棉布口袋,把整个城市扎紧,透不进一束光来。 连城出门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喊,带伞。 门已经关上了,又重新推开,枯瘦的手从缝隙里把伞递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像怕光

春帆:荒腔走板

作者/春帆

深灰色的天空像棉布口袋,把整个城市扎紧,透不进一束光来。

连城出门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喊,带伞。

门已经关上了,又重新推开,枯瘦的手从缝隙里把伞递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像怕光热的蚯蚓。连城把伞揣进兜里,头往大衣里缩了缩,才朝外走去。外面刮大风,落叶漫天飞舞,像几千只头晕的蝴蝶。

他要去迷失咖啡,在门口和穿白棉袄的姑娘见面。连城到了以后,又在冷风中站了二十多分钟,还不见对方人影,便知道白棉袄姑娘临时变卦,转变了心意。他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傍晚了,正准备走时,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拍。

他回过头来,看到极陌生的一张脸,戴着墨镜。

他还没有开口,对面摘下墨镜,大笑着说,兄弟,是我啊!

相貌完全不一样了,但声音一点没变。连城这才想起来印象中瘦小怯懦的少年,啊。瘦猴。

瘦猴激动地拍着连城的肩膀,认不出了吧。我现在长得壮实了,不像以前。兄弟,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十年差三个月。连城说,被瘦猴拍地连连后退,如今的他抵不住瘦猴的手力。

你记性还是那么好。瘦猴放下手来,说道。

连城笑笑不说话。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瘦猴到医院看望自己,那段日子刻骨铭心,他注定不会忘记。

瘦猴便提议两人去喝酒,连城并不乐意,架不住瘦猴拖着,便沿街找了个小饭店坐了下来,还没有到饭点,店里面只有他们一对客人。瘦猴要了一瓶五粮液,一只烤鸭,一盘烧土公鸡,又问老板娘有什么特色菜,要清淡点的。

我们家最有特色的是羊肉汤。老板娘说。

瘦猴点头,老板娘便去后厨跟大厨报菜单,又端上一碟花生米,拿来两个酒杯。瘦猴扭开瓶盖倒酒,连城掩住自己身边的玻璃杯说,不能喝,嗓子不行。

瘦猴没有劝,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像浪花在玻璃杯里翻滚。连城没想到自己会和瘦猴又在一起喝酒,不由地有些恍惚。他心不在焉地乱看,瞟到后厨里人影晃动,没有看见大厨,只有影子举着菜刀挥舞,乒乓出声,看起来很不真切。

瘦猴给连城的杯子倒上温开水,举起自己酒杯和连城猛地一碰,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入肚肠,杯子没有放下,眼睛已经红了一半。

嗓子没有去做矫正手术?现在不是有这样的技术?瘦猴问。

北京上海有。连城说,这边治不好。

那怎么不去?瘦猴嚼着花生米。

出了省,医保不给报销。工伤也不行。连城说。

干。瘦猴又举起杯子来,不知道是不是骂人。  

连城只是举杯,看着瘦猴猛地灌了一口,才说,瘦猴现在喝酒像英雄。

瘦猴放下酒杯,酣畅淋漓,说,比你以前如何?

连城一笑,说,要不是因为嗓子,我倒可以和你比一比。

瘦猴说,只怕你现在是比不过我了。说着,连着拍了两下连城的肩膀,又笑了出来,开玩笑开玩笑,喝酒有什么好比的。

连城便不说话。想起这是两人间极为熟悉的动作,以前自己便经常拍跟在一旁的瘦猴肩膀。

瘦猴问,连城现在还是一个人?

约了一个姑娘。连城说,对方放了鸽子。

瘦猴听说,便大笑道,什么姑娘这么没有主意。敢放我们短跑冠军的鸽子。

连城说,现在不比以前。

瘦猴说,赶紧找个人是正事。这回你得学学我了,兄弟。我爸走第二年,我就结了。

这么快?连城微微有些吃惊。

我妈要抱孙子。我是孝子。瘦猴笑着骂道,可惜老婆不争气,连着捅了两个都是丫头。

生男生女跟女人没有关系。连城说。

那是书上说的。瘦猴很不屑地挥挥手,还是要看女人。

瘦猴有主意?连城问。

他一笑,肉往两边推开,像一艘巨轮犁开两道饱满白浪,我在外面找了一个,如果生了儿子就和前面这个离婚。

连城说,瘦猴准备做陈世美?

瘦猴嘿嘿笑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不许纳妾。我这是忠孝不能两全。

连城说,这点倒是没变,还跟以前一样能瞎扯。忠孝倒是这个忠了。

瘦猴说,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百无禁忌。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连城说,真说起来,我倒是不敢见你。

都是过去的事,又是意外。瘦猴说,连城还放在心里。

有我一部分原因。连城说,害你失去父亲。

瘦猴一笑,都是意外。连城也不知道会出事故。

连城便不说话。

十年前化工厂发生爆炸,那晚本来是连城当班,他有事临时托了瘦猴,瘦猴躲懒不去,他爸便去顶班。那晚一共死了三个人,连城死里逃生,两个人的父亲都没有出来。

老板娘端上羊肉汤,瘦猴给自己舀了一碗,喝的满嘴油花,他一脸坦诚地说,不谈过去。连城该认真找个人才是。

连城若有所思,说,楠眉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瘦猴放下碗,像是想起什么,眯着眼睛在香烟盒上写下一串号码,我前段时间碰到她,她跟我打听你的消息。这是她的号码。

连城看着香烟盒上瘦猴歪歪扭扭写的数字,微微愣住,谁?

楠眉。瘦猴说。

连城看了一眼号码,没有说出话来。这时,雨点打在玻璃上。大雨倾盆而下,两人都看着雨帘,一言不发。

瘦猴继续喝酒,说话已经渐渐带有醉意,连城听得不太清楚。晚上两人从饭店出门,外面还在下大雨,连城摸出伞来撑开,瘦猴非要送他回家。他摇晃着手中的车钥匙,按响了停在路边的奥迪。

瘦猴发达了。连城坐进车里,收了伞。

小打小闹。瘦猴说,都是别人抢着送钱给我。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连城说。

瘦猴爽朗一笑,我爸一辈子没挣到钱,没想到临死用命换来一大笔抚恤金,给他儿子开了个好头。钱滚钱,越滚越多啊。

连城便不说话了。手抓着伞,一动不动。

瘦猴说,你要不要跟我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连城摇头,我现在是个残疾人,腿脚也不好使。

瘦猴醉眼瞟了他一眼,两人闲扯几句,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来,连城下车。瘦猴放下车窗,跟站在雨里的连城说,有啥事找我,兄弟现在不一样了。

连城点了点头。

瘦猴摆摆手踩足油门开车,车轮碾到一旁水坑,溅了连城一身。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浑身冰凉。等到了楼下院子,一个雪白的小肉球忽然从柿子树下窜过来,连城吓了一跳,才看清是一只小白猫,它绕着连城喵喵叫着,毫不怯生。

连城看了一眼猫,没有多在意,收了伞甩甩水往家里走去。猫跟上来,不紧不慢,隔着点距离。等到了家门口,连城回头看到猫还跟在后面,怕它跟着进家门,便掏出钥匙迅速开门进屋,把猫关在门外。

母亲听到声音从房里出来,看到儿子一身水,忙拿衣服给他换上,问相亲怎么样?

人家没有来。连城如实地说。

母亲接过儿子的湿衣服,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连城知道,她早已接受了命运对儿子和自己的所有安排。

我今天碰到瘦猴了。连城说。他开车送我回来。瘦猴现在长得可胖了。

他现在怎么样?母亲问。

在放高利贷。连城说,混的还不错。

母亲放下湿衣服,忽然以手掩面,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妈。连城说,怎么突然伤心起来。

你们两个的爸爸都是同时走的,现在人家过的好。我儿子却过的那么苦……母亲叹息道。

连城便不说话了。

十多年来他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却从来没有为自己难过。父亲和瘦猴的爹都是因他枉死,他苟活于世,早已心灰意冷,无所谓自己活得怎样。只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放下来:他还有些话要跟楠眉讲。原本他以为这会成为自己心上结痂的死结,不想今日竟然无意中得到了她的号码。

十多年没见,不知道楠眉怎么样了。他一直想象着她的生活,她的模样,她的声音。然而真的拿起电话时,他独自幻想着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全部化为乌有。他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等到全部按完,已经出了一手汗。他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号码后重新再拨。

连城一愣,又听了一遍英文提示才挂掉电话重拨,还是同样的结果。试了几次以后,他把号码写下来,念了一遍才拨,对面仍然是甜美机械的女声。他记数字过目不忘,从来没有记错过什么,应该是瘦猴给的号码有误。连城叹了口气,瘦猴做事还是不着调,他以前就喜欢学连城,但功夫不到家,记不得的地方就自己瞎编,不想直到现在还是这个毛病。

连城无奈地放下电话,想起以前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时候。瘦猴个子不高,胆子小,讲话的声音都怯怯诺诺的,在厂里经常招人欺负。连城看不过,挡了几次后,两人便成了好朋友。瘦猴一直模仿他、追随他,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如今命运调换角色,瘦猴和他,好像是被人暗中换掉了人生的筹码一般。

他摇了摇头,默默地回到屋子里放磁带听,录音机里传来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这首歌是他的珍藏,楠眉走以后,他就每天靠这首歌度日。他躺到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想着怎么能再联系上楠眉。她家人早搬家去了别的城市,自己只认识她一个表妹,也已经嫁出去,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如果楠眉真的在找自己,应该会联系过去的同事和邻居,连城琢磨着自己还记得哪些人,准备明天去找一找,看能不能得到她的消息。

不久,他睡着了,梦见回到很多年前,和楠眉谈恋爱,周末下午去市里文化广场喝咖啡。楠眉个子高挑,笑容甜美,时髦的像电视机里的港台明星。两个人站在一起十分登对,招惹多少人羡慕的眼光。

那时候他白天在厂里工作,下了班以后去夜校学习计算机。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除了楠眉。那一次还是她先说,最近眼睛总是控制不住的流泪,稍微刺眼一点的阳光就睁不开眼,像有根针刺着一样疼。他说,在操作间待久了就会有,是职业病。楠眉担心地问,那我以后眼睛会不会瞎。他说,不会。想起父亲红肿着总是流脓的双眼,虽然不瞎,但也跟瞎了差不了多少。才又说,我不会让你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连城从包里拿出书给楠眉看,这是我最近在学的东西。

楠眉说,计算机?

连城点了点头。

学这个干嘛呀?楠眉问他。

连城笑了笑,说,学会了我能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你就不用在化工厂里上班,也不用担心自己眼睛会瞎。当时电脑还是个稀奇玩意,很少有人能接触到,但是连城心里笃定,这是一趟通往未来世界的快车,而他正在努力获得一张车票。楠眉看着他,像往常那样笑着说,你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让人不能理解的事啊。两个人笑着出门逛街,又去吃冰激凌。

不一会儿他又梦见楠眉、瘦猴和自己三个人一起去爬山,瘦猴一直和他们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很少和楠眉说话,就算说话眼睛也不看着她,而是看着自己。楠眉和自己咬耳朵,都是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也不是不认识我,怎么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连城说,瘦猴是我兄弟,知道保持分寸。楠眉说,你这兄弟真有意思。

三个人爬到山顶,站在凉亭里看风景,他和楠眉肩并肩站着,风吹来撩起她的发,吹到脸上,挠的痒痒的。连城忍不住伸出手来抓,手碰到脸上却是冰凉的一片,并没有温柔的发丝,也没有怡人的春光,他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潮湿发硬的床上,在冰冷黑暗的现实里。

“啪嗒”一声,磁带刚刚好放完,录音机停了。

他看着录音机发了一会呆,想起那一天还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在下山时他们遇到了三山。他一见到楠眉便很热情地上来打招呼,一直和楠眉说话,完全无视站在她身边的自己和瘦猴。他忍不住打断,才拉着楠眉走开。后来他回头看时,发现三山一直站在原处,目送楠眉下山,心中不免感到不悦。

祸根从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只是自己当时还一无所知。他站起身来想把磁带翻过来放,忽然听到母亲在外走动的脚步声,便打开卧室门,对母亲说,妈,又睡不着了?

母亲走过来,她脸上放出光彩,儿子,你听,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连城一愣,母子两人站在黑暗中细听。连城听到洪亮的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打鼓。他想起了什么,走到门口拧开大门,那只猫果然还在门口,已经睡熟了。

是这只猫。连城对母亲说。它赖在门口,我来赶它走。猫被连城的声音吵醒,已经站起身来,弓着背伸懒腰。

抱它进来。母亲在身后说,我要看看这只猫。

你不是最讨厌猫狗。连城说着,蹲下身来唤猫。小白猫很温顺地跑了进来,丝毫没有犹豫。

连城关上门。母子两人看着这只小猫,浑身雪白,一双眼睛非常明亮。它对着母亲喵喵叫着,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刚刚是你在外面打呼噜啊?母亲问猫。

猫抬头看着母亲叫了一声,好像在回答她的问题。

母亲伸出双手,猫往上一窜,跳到母亲怀里。

连城说,妈,流浪猫脏。

母亲好像没有听见,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白猫,儿子啊,这只白猫,打起呼噜来和你爸一模一样。

连城说,妈还记得爸的呼噜声吗?

那哪能忘呢。母亲说,她凝视着白猫。

母子两个打来热水,给小白猫洗了个澡,又吹吹干。它很乖顺地闭着眼睛享受,偶尔舔舔母亲的手指。

这白猫竟然一点不怕生。连城叹道。

现在回家了,当然不怕生了。母亲说。

妈。连城说。

你爸以前最喜欢猫了。母亲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学时候,我们家里也养过一只小猫。

连城忽然想起来,六年级的时候,父亲有天抱了一只猫崽回来。猫崽和父亲最亲,总是温顺地趴在父亲腿上。后来猫崽忽然消失不见,过了几天才从附近一个废弃的水井里发现它的尸体。没有人知道猫崽为什么会失足掉进水井里,后来家里便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

这个小白猫,肯定是你爸爸派来陪我们两个的。母亲举起猫的前爪逗它玩。连城看着猫,想起父亲最后把他往外推,赶他走时的样子,成年以后他一直觉得父亲在慢慢萎缩,没想到那时他竟然能使出那么大力气。连城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猫,它的毛柔软细腻,给人安慰。

母亲要带猫睡。连城说,妈,你有失眠的毛病,再带只猫怎么能睡得好。母亲说,睡不着我就带它玩玩,不然半夜醒了也没人说个话。连城便不说话了。

这一夜他失眠了。半夜他起来整理旧东西,忽然翻到放在角落里落灰的计算机教材。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程序语言的简洁、有序仍然令他着迷,像音乐一样打动人心。他合上书,想着自己急转直下的人生,想着父亲,想着回来找他的楠眉,感觉十多年来自己体内集体沉没的欲望、情绪、疼痛、渴望又慢慢复活。

第二天他醒来时,盛大的日光早已照满院落。

他起身出门,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那只猫坐在一旁。

连城问,妈,爸的抚恤金,还剩多少钱?

母亲说,没剩多少了。怎么了?

如果够的话,我想买台电脑。连城说。

母亲一愣,问,买电脑干什么?说着,还是擦擦手,和连城一起回屋里找存折。她从小铁盒里拿出来红本子递给连城,这些年我们两个就靠这个生活,省吃俭用,也用的差不多了。

连城一看,钱已经所剩无几,便把存折还给母亲。母亲接过存折放远一点细看,忍不住叹一口气,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连城说,妈,你放心。日后我来想办法。

母亲看着儿子,说,儿子,你爸要是看到你这样,也不会放心的。

连城一愣,说,妈。这些年你受苦了。

母亲说,别想着买电脑了。我们不是富贵人家,还是老实去找个活干着。

连城便说,我有主意。妈,你放心。

母亲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白猫跑了过来,母亲摸摸它的头说,昨晚睡了个好觉。原来我这么多年睡不着,是因为听不到你爸的呼噜声了。

连城说,睡着就好。

母亲抱起猫,不知道对猫还是对他说,你在真好啊。

她走了出去,连城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时间往前推,回到十多年前那个晚上。

那晚正好是他当班。不想天黑以后,三山一个人来到厂里。他见周围没有人,便给瘦猴打电话要他来给自己顶班。不久三山又行色匆匆地走了,他便跟在后面。跟了大概两条街,走到一间废弃的工厂前,他知道该动手了,便两步快走一下冲到三山前面,堵住他去路。

三山见是连城,便骂了一句,说,原来是你。你干什么?原来他早发现有人跟着自己,故意引人来荒僻处,准备教训对方一番。

连城说,我来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三山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女人跑了,你找我算账。他骂了一句,嘲笑着要撞开连城。

两人碰在一起。连城动都不动。

三山看了连城一眼,用力硬要撞开。连城没让。三山不笑了,一拳招呼在连城脸上。连城吼叫着伸出手来,一把将三山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瞪着他。他从旁边抄起砖头,朝着三山的脑袋狠拍下去。

三山一边反抗一边喊,不是我做的。冤有头债有主,干嘛找我。连城红了眼,他使出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砸。直到砖头粉碎,他还骑在三山身上愣神。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等到被打了两个嘴巴子,看到父亲时,他才回过神来,看到自己满手是血。

原来当爹的不放心儿子,特意来厂里查班。不想看到瘦猴他爹在,当爹的心里跌脚,担心儿子会做傻事,急匆匆一路找过来,果然看见儿子犯下了大错。

连城说,我杀人了。

父亲说,你怎么干出这种傻事?

我和楠眉都已经订婚了。连城说,他却欺负了楠眉,他活该。

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说,我杀人了,我去自首。

父亲拦住儿子,他一双流脓的双眼,看着不远处的烟囱,心里有了主意。他让连城和他一起把尸体抬到厂里,扔到大炉子里面去。

烧一夜,就什么都不剩了。父亲说。

我杀人了。应该去自首。连城说。

胡说!父亲骂道,这杂种整天糟蹋年轻姑娘,死有余辜。当父亲的比儿子冷静,连城一旦去自首,三山家里有权有势,他肯定是活不成了。

可是……连城犹豫道。

没什么可是。父亲说,听我的!

连城便和父亲一起把尸体往厂里抬。这条路荒,这时候早没了人影。化工厂后面围栏上有根铁栏杆被人剪断,是工人们平时逃班的小门,连城和父亲搬着三山小心翼翼从那里进去。

哪知道到操作间时三山的头碰到了门,发出很响的一声,瘦猴爹在值班室听见,便喊着问了一声。大概知道情况不妙,父亲叫儿子快走。连城不忍走,却被当爹的劈头盖脸骂了两句,推到外面。

他往外跑,父亲拖着三山的尸体,在昏暗的操作间里一步步挪。楠眉也是在那里遭了暗算。连城跑着跑着,哭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到瘦猴的父亲正提着电筒,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往操作间去查看情况。

父亲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还是有意为之。连城不得而知。突然间一声轰鸣,他被抛到半空,像头晕的蝴蝶一样飞了起来。父亲、瘦猴他爸、三山,连灰也不剩。连城是唯一的幸存者,他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躺了快半年。

喵。白猫忽然叫了一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正盯着他看。白猫金黄的瞳仁像一道门,门里是连城的倒影。他忽然想起来,沉睡的那几个月里他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直到听到父亲对他说,儿子,老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接着好像被人猛地一推,他才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连城伸出手,猫跑过来。他抱着猫把脸贴在它额头上,大梦初醒一般。父亲推他走时,心里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来偿儿子的命了。他一定想到了如果被人撞破,儿子必然难逃一劫,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炸掉操作间,伪装成爆炸伤人。

化工厂爆炸后,三山的爹要调查连城。不想有人给当地报社寄了匿名信举报,三山仗着自己父亲是警察局局长,姨夫是化工厂厂长,在厂里逼奸多名女工。媒体爆料以后,引起轩然大波,惊动了市里的领导。

不久又牵出了化工厂违规办厂,安全设施老化,偷税漏税;警察局长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的事情。三山爹没有等到连城醒来,就被撤了职,丢了工作。这件事被定义成了安全事故,很快就被人遗忘。

连城醒后不久,瘦猴来医院探望他。瘦猴胳膊上带着孝,连城尝试几次,还是不敢开口告诉瘦猴真相,是自己连累了他父亲。

瘦猴毫无察觉,而是给他带来了曝光三山的晚报,白纸黑字的大标题上写着:作恶多端,终将不得善报;天道轮回,谁能逃过一劫。连城看完报道,见里面没有提到楠眉,才松了一口气,他怕熟人看到,楠眉日后不好做人。

瘦猴笑着说,为民除害了。

连城问,是不是你写的举报信?

瘦猴没有搭话。

这么多年来,连城一直隐隐觉得是瘦猴写了那封匿名信。虽然他没有承认。

连城放下猫,和母亲打了招呼,出门去找以前的熟人打听消息。他要找到楠眉把话讲出来,再找瘦猴借点钱买台电脑,十多年,噩梦够长,他想重新开始。

他跑了半上午,没人见过楠眉,倒是要到了瘦猴的号码。大中午的,他站在电话亭里,拨通了电话,瘦猴在电话那头说,喂,谁啊?

是我。连城说。

兄弟。瘦猴说,什么事?

想找你借点钱。连城说。

没问题啊。瘦猴笑着说,这时候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个女声说,谁啊?

一个熟人。瘦猴对着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道,又和连城说,兄弟,要多少。

阳光猛烈,打在连城身上,像万只箭矢。他脱口而出,你是故意把楠眉的号码写错的?虽然只有短促的两个字,但是他听的清清楚楚,电话那头讲话的女人,是楠眉。

瘦猴没有再讲话,他掐断了电话。连城手里举着电话听筒,像举着一座山。他忽然想起那次从山上下来不久,他因为楠眉和三山讲话的事情闹不愉快,便去找瘦猴喝酒。两个人喝的醉眼朦胧,瘦猴提醒他,是兄弟我才说,你要防着点。

防着谁?连城故意装作不知道。

三山啊。瘦猴说,还能有谁,难不成是我吗?

我倒想防着你。连城嘲笑道,不过楠眉可不喜欢你这种不敢跟她讲话的。

瘦猴一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兄弟,我知道分寸。可不像三山,那小子坏心眼的很,你真要当心。

当心什么?连城不屑地说。

我看到好几次三山缠着楠眉不放。瘦猴说。

连城说,楠眉和我说过,三山早就开始追求她了。她看不上他。话是这么说,但一想到那天在山上的事,他心里也不免打鼓。

倒不是这个。瘦猴说,见连城不太明白,便压低了声音,他会恶意竞争。

恶意竞争?

瘦猴暧昧地笑着说,把女职工引到后面,大门一关,鬼都没有一个。大白腿的箐箐,怎么突然间就不来上班了?

连城也听过类似的风言风语,倒并不相信,他这样做不怕人找他?

兄弟。瘦猴一笑,就你憨,他老子是警察局长,姨夫是厂长,谁不指望着他,谁敢动他。我就是提醒你注意楠眉的安全。

他要敢对楠眉怎么样,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连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

他放下电话,现在他明白过来,瘦猴也爱着楠眉。也许不比自己爱的少。

在他瘦弱、丑陋的身体里,压抑着对楠眉的疯狂和焦灼。过了十年,他如愿以偿,而自己却已经被厄运封印。

连城感到愤怒,瘦猴口口声声叫他兄弟,故意告诉他楠眉回来了,假装给他号码,竟然是为了戏弄自己。一想到他们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他就难以遏制地感到嫉妒。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愤怒和嫉妒都是无用的,他也对瘦猴撒了谎。

弥天大谎。他并不比瘦猴干净。

他苦笑着往回走,等到了小区门口。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楠眉正抱着手臂东张西望。等看到他时,她的双臂垂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都看着对方。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楠眉抱着连城的手臂,两人肩并肩往家里走去。屋子里没有人,母亲抱着白猫出门了。连城关上卧室门,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脱衣服的时候慌张地连扣子都解不开。

等到两个人真的赤身裸体躺在一起时,却忽然绊住了手,都停了下来。连城有过女人,楠眉也有过男人,这种事已经不稀奇。然而此刻两人看着彼此赤裸的身体,却都感觉到有些羞涩,好像时光回溯,又回到最初。

沉默了一会儿,连城说,做不了,对不起。

楠眉笑了,说,还跟当年一样。

跟别的女人都行。他解释道。

楠眉说,我知道。

说完便笑了起来,连城也笑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互相看着对方。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楠眉问,瘦猴说你不想见我。

他给的号码不对。连城说。

我就猜到是这个坏种捣的鬼。楠眉说。他想让我给他生儿子。

你给他生吗?连城问。

他不配。楠眉说,他以为自己现在有两个臭钱,我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他也喜欢你……连城笑道。

喜欢?楠眉嘲笑道,别糟蹋了喜欢这个词。我听到你的声音,就逼他带我过来找你。

我现在一无所有。连城说。

我知道。楠眉说,你是为了我。

你知道?连城问。

瘦猴跟我讲,那晚你肯定找过三山。楠眉说。

连城一惊,坐起身来,他知道?

他猜的。楠眉说。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匿名信的事?

楠眉点头。

连城说,我不懂。我害死他父亲,他为什么帮我?

楠眉一笑,查到是你,谁赔偿他抚恤金?

两个人不说话了。连城觉得呼吸困难,好像氧气被人慢慢抽走。他起身去录音机前面放磁带,按下启动键,歌声从收音机里传来,环绕着整个屋子。连城站在收音机前面,一动不动。

《当爱已成往事》。楠眉也起身,站在他身后。

我一听,就想起你。连城说。他转过身来,抱住楠眉。

不是三山。楠眉说。是瘦猴。三山对我不敢。楠眉边笑边说,连城觉得冰凉的泪水滴答而下,落在自己背上,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

他刚刚和我吵架的时候说漏了嘴。那天晚上天太黑。楠眉说,操作间的灯突然灭了,我没有看清是谁……

连城感到眩晕,好像在被人用砖头砸。耳边不断有人叫喊,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

他以前就觉得不太对劲,好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地方,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现在拼凑完整了,楠眉在操作间遇到三山那晚,是瘦猴当班。操作间不是后面车间,和值班室离得那么近,瘦猴没有理由听不见楠眉的呼救。

原来告失盗的就是贼。

他恨你。恨三山。楠眉嘲笑道,恨自己不敢跟我讲话。只有我们都倒了霉了,才顺了他的心意。

连城想起那个孱弱怯懦的少年,他在众人间像个落水狗一样被推来推去。连城以为自己为他挡下了来自世界的恶意,却压根没有想到,那副逆来顺受的面孔之下,隐藏着砒霜、匕首和暗箭,会把一切炸得粉碎。

他把头埋在楠眉赤裸温暖的肩膀上,哭出声来。

报纸上没有写到楠眉,原来是写信的人知道三山作恶多端,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清白无辜。

收音机突然卡住,磁带绞了,出来的声音不在调上,像被嫉妒、阴谋和谎言毁灭的爱和人生一样。

荒腔走板……

责任编辑:颗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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