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短痛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男的开车,女的坐在副驾。前挡风玻璃处有三个包子,看包子的收口,肉的。男的叫陈轨,眼睛时不时瞥向塑料袋里滚烫的肉包子,女的叫叶婉,看向窗外,刻意回避肉包子的存在。瞧他

短痛:寂寞的轨道

作者/短痛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男的开车,女的坐在副驾。前挡风玻璃处有三个包子,看包子的收口,肉的。男的叫陈轨,眼睛时不时瞥向塑料袋里滚烫的肉包子,女的叫叶婉,看向窗外,刻意回避肉包子的存在。瞧他们俩彼此不在乎的劲儿就知道肯定是原配了。也没办法,要是此时两束目光碰上,铁定拧成一根麻绳。

每个人都有一条轨道,上班下班,一日三餐。一条轨道走得久了,难免寂寞,寂寞死不了人,就是磨人,磨人的还不是寂寞,而是被人被己见证了自己的寂寞。这条上班的路陈轨一走就是三十多年。其实陈轨这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是买房子,二是买车子。房子,是一家人的日子,房子还是大一点好,人和人有了点距离也就有了尊重,话撞上话,眼神撞上眼神也就有了缓和的余地。将来儿子结婚,带儿媳妇儿回来也不至于寒碜。房子是在儿子十八岁时买的,三室两厅,这辈子总算有了个交待。为了房子,日子吃紧了,车子的事儿也就一拖再拖,这不,人都五十多了,车子才终于开进了家门。

自从车子开上了路,他一天也没畅快地笑过,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摸上了手是笑不出来的。生怕笑出声,梦就醒了,生怕一得意,日子就散了架。这不,前些日子厂里效益不好,上下班的油费不给报销了。陈轨听到这消息的当晚,把车开回家后在车里坐了好久,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油钱也不是花不起,就是得少抽点烟了。果然,没有不要钱的午餐,没有顺风的好事儿,五十多的人了他突然冒出了小孩子的念头——要是自己不喜欢开车,估计厂子的效益就不会差,估计上下班的油钱就还照样可以报,铁定是自己喜欢车,车一摸上手,开上路,得意过了头,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忘了形,漏了馅儿。

房子毕竟是大家的,真要说私人愿望也就买车这一条。车子嘛,是个喘口气的地方。和家不同,家是吃饭的,睡觉的,是商量事儿的,车子是吃饱了歇歇劲儿的,睡醒了打打楞儿的,是点上一根烟,能自己跟自己琢磨琢磨会儿事儿的地方。

今儿周六,叶婉要回娘家看看,搭了陈轨的车。他出门早,上岁数的老人家也起得早,正好。不过在上下班的点儿搭丈夫的车,是头一回。老夫老妻一辈子,他们向来是各忙各的,陈轨一辈子没迟过到,七点四十五上班,总是六点五十就到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美其名曰:时间观念。睡了一辈子的男女,往往还是女人更了解男人。叶婉知道陈轨的德性,从不迟到,不是因为爱岗敬业,而是怕上班,怕出岔子。早早到厂,往办公室一坐,泡杯浓茶,耗几根烟的工夫定定神,心情才能缓下来。特别是五一,十一,年假之后上班的头一天。最近连周六都早早地往厂里钻,这叫叶婉心里头不是滋味儿了。

一辈子什么都没混到,就混到个厂长的名头,怎么周末放假也跑得那么勤。陈轨说,值班。叶婉信,陈轨在具体的事上是不撒谎的。但哪有全厂放假,厂长自己值班的道理。她侧面打听过几次,大冬天还去过厂里,托门卫朱有为给丈夫送了围巾手套,其实开车上下班哪用得着,无非是找个借口问问,大周末的,自己丈夫究竟在不在厂里。这门卫资格也老着呢,进厂比自己丈夫还早,说起来也是老朋友了。朱有为说,这厂老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领导都自己出去办厂了。算年头,算资历,在厂里待了一辈子的也就我跟你男人了。要不是当年那事儿,我资格可比你男人老。玩笑归笑话,叶婉不想多聊当年,扯了几句往事就回去了。

“陈坦,你现在讲电话方便吗?妈跟你说点事儿!你爸现在不去外头吃早餐了,在家吃,开水泡饭,煎个蛋,吃完再去上班。在家吃也挺好,卫生。可最近肚子小了,腰围小了,叫我给他买衣服,买回来又嫌我眼光老气,叫我去退,你知道的,你爸这辈子从来就是黑白灰,白色除了衬衫就没别的了,怕脏了不好洗,现在还嫌我买的老气,这把年纪穿什么不老气。”

一老男人,突然体重下降,打扮变年轻,不是身体里有了癌,没多少时间了,就是外面有了爱,觉得这辈子没多少时间了。这话从自己嘴里冒出来没什么,但送到亲儿子耳朵里就不合适了。 “就今儿,周六你爸还去厂里值班,这也没什么,可他在家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三个肉包子,不是给我吃的,他自己也在家吃过了,你说,他买了是给谁吃的。就这事,你分析分析,正常说,我能承受。”叶婉哪里还有心思听儿子的分析,她在心里早分析完了,当一个女人说出自己的怀疑时,不是为了打消疑虑,而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疑虑。

可儿子却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叫叶婉绷紧的那根弦松弛了许多。

“爸不在外面吃早餐了,吃得健康了,油少了,肯定要瘦的,人瘦了,衣服肯定要换,以前爸还下车间,现在都自动化了,年龄大了,坐办公室,肯定也不怕弄脏了,再说今天周末,中午厂里食堂说不定不开伙,肉包子带过去肯定是自己吃的,肯定是你想多了。”

在儿子的一连好几个“肯定”的棒喝之后,生活的真相一下子翻到了怀疑的反面,日子也变得明朗。可挂了电话没多久,愁绪又涌上心头。全怪自己,洗衣服时,手太多事,在丈夫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上面还有个唇印,闻一闻,是肉包子的油。

她仿佛已经在幻想中亲眼目睹了“那女人”吃包子的动作与神态,拇指食指中指拈花似的捏住包子的边缘,小指肆无忌惮地翘起,抿抿唇,露出一丝笑意,小口小口地用门牙撕开包子皮,一咬到肉馅儿就挤出受宠的神色,她的唇边沾了油,透出勾人的光泽。原本沟壑般的唇纹全被滋润,被填满。嘴巴撅成花骨朵,等待陈轨递来的纸巾。她双手捧着包子往陈轨面前一推,腾不出手啊。陈轨会意,帮她一擦,手指和嘴唇虽隔着纸巾,但依旧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像初恋般过电,刹那,油花把白净的纸巾浸成了透明,两瓣唇就在纸巾上留了下来,陈轨顺手塞进裤兜里,忘了取出来。

一瞬间,叶婉的鼻腔里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不巧楼下传来了收破烂的吆喝声。家里的塑料瓶,易拉罐,废纸箱不能再堆了。她咽了口唾沫朝楼下喊,这里这里,六楼。原来生活里最大的心酸是连想哭都被琐事打断。

收废品的大爷刚爬上来就指着堆了一楼道的东西问,老板,全卖吗?这一声不合时宜的老板,叫醒了叶婉的记忆。早上丈夫下车去买包子时,早餐店的小伙儿也问了一句,老板你周末也吃包子啊!这一句无疑推翻了儿子的分析,才不是食堂不开伙才买包子当午餐的,是天天买。也就是说,无论食堂开不开,他都买,如果肉包子都是自己吃的,怎么可能这把年纪还突然瘦下来!

一琢磨,一下午就过去了,眼看丈夫快下班了她才动手做饭。钥匙孔一有响动,她就关了火,把汤盛出来,这是一辈子垒出来的默契。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打配合的做作。

脱外套,洗手,把保温杯里的茶叶扣进垃圾桶,水控干净,放点新茶,泡上一杯,盖上杯盖,放到卧室床头柜上。一系列动作,仿佛上辈子就写在了陈轨的命里,从没变过。可今天茶泡好了,人却躲进了洗手间,咔嚓一声,连门都上了锁。没有撒尿的动静,没有冲马桶的水声。叶婉手搁在桌子上,屁股落在椅子上,但脚尖往洗手间的方向调整着角度。倒数三声,忍不了了,她找来备用钥匙,朝着洗手间逼近。钥匙刚送进钥匙孔,就听到里头一阵忙乱,叶婉心一横,手一扭,钥匙一转,门就开了。

陈轨刚提上裤子,拉链没拉。藏青色的内裤露了一道出来。

叶婉眼睛往马桶里扫。陈轨立马一手按下冲水键,一手捏着换下来的裤头。

“换内裤,锁什么门!”说完接过丈夫手里的脏内裤,顺手在洗手台上手洗起来。

陈轨不吭声,转身钻回卧室,叶婉恨自己的手太听话,怎么就这么自然地帮他洗起来了?这下可好,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听见床头柜的抽屉一拉,一合的声响。眼睛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厕纸篓里扫见了新内裤的包装,老东西,还学会自己买内裤了。不知道弄什么下流的勾当。这时抽屉再次发出了开合的响动。

一上桌,陈轨狼吞虎咽,一碗饭没几口就见了底,吃了一碗,又添一碗。这几年黄酒也不喝了,一副要重回二十岁的架势,不免叫叶婉心生愤恨,在她心里,如果你年轻健康不是为我,那还不如跟我一起老死。

 

“早上那三个肉包你自己一个人吃的?”

“你管谁吃的。”

说完,陈轨把筷子拍在桌上,人往卧室里钻。他从来如此,遇到不好答的问题就躲,用声音打掩护,要么是嘴里的声音,要么就是手里的声音,这回是筷子,这说明他理亏,不敢用大嗓门儿,如果理直气壮的话,他早就嚷嚷起来了。

收拾完桌子,叶婉也靠在了床头,还把陈轨手里的遥控器抢过来,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一到解决矛盾的情感节目就停下来,一结束就换,换到老婆打小三的电视剧就又停下来。两双眼睛对着屏幕空空地望着各自的心事。不一会儿,陈轨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起来,一会儿用五笔,一会儿用拼音,后来连手写都用上了。叶婉想看,但梗着脖子故意不看,侧过身去,以显示自己无需动气的身份与地位。

没多久,丈夫居然先开口了。

“以后,你给我做点午饭,我带办公室去吃。”

叶婉想了想,没接话,过了没几分钟,丈夫的鼾声就如期而至。当晚叶婉做了个梦,梦见丈夫把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端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面前。那女人裙子紧绷着大胯,屁股鼓鼓的,还翘着兰花指,吃着自己做给丈夫的饭菜,叶婉气得手脚都麻了。半夜惊醒,揉揉眼,定定神,发现丈夫的头压在自己的胳膊上,一条腿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丈夫在自己的怀里睡得像个孩子,可毕竟是五十多的人了,气息沉重,扇动的鼻翼呼出沾满烟味的气体。

第二天,陈轨一起床就摆弄手机,叶婉时不时瞥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可丈夫的手机常年亮度都是最低,说是怕伤眼睛,屏幕一暗,她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她想,还是男人老谋深算呐,连手机亮度都算到了。待陈轨出门后,她立马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没拆开的烟,胃药,挖耳勺,没什么异常,看来还是晚了一步。思前想后又给儿子去了趟电话。

“你爸在外面有人了。”这话一出,自己都吓一跳,仿佛原本只是猜测,可这话一出就定了案,想翻案就难了。“你听我讲,你爸不大对头,老捧着手机,一回来就躲洗手间里,还锁了门,在里头换内裤,新的,自己买的。还叫我给他做饭,带去厂里吃,厂里又不是没食堂,饭卡都是统一发的。”

这回儿子倒是出了个主意,意思是,先不答应,做了饭亲自送过去。反正猜也没用,不如眼见为实。叶婉心定了,像是敲了战鼓的士兵,买菜的步子都踩出了响。过了会儿,儿子又回了电话过来,意思是还是别去送饭了,这样不好,儿子答应下礼拜回来好好跟父亲单独聊聊。但战鼓一敲,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叶婉知道儿子无非就是为了老父亲的颜面,为了家庭的和睦,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可事已至此,蛛丝马迹一旦现形,想视而不见那可就难了。

肉中钉眼中刺,只要醒着就会疼,做梦都嫌碍事。

周一不能送,那是陈轨一周中心情最坏的一天,从早到晚心中都闷着一口没来由的恶气,要是这天送了,万一没发现什么,打草惊蛇不说,还得吃一鼻子灰。周二也不行,还没从周一的气氛里缓过来,周三,周四,吃不准,还是周五吧,周五好,人放松,周六放假,就算是值班也是个闲差,不打紧,周五好,人一放松,什么幺蛾子都会飞出来,真要是有鬼,这天捉最合适。

可一盘算,还要等大半个星期,心里又像有猫爪子挠了起来。这几天,她时不时找借口跟在丈夫身后,原本定在下午倒垃圾,买菜的日常待办事项也挪到了早上。五六点就起了,装模作样地在客厅里扩扩胸,抻抻腿,陈轨一出门,她就跟下楼,提上早就备好的垃圾打掩护。直到看着丈夫的车屁股越来越小,才安心。她还去吃了丈夫常吃的早餐店。老板换了,装修改了,店里明晃晃的,无论几点,无论阴晴,一跨进店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春天的世界,一个分不清早晚的世界。原先店内三面是墙,除了一个入口,跟一座牢房无异。而现在正对门的那面大白墙安上了镜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严丝合缝。视觉上,店内的空间大了一倍,有了一股子连锁店的气势。

随着装修变化的还有价位,同一碗面贵了五块。摆在店门口大蒸笼里的东西每样都贵了两块钱。口味淡了,分量小了,倒是碗盘更大了。她回头一想,最近一次和丈夫在外头吃早餐已经是十几年前了,那一年厂里组织旅游,要不是为了赶大巴车,也不会凑到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餐。

三十岁以后日子飞转,四十岁还历历在目可一扭头就五开头了。像是一张百元大钞,一破开就没了,手头松一松,日子就吃紧。叶婉暗下决心,日子就得抓紧了过,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好日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周五早上,丈夫一出门,她就开始买菜。丈夫爱吃什么,不吃什么,了如指掌。闭着眼,哼着歌也能弄出一桌好菜。叶婉节省了一辈子,就算省下来的不够塞牙缝,也要从牙缝里省。她只有在吃饭这事儿上才敢这样花钱,吃到肚子里,不亏。更何况这手艺,色香味,从来一样都不少。红红绿绿,咸淡适中,还有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等丈夫掀开盖子,香气四溢,心里肯定乐出声。等等,这次不是去送饭,而是去侦察,怎么一见亲手做的饭菜,想讨好丈夫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一进厂,叶婉发现空地上停满了车,丈夫的黑色轿车掉在里头完全认不出。原以为二十四万的轿车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这些年轻人开什么车型,什么牌子的都有。打着瞌睡的朱有为从门卫室里走出来,像个东道主,介绍起来,嫂子来了呀,最里头的是你家的,厂里都传遍了,你家男人是最先来,最后走,天天都被堵里头。

叶婉点点头,望了望。朱有为给自己点了根烟,眯了眯眼就会了意——见的人多了,看的眼色也多了,仿佛学会了另一种无声的语言,在眉眼之间,在呼吸之间,在举手投足之间,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什么话能说,于是咽了口唾沫开了口,这年头,好车不出奇,都是独生子,回家说一嘴,什么要求都满足了,有的孩子有骨气,自己买,分期付款嘛,十万二十万,熬个几年,咬咬牙就过来了。不像我们当年,上有老下有小,买块表都得攒个好几个月,攒钱,攒胆子,没点魄力,真不敢下手,对着柜台多望两眼都心惊肉跳。

老话一说完,感觉关系近了,继续说,对了,你吃了吗?我给你打饭去,你男人把饭卡放我这儿了。叶婉心一紧,摁住了惊讶,只把眉毛扬了上去,耷拉了十来年的双眼皮撑开了几毫米。朱有为欠着身子,笑了笑,你男人说,健康饮食,午饭不吃了。要喝茶,清清肠,排排毒。他把饭卡给了我,叫我多打一份,留着晚上吃。有时晚上他加班,我值班,他忙完也过来陪我,喝点老酒。不多,黄酒一人一碗,暖暖身子的。结束了,他就坐我的电瓶车回去。这点你放心,喝酒不开车,我都盯着呢,想当年,我们喝得可比现在多,如果当年我不偷厂里的东西去卖,现在怎么也是保安队长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就有些多了。两个老熟人同时沉默,并肩站在五十多岁的档口回望当年,有种翻看别人故事的错觉。当年朱有为和陈轨都还是小伙子,朱有为因为老婆生孩子没钱,才偷了厂里的东西去卖,破铜烂铁的,每天藏一点,最后就是陈轨亲手抓的他。这一抓,就抓进了派出所,儿子出生也没赶上,妻子大出血,好歹保住了命。陈轨因为这事被记了功,而朱有为被赶出了厂。要不是几任领导班子都下海经商了,陈轨又于心有愧,朱有为也不会回到厂里。

叶婉想到这里才惊觉一辈子真快,保安变成小偷,小偷又变回了保安。那些厂里的领导们从大人物变成小老头,和墓碑上的一行行或红或金的宋体字。丈夫从车间熬进了办公室。原来一辈子就是从一条路走上另一条路,从一条轨道接入下一条轨道,哪条路通天,哪条道安稳谁也猜不到。唯一不变的就是时间,这才是最公平的道。

打了几句圆场后朱有为说,他现在准在办公室,喝茶,养生。

告别了朱有为,叶婉想明白了,如果丈夫真在厂里有什么鬼,按朱有为的德性,话里话外肯定能冒出点意思。动脑子想想也是,厂里能有几个年轻女人呢? 绕过两座厂房,爬到五楼,摸了摸“厂长办公室”这块掉了金漆的牌子,发现门没锁,叶婉立马推门而入,哐当,门砸到墙上又缓缓反弹回来,那画面叶婉这辈子也忘不了。

只见丈夫佝偻着背,闷着头,大口大口地啃着肉包子,双腮急促地鼓动。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头子。陈轨一听响,一抬眼皮,一个激灵,噎住了。一见是叶婉,松了口气。喝了口茶,又不知所措起来。来回踱着步子,顺手把装包子的塑料袋丢进了办公桌边的垃圾桶,叶婉扫了一眼,一管药膏,被挤成了一条薄薄的铝片,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一具干尸躺在塑料袋下面。

陈轨一边叫叶婉坐,一边装作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其实不过是上下倒个顺序,但每份文件都被陈轨打量了好久,恨不能用眼神再把每个字的笔画给描上一遍。

叶婉看在眼里,胃里一阵反酸,酸水涌上来,烫得心口直疼。

“我给你带了菜,记得吃,现在还是热的。”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叶婉不放心, 还是把饭盒打开了,依次拿下来,刚在桌上码开,就有几个年轻人经过门口,后面几个小毛头大概是来毕业实习的,衣服干净,脸蛋儿也精神,一看就和当年的工人小伙儿们不是一个样。单从走路的架势与陈轨的眼神来看,简直像是一群红卫兵大大方方走进了老革命的家。

“呦,厂长,您不是不吃中饭吗?看来不是不吃,是不合胃口啊。”一小伙儿说。

叶婉虽听得不明不白,但看丈夫的脸色也猜了个大概。“没有没有,年纪大了,要健康,身体最重要,他呀,血脂高,吃不了好东西,享不了你们年轻人的口福。”叶婉接上话茬,有些场合,女人接话总是比男人容易些。女人的声音里有寸劲,更有尺度。

“嫂子,退休了吧。”这小伙子分明跟自己儿子一般大,居然也跟门口的朱有为一样,嫂子嫂子的叫,时代真是变了,估计在这群小伙子心里,把人叫老了,比把人叫小了更得罪人。

 “退了退了,前两年就退了。”

 “瞧瞧你们,真是恩爱啊。”

话头落到这里,陈轨才直起了腰。“行了,休息去吧,下午还要开会呢。”

几个年轻人互递了一下眼色,大摇大摆地走了。

作为一个厂外人看不明白,但作为陈轨的妻子她全摸清了。丈夫熬了一辈子,熬到老同事都退了休,老前辈都离了世,朋友越来越少了,厂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这厂子也老了,没人会真的觊觎他的位子,所有人更像是看一个动物园里的老马一样看着这位厂长。说到底,这里终究是年轻人的地盘,但真细论起来,年轻人能否看得上这地盘还两说呢。前几年丈夫就在家说过,现在愿意进厂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厂里留不住人,多的是进来走个过场的实习生。想当年为了生计挤破脑袋进厂做工人,为了国家搞生产,为了富强搞建设的口号与信念早已风光不再。

临走前,陈轨扯了一下叶婉的袖口,问她有没有带医保卡,如果带了回去时就顺道买盒达克宁。这话一出,叶婉心里就有了数,自己的丈夫自己最清楚,他哪里患过脚气。达克宁除了治脚气就是杀菌治癣的。再想想他前两天换内裤的举动,事情就翻到了明面儿上了。

叶婉点点头走了,回家路上给儿子去了个电话,叫他抽空回来吃个饭。儿子问了几句,想探探虚实。叶婉说,别问了,我们都挺好的。

 

晚上下了班,年轻人都走光了,陈轨走进门卫室,从烟盒里拍出一根玉溪递过去。朱有为含着身子接过说,要我说还是七块的红塔山好抽,软壳的。陈轨说,要说好抽,不是七块的红塔山好抽,是当年的红塔山好抽。朱有为说,当年什么不好抽啊,年轻嘛,喉咙壮,什么都抽得进,你记得不,那时候还有老外来过厂里,那是大人物。送过你一把瑞士军刀。你还留了一包万宝路给我,那家伙,真带劲儿。

这几句话一下子把陈轨拉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世界,那是一个到处都透着新鲜劲儿的时代。而如今周末还去厂里。主动值班,就为了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走动走动,在迅猛发展的岁月里,回回神。五个厂房,已经空了两个。三十多年前,里头热火朝天,一群工人,灰头土脸但干劲十足,十几个大学生一手画图纸,一手拧螺丝。从组长到科员,从助理到经理,穿多好的皮鞋往铺满铁屑砂石的厂房里走一遭,一脱鞋,袜子都是黑的,再脱袜子,脚趾缝都是黑的。那时厂子还是国有的,仿佛每个人也都是国有的。每个人都相信国家,相信时代,相信国家会创造时代。那时陈轨是个异类,父亲是开火车的,本可稳稳当当地接班,但陈轨不肯,那几条轨道,父亲走了一辈子,他在寒暑假跟了几趟车就看腻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跳出这轨道,踏在自己的路上。高中毕业时父亲说,不接班,饿死你。陈轨说,上大学,饿不死。父亲说,家里早没闲钱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

一周后,陈轨二话不说背上包就进了厂。机床厂,在那个年代,那个小城,是最大的厂,效益好,工资高。陈轨终于跳出了父亲的轨道,可这一跳,这辈子就没再跳出来了。

他俩在门卫室里像是两个被排挤出群体的老友,对着腾起的烟雾,说着只有他俩才懂的风光与热闹。但过去真的好吗?因为没法回去验证,所以谁也说不清楚,所以人们对回忆的过度解读,成为了念旧的必经之路。

在几阵散了又聚的烟雾之中陈轨想起了这些年的变化。

工作总结,会议记录,从手写变成了打字。对他而言,还是手写,只不过自己手写完了,还得去家门口的打印店,叫开店的小伙帮忙,打一遍,存U盘里。他不想叫厂里的年轻人帮忙,不想露出无能为力的窘状。最近打印店的小伙也不肯帮忙了。本来就没几块钱的生意。白搭那么长时间不划算。

他只好在手机里打,打完了保存好,再复制到电脑上,存到邮箱里。要说学电脑以他的脑子应该是很快的,可偏偏就学不会,叶婉看在眼里,家里的电脑摆在那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对手,太过年轻的对手,只有家里没人时陈轨才敢开机,跟它搏斗。好几次叶婉突然开门,陈轨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孩,摆出一副故作镇定,死不认错的架势。叶婉知道,他是生怕被人看见,他对着屏幕,一脸茫然的样子,是生怕满键盘的字母,十根手指不知该动用哪一根。是生怕鼠标的光标刚刚还在眼前,突然就失了踪。

最终他放弃了,投降了,他觉得,一时学不会的事,可能是这个人笨,一生都学不会的事,恰恰解释了这个人。

为何要这样想呢!因为陈轨当年可是最早一批给儿子买小霸王学习机的人,陪儿子练过打字游戏,插上电视就能玩,一群字母从屏幕上落下来,要在键盘上敲出对应的字母才能得分。 他记得那时他回回得高分,把把赢儿子,气得儿子都不玩了。可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儿子无师自通,手指能在键盘上舞蹈,而自己的手指,却年久失修,连个步子都走不顺。

同样的键盘,同样的字母怎么就不同了呢。他眯着眼在键盘上地毯式搜索自己需要的字母就是找不着,回想偶尔在家的儿子,眼里根本没有键盘,仿佛手已和键盘融为一体,闭上眼也是一台合格的打字机,那流畅的动作,与漫不经心的眼神与厂里的年轻人如出一辙,简直就像是娘胎里就自带的技能。

为了向年轻人学习,他吃得越来越少,就为了能够加入年轻人减肥,健身的话题,衣服也越穿越年轻了,中午时不时地还特意不吃饭,说是要间歇性断食,排毒减肥一举两得。可这些举动并没有赢得年轻人的欢迎,反倒是成了年轻人的笑料。

 

“你没发现吗?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清,反正有股味儿。”

“老人味儿。”

“老人味儿算是个什么味儿?”

“我只知道他有口臭,牙都黄了。”

“不对,是一股子尿骚味。”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好几次我在厕所里撞见他。”

“我懂我懂,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嘛,最先来,最后走。”

“咱厂长就这么认真负责,每天都是最先来,最后走!”

 

也就是从那天听到这段对话开始,他不再去食堂吃饭。连饭卡都给了朱有为。按理说,他大可冲着这群年轻人大发雷霆,可他到底是老了。走过大半辈子头脑还清醒的老人遇到任何问题,都会先怪自己。怪自己又能怪什么呢?还不就是怪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这时代,想跟也跟不上了。时间的矛头一转,一切都变了,以前的年轻人都想要变老,顶替老人,而现在的年轻人享受年轻,哪里有顶替老人的心思,在心底早就把老人排除在外了。

于是他早餐在家吃,买了早餐中午吃,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躲起来吃。他在躲年轻人的热闹还是在躲老年人的寂寞?或者他只是不想被年轻人亲眼见证自己的寂寞。

这晚他和朱有为没喝酒,没吃菜,到了点儿,陈轨也没像平时那样拖时间,要开车送他回家。朱有为不肯,各有各的道儿,心意领了,但无论是汽车还是电动车,自己的车来,自己的车回,在自己的道上自己想想自己的事儿,才是自己的日子。这话不用说,一辈子的老相识,一个眼皮的抖动就说明了一切。陈轨这才发现,熟人之间拥有另一种语言,这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声音,这是一份历经过同一个时代的心情,九八年的下岗潮,零三年国资委挂牌成立,半辈子的变与不变,炼成了一种只有岁月才知道的友谊。不需要共同爱好,也不需要什么利益牵绊,就像是身在异乡的国人,无论何时何地,国歌一响,旗帜一扬,就热泪盈眶。只是陈轨不确定,这种心情是不是早就留在了上个时代里。

到家前,经过了那家早餐店,亮堂堂的,居然还开着。他这才想起这里早改成二十四小时营业了。半年前,店转让了,新老板是个小伙子,人干净,手脚利索,说话客气,就是缺了一股子人味儿,但从个人穿着到店面装修都确实不错,客流不减,年轻人还增多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落了伍。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在这儿吃早餐的那一天,旧招牌还没落,里头已经坐了几个吃早点的人。几个送货的正把一面跟墙比肩的镜子搬进来。

 “小心点,贵着呢。”小老板说。

在前头准备接手的伙计正跪在墙边。

陈轨瞥了一眼,

在这么大的镜子面前,他觉得自己小了,驼背缩颈。

在这么新的镜子面前,看见自己老了,如梦初醒。

 “地方小,装面镜子,敞亮。” 小老板一边解释,一边给店里的早到的客人赔着不是。

那天陈轨点了老三样,小馄饨,葱油拌面,肉包子。好味道,就是缺了点儿什么,少的到底是什么呢?他看了看邻桌吃得起劲的小孩儿,心想,如果都觉得没少,只有自己觉得少了,那就是自己想多了。

 

这周末儿子终于回家吃晚饭了。

叶婉夹了一筷子青菜摁进儿子的碗里,打算什么时候和女朋友结婚?

陈坦说,不打算结。

分了?

儿子听见当妈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补充道,没有,就是不打算结婚,早商量好的。不结婚是我们在一起的前提。

陈轨听罢点了一根烟,抽了半口,见儿子挥手打散吐在叶婉面前的烟雾,立马把烟掐了。

“不结婚,谈恋爱,这不成了流氓了吗?”叶婉有点着急地插了一嘴。

“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这是陈轨头一回帮儿子说话,他知道,儿子也有了自己的轨道。

饭一吃完,陈坦就起身,说有朋友在保龄球馆等他。作为父亲,陈轨想留,但作为男人,他没吭声,回了房。陈坦把母亲拉到一旁小声问,怎么回事,一回来就觉着不对,饭前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好久,还真是锁了门。

叶婉笑着凑到儿子耳边说,你爸涂药膏呢!

自从父母上了五十岁之后,陈坦只要一听到药这个字,心里就一咯噔。

 

叶婉说,没事儿,就是长癣了,裤裆里头。

陈坦问,好好的怎么长癣了?

叶婉说,湿气重,裤裆里潮。

陈坦说,好好的怎么突然湿气重了。

叶婉说,哪里是好好的?

陈坦问,哪里不好了?

叶婉说,老了。见儿子还一脸疑惑,才狠狠心补了一句,尿不干净。

 

这时,陈轨拿着保温杯从卧室里扶着腰走出来续茶。“他要走就让他走,年轻人有年轻的事,你拦着做什么!”说完,一阵往保温杯里倒开水的声响,那声响过于流畅,简直像是一种讽刺。陈轨在洗手间门口又来回踱了几遍,拉开门,又关上,似乎不想当着“外人”的面上厕所。

“走走走,忙你的去,别在家里碍事。”说罢进了洗手间,叶婉笑眯眯地睃了儿子一眼。

陈坦耸耸肩,右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一只脚就跨出了门,“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啊!”叶婉的话还没送出去,门就已经关上了。屋里屋外,被门隔成了两个时代。

责任编辑: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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