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李西子 张山找到老胡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老胡正蹲在路边低着头抽烟,他的身后是一家热闹非凡的烧烤摊,身旁是一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头顶的路灯把老胡的影子压得矮矮胖胖。其实老胡并不算胖,只

王李西子:骑士的朱砂痣

作者/王李西子

张山找到老胡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老胡正蹲在路边低着头抽烟,他的身后是一家热闹非凡的烧烤摊,身旁是一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头顶的路灯把老胡的影子压得矮矮胖胖。其实老胡并不算胖,只是长得结实了些,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所以他总是陷入自卑。张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将怀里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递给他。老胡抬起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一辆播放着动感舞曲的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张山看到老胡的嘴巴动了几下,吐出的字却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吞没。摩托车经过张山时,后座的人朝老胡身边的垃圾桶抛出一袋垃圾,黑色塑料袋在垃圾桶身上弹跳一下掉落在张山脚边。

摩托车走远后,张山问老胡:“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老胡扯了扯早已歪向一边的领带,“你不要学我。”

老胡再次低下头。张山看到老胡肿起的脸颊上嵌着五根手指印。

“疼吗?”张山走到老胡身旁蹲下,但老胡没有回答。

“胡齐仕,你真是个骑士。”烧烤摊的油烟味越来越浓,张山忍不住咳嗽起来。

“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了。”老胡把烟头按灭在地上,久久没有松手。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老胡对发小张山说:“以后叫我老胡,别叫我胡齐仕了。这辈子我只做那娜一个人的骑士。”

张山从漫画书里探出头,看到老胡捧着一本《堂·吉诃德》。张山推了推眼镜问:“老胡,你的名字和那娜有什么关系?”老胡对张山的反应嗤之以鼻,他说:“张三,你能不能不要跷兰花指?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思考问题?”

老胡激动时分不清平翘舌音,总是把张山的名字说成“张三”。张山不知道老胡为何突然激动,过了几天,他看到老胡写在演算纸上的一首首情诗时才明白,老胡并非说说而已。

老胡喜欢上那娜时,距离中考只剩两个月。那是四月的某个清晨,升旗仪式上,老胡睡眼惺忪,视线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到在国旗下讲话的那娜身上。那娜低老胡一个年级,是学校文艺骨干,主持迎新晚会,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她活跃在老胡一切不擅长的领域里,并且混得风生水起。当时老胡并不清楚这些。那娜声情并茂地讲着,脑后黝黑发亮的马尾也昂扬地甩来甩去,老胡瞬间被那束马尾甩懵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拍拍身旁张山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喜欢国旗下讲话的这女孩儿。”

“啊?”身旁的人发出惊诧的声音。

“是真的。”老胡以为自己的心意遭到了质疑,于是连声强调。他依然目不转睛,所以并没觉察到自己拍错了人。张山肚子痛去了厕所,老胡身旁的不再是张山,而是另外一个男同学。此时,那娜慷慨激昂地念完了演讲稿的最后一句,甩来甩去的马尾左右划出一个完美弧度,然后干净利落地收住。升旗仪式接近尾声,掌声热烈响起,操场开始陷入混乱的状态。老胡身旁的男同学趁机大喊:“那娜,我们班老胡说他喜欢你。”距离太远,那娜没有听到,老胡的班级却一片唏嘘。老胡低下头,他并不在意那些纷纷议论,只厌恶自己爱不逢时。

剩下的六十多天里,老胡抓住一切机会搜寻那娜的身影。他的额头和下巴冒出许多痘,一颗接一颗,像是永远也数不完的红豆。老胡的妈妈认为他压力过大,于是变换花样为他搭配营养餐,每天还加一只鸡腿作为夜宵。那段日子,老胡常常熬夜到凌晨,不是刻苦学习,而是怀着感恩的心,一边啃鸡腿一边为那娜写诗。

不知是鸡腿啃多了还是情诗写多了,两个月后,老胡晕倒在考场。

老胡只能选择复读。

“节哀顺变吧。”出成绩那天,张山提着保温瓶去探望老胡。

“滚,我活得好好的,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老胡揩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望了望窗外。远处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天气预报说雷阵雨即将来临。

“不过,塞翁失马,这样一来,整整一年我都能见到那娜了。”老胡有些兴奋。

“老胡啊,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山打开保温瓶。

老胡皱起眉头,打断他:“这是什么?鸡腿吗?拿走拿走。”

“不是,这是鸭腿。”张山把保温瓶向前推了推。

“有什么区别吗?快拿走,我现在特受不了这味儿,不吃。你刚才说什么?”老胡把电风扇旋大一档。

“哦,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娜她……升级了。”瓶盖在张山手中转了两圈,然后被结结实实地扣在保温瓶上。

老胡直起背:“升什么级?那娜打游戏吗?你和那娜一起打游戏吗?”

“不,是这样的老胡,那娜原本比我们低一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她和我们一起参加了中考。而且她成绩很不错,校长很高兴……”张山把保温瓶的盖子拧来拧去。

老胡说:“所以呢?”

张山推了推眼镜:“所以,那娜要去读高一了。”

过了许久,老胡才缓缓开口:“张三,给我鸭腿。”

“那娜当了她们班的文艺委员。”“高中没有升旗仪式了,但那娜仍然在广播站播音。”“那娜舞蹈比赛又获了奖。”“追那娜的男生有很多,不过老胡,他们应该都没你会写诗。”

凭借从张山那里得来的情报,老胡终于在第二次中考时成为了必胜的哀兵。出成绩那天,老胡买了一堆麻辣鸭脖请张山吃,张山拿起半根在手中拧来拧去。

老胡舔了舔被辣得异常鲜红的嘴巴:“别拧啦,都快拧断啦。”

张山说:“老胡,你发现没有?”

老胡警觉地问:“发现什么?”

张山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叹了口气:“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你别告诉我那娜又跳了一级。”老胡咧了咧嘴巴,没能笑出来。

张山把手里的鸭脖塞回食品袋里,然后小声说:“今年的消息同样糟糕,甚至比去年还糟糕。那娜和一个学长很暧昧,他叫路凡。”

老胡愣了一下,从食品袋里挑出张山刚塞回的半根鸭脖:“不想吃就扔掉,谁他妈吃你拧了半天的。”

开学后,老胡做的第一件事,是特意让张山带他在校园里偶遇路凡。其实老胡大可不必特意,因为每天都有一群女生堵在路凡的每条必经之路强行偶遇,老胡只需朝女生堆里多走走便能碰到路凡。张山告诉过老胡这个秘诀,但是老胡说女生堆里只有一个男生太显眼,执意拉上张山。张山知道,老胡是怕看到那娜和路凡走在一起,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那娜并没有和路凡一同出现。老胡看到路凡后,没有丝毫沮丧,甚至还有些开心。这令张山费解。

张山说:“路凡是不是挺英俊的?”

老胡说:“是,像雕像一样英俊。”

张山说:“他是个大学霸,挺招女孩子崇拜的。”

老胡说:“当之无愧的偶像。”

“老胡,你怎么不生气?没道理啊。”张山瞪大眼睛看着老胡,但老胡只看得到两只反光的镜片。

老胡的一只脚似乎被石子硌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朱砂色塑胶跑道上躺着一粒煤渣。老胡对张山说:“你知道这个怪圈定律吗:越是看起来般配的越不能长久。路凡是偶像一般的存在,但是像那娜这样的女神,生来也注定成为偶像,一个偶像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去捧另一个偶像呢?所以,时间久了总会出问题的。”

“那按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不般配的反而能长久?”张山听得有些懵,“比如说,你和……”

老胡叹了口气打断张山:“我和那娜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能被她认识,就已经是奇迹了,还要什么天长地久。”

让老胡没想到的是,奇迹很快到来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整个教室都昏昏欲睡,为了帮大家提神,讲台上的历史课老师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开始点名提问。点到一个女生的名字时,她的同桌说她请了病假,老师点了点头。老胡摇了摇头,突然之间困意全无,隐隐觉得这是一个接近那娜的好机会。老胡坐立难安,手中的圆珠笔被他按出接连不断的响声,下课铃一响,他便立刻冲出教室找张山。

老胡在走廊碰到四处张望的张山,张山把老胡拽到楼梯角落,神秘兮兮地说:“我正要找你呢。”

老胡拍拍张山,对他说:“我也正找你,有事和你商量。”

张山推了推眼镜:“你先听我说,我刚从同学那里听到这件事就来告诉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的真假,你担心的我已经替你担心过了,我都打听了,消息很可靠,我可以用人格担保。老胡,你能放心了吧?”

“我放心什么?你能不能有话快说,啰里啰嗦的,一会我的正事都要被你耽误了。”老胡有些生气。

张山往老胡跟前凑了凑:“你说得太对了,那娜和路凡果然出问题了。路凡要去国外读大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老胡,你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老胡有些惊讶:“张三,现在不用商量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一趟广播站,告诉那娜我们班里那个广播员请了病假,没法播了。”

广播站还没有开门,老胡坐在旁边的花坛上等待。他在心里反复斟酌一会要说的开场白,突然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喊那娜的名字,他不想让请假这件事看起来过于刻意。就在老胡最纠结的时刻,那娜出现了。她低着头,扎起的马尾有些凌乱。老胡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那娜转过身茫然地看着他,老胡觉得她似乎哭过。

“张文静病了,今天没来上学。班……班长让我来告诉广播站,张文静请了病假。”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老胡对那娜撒了谎。他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于是后背开始冒汗。

那娜点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对老胡说:“好的,谢谢。”

她显然并不关心这些事。老胡有些失落,同样礼貌地冲那娜笑了笑便走开了。

张山站在两只墨绿色邮筒前,看看手中的一叠信件,再看看老胡手中比自己更厚的一叠信件,有些迟疑。

“老胡,你确定一次要寄这么多封吗?不如留着慢慢寄。”

“我攒这么多,就是为了一起寄出去的。你想啊,那娜收到的情书肯定不少,如果我每次只寄一两封,她肯定没什么印象。”

“可是老胡,寄信人那里你填的是假名字,那娜不会知道这些是你写的。”

“这不重要。”老胡把手中的信件全部投进邮筒。

“图什么呢?”张山将手中的信件塞进另一只邮筒,但邮筒似乎已满,那叠信件卡在了投递口,张山用力拍了拍邮筒,将露在外面半截的信件推进去。

“其实我写的不是情书,全是从各种杂志里摘抄的散文。”老胡没理会张山惊讶的表情,继续说,“情书太俗了,我觉得天天在广播站读稿的人应该更喜欢这种散文。她喜欢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对于那娜来说,那些信的意义并不大,但是它们却令老胡的作文水平突飞猛进。期末前的一次月考,老胡的作文只被扣减三分,其中有一段被阅卷老师用红色波浪线标出,作为范例收编到《金句荟萃》中送去广播站。听到自己的文字被那娜念出,老胡激动得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暑假之后,那娜升入高三。老胡仍没停止给那娜写信,只不过堆积的一叠叠信件没有投入邮筒,而是被老胡锁进了抽屉。老胡希望那娜安心备考,像学校里处处悬挂的横幅标语那样:考出水平,考出梦想。但是,事与愿违。那娜的高考分数比平时模拟考低了不少,她考入了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张山也去了那里。升入高三前,老胡找出试卷给自己模拟了一次,距离录取线三十多分。于是,整个高三老胡都变得无比沉默,不再像雷达一般从张山那里获取那娜的任何近况,每天只拼命做一件事,那就是朝着缩小30分的差距而努力。

终于,老胡如愿以偿。出分那天,老胡买了一堆麻辣鸭脖。张山看着面前熟悉的鸭脖,咽了咽口水。

张山说:“老胡你知道吗,这一整年,虽然你没跟我打听那娜,但是我把关于她的每件事都记在了本子上。本想在今天拿给你看,但是吧,有些事一旦知道了结果,过程就不再重要。”

刚刚成年的老胡学会了掩饰和假笑。他把一只鸭脖塞进嘴巴,口齿不清地说:“张三,你不用拐弯抹角。那娜她,有男朋友了对吧?”

张山点了点头。

“三年前你怎么说的来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鸭脖子也是。”张山吞下嚼烂的骨头,接着说,“她还在广播站吗?”

“没有,那娜去了话剧社,总演女一号。她的男朋友总演男一号,是个会写诗的文艺青年,名叫夏寅。”

“写诗这事儿吧,我初中经常干,但后来发现还是散文好,别人读得懂,”老胡拉开抽屉,向张山展示积攒了一年的信件,“恐怕那娜现在也不喜欢这些散文了。话剧好啊,灰姑娘可以嫁给高富帅,癞蛤蟆也能吃上天鹅肉,只要打着艺术创作的名义,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没人会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张山若有所思。

“我去写剧本怎么样?去他们那个话剧社里写剧本。”老胡顺手将抽屉锁上。

老胡带着暑假里一口气写出的三部剧本站上讲台。讲台前坐了一排面试官,正中间是夏寅,老胡知道那是话剧社社长的位置。那娜也在,穿了一条朱砂色长裙,坐在夏寅左边。老胡有些紧张,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好在讲台足够高,没人能发觉。老胡一只手按在剧本上,另一只手撑住讲台边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泰然自若。

夏寅饶有兴致地打量老胡,问:“为什么想来话剧社?”字正腔圆,听得出台词功底深厚。直觉告诉老胡,夏寅和路凡是极其不同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别无二般。老胡无法准确说出两人的共性,或许是因为看起来太完美,让老胡觉得不对头。

老胡张开嘴巴,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似乎一直在强调心中有个剧作家的梦想。他还来了一段即兴朗诵,背的都是寄给那娜的信中的句子,但是那娜没有任何反应。

夏寅笑了起来,打断老胡:“从话剧社历年招人的情况看,能来这儿的,要么长得漂亮,要么才艺过人。大家都想当演员当主角儿,像你这种要来写剧本的还真没见过。我们排演的从来都是《哈姆雷特》《第十二夜》这样的经典戏剧,是时候变一变了。你来了,或许可以尝试下实验戏剧。”

“意思是,我可以进话剧社了吗?”因为激动,老胡的声音变得有些夸张,像极了译制片的配音。

这次轮到那娜笑起来。她看着手中的报名表说:“我看你简历上写的中学和我是同一所,这么算的话,你一直都是我的学弟,欢迎学弟入社。”

话剧社阴盛阳衰,迎新聚餐,学妹坐了大半桌,将夏寅团团围住。一开始那娜坐在夏寅身旁,但不知是因为夏寅传授舞台经验的嗓门过于聒噪,还是名叫陈美怡的学妹总是探起半个身子隔着那娜往夏寅跟前凑,酒过三巡,那娜端起酒杯离开了座位,走过来与学弟谈笑风生。老胡看得出那娜的尴尬,但她故作轻松,欣然接受学弟们的敬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轮到老胡,他有些羞涩地摆摆手说:“我酒量不太好。”但与此同时,嚣张的起哄声从夏寅那边传来,陈美怡和夏寅喝起了交杯酒。那娜嘴角微笑的弧度仍然在,眼神却变得黯淡。

老胡握住啤酒瓶朝那娜扬了扬:“看来大家都很开心,那我也不能扫大家的兴。”他抓起一只特大号扎啤杯,向里面注入啤酒。泡沫溢出杯缘,顺着杯壁流到桌子上。老胡不去理会,直到扎啤杯灌满不掺泡沫的足量啤酒,才终于停住,说:“你们都别眨眼,我一口气喝完。”

一个戴耳钉的学弟兴奋地说:“这么大一杯你肯定喝不完,要是喝不完,你就得求那娜学姐赐你交杯酒。”

“好,”老胡答应得毫不犹豫,他看到那娜惊讶地瞪大眼睛,转而对学弟说,“但是,如果我能喝完,你就得和我喝交杯酒。”

老胡一口闷下去,啤酒慢慢见底,他觉得肚子里似乎有一只青蛙越变越大。吞下最后一口,那群学弟纷纷拍手叫好,怂恿赌输的人和老胡喝交杯酒。耳钉学弟极其配合,声称自己要反串女生表演一段,捏起嗓子矫揉造作地对老胡劝酒。起哄声越来越大,夏寅那边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过来,在全体话剧社成员饶有兴致的注视下,老胡潇洒地喝下同耳钉学弟的交杯酒。喧闹声更大了,老胡用余光看到,那娜终于像其他人一样开怀大笑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咧开嘴。

 

上半学年快要过去,老胡这个“编剧”的头衔却一直处于有名无实的状态。话剧社依然乐此不疲地排练着莎翁的经典戏剧,每周排练四次,周一、周二由夏寅带练,周三、周四由那娜带练。一开始,作为自由人的老胡每次排练都会参与,但时间久了,他便不再去夏寅那组。

“每次陈美怡向夏寅撒娇,我都会起三层鸡皮疙瘩。”某个周四傍晚,老胡突然肚子疼,于是拉了张山去校外买药,回来的路上,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张山问:“夏寅什么反应?”

老胡说:“他应该没起过鸡皮疙瘩吧,不然就不会配合地哄她了。”

张山又问:“那娜知道吗?”

“不知道吧,”老胡突然想起迎新聚餐那天,于是改口,“也许看到过一些蛛丝马迹。”

“你应该告诉那娜,写一封匿名信寄给那娜,就像以前那样。”

老胡没有回答,盯住不远处湖边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他们似乎在吵架。张山注意到老胡的反应,顺着老胡的视线看去,脱口而出:“是夏寅。”

“夏寅和陈美怡。真是活见鬼,排练在一起,不排练还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

“老胡,你为什么生气?夏寅和那娜这个样子,你应该庆幸。”

“那娜哪里不好?”老胡突然提高音量,“张三,你说得对,那娜应该知道。”

湖边两个身影抱成一团的时候,老胡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那天,老胡第一次没去看那娜排练,他一直盯着写好的信,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那娜。

最终,帮老胡作出决定的,是学校论坛出现的一篇匿名帖文。帖子很长,情绪激烈,大意是说夏寅早已和那娜分手,那娜却总是死缠滥打,同时还撩着一群学弟。

真他妈胡扯!老胡破口大骂。他怀疑发帖人是陈美怡。联系论坛管理员是不现实的,帖子删除前肯定早已传遍学校。老胡打开一篇空白文档,他要对陈美怡的无耻造谣进行控诉。老胡找出陈美怡的校内网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一条转发自微博的链接,他点进去,在那条微博的评论里看到了陈美怡的头像。

近半年时间,陈美怡发布的微博只有爱慕夏寅和嫉妒那娜这两个主题。最新的一条是:那娜,我们论坛见。老胡在帖子里挂满微博截图证据,他希望明天醒来,所有的谩骂都集中到陈美怡身上。按下发布键的前一秒,他想了想,还是给陈美怡的头像打上了马赛克,并在帖子末端加了一句:希望该发布者自觉删除。

陈美怡并没有删除帖子。不仅如此,她还继续匿名跑到老胡的帖子里挑衅留言,甚至张狂地点名夏寅出来评理。老胡忍无可忍,回复她:陈美怡,快点删。

事情在周末发酵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引起了论坛管理员的注意,两篇帖文被同时删除。老胡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那娜,他不知道这件事给她造成了多大影响。他想给那娜发短信,却想不出说什么合适,编辑半天最后只能苦恼地将手机丢到一旁。老胡把头埋进被子,如同笨拙的鸵鸟一般,沉沉睡去。

直到被张山的电话吵醒。张山说:“老胡你去哪了,新帖子你看到了吗?”

老胡立即打开论坛,第一篇帖子的发布者赫然写着“那娜”。那娜说:误会一场,大家都行得正坐得直,希望学妹不要被针对,更希望不要把与此事无关的夏寅卷入进来。

老胡拨通了那娜的电话,他听到电话那端平静地问:“请问哪位?”

“我是胡齐仕。夏寅和陈美怡在排练时打情骂俏,在排练之外搂搂抱抱,我见过好多次。”

沉默了几秒,那娜说:“我不是说了吗,都是误会。”

“可是陈美怡的微博里都是证据!”老胡变得激动。

那娜问:“你知道揭发陈美怡的那篇帖子是谁写的?”

“夏寅自始至终都没吭声。”老胡答非所问。

“夏寅本来就是无辜的,”那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温度,“随她怎么说呢,我一点都不在乎。”

老胡试图解释,电话却已挂断。“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不是这么没立场的。”老胡依然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自言自语。

寒假过后,老胡发现陈美怡从话剧社的QQ群退了出去,听说陈美怡闹到了男生宿舍楼,被学校警告了。老胡一直没去话剧社,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那娜。当然,大家继续忙着排演莎士比亚悲喜剧,也并没有人问起他。窗台上的三部剧本被阳光晒得泛黄,老胡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把它们锁进抽屉。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夏天来临前,那娜突然找到老胡。

那娜和老胡约在体育馆前的喷泉广场见面,老胡提前十分钟来到广场,看到那娜已经坐在长椅上。她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半张脸覆盖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找我什么事?”老胡有些生涩。

“我想请你帮个忙,”那娜开门见山,“夏寅他……抄袭别人的诗作,对方说要么拿钱私了,要么法院见。我帮他凑了一些钱,但还是差了点,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找你比较放心。当然,你如果不方便,也没有关系。”

夏寅对于那娜的意义超出了老胡的想象。他看着眼前的那娜,肯定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还差多少?”

“五千。”那娜有些局促地握住双手。

老胡点点头:“好,我尽快给你。”

那娜说:“小胡,我欠你一个人情。”

老胡愣了一下,然后冲那娜笑了笑:“喊我老胡就行,他们都这么喊。”

两天后,老胡把凑齐的五千块转给那娜。那娜发短信说:“我会尽快还你。”老胡回:“没关系,真的不用着急。”这是老胡的真心话,那娜欠下了不知几个这样的五千块,他更希望那娜欠他一个人情。老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令老胡意外的是,夏寅拿到那娜为他凑来的钱后便和她分手了。这看上去不像是夏寅和诗人私了,更像是那娜和夏寅私了。夏寅说,他永远都无法接受不完美,他要从生命中抹去这段抄袭的记忆,连带着那娜一起。但是,那娜有什么错呢?老胡觉得,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俗气。

升入大三,那娜卸任了话剧社的职务,每天除了按时上课,就是投递简历找寻实习工作,不再在社交平台更新近况。对于那娜,老胡又回到了一无所知的状态。

再次听到那娜的名字,是在下半学年。那天中午,老胡和张山如往常一样在食堂吃饭,张山突然往前探了探脑袋说:“我们班有个同学和那娜在同一家公司实习,李晓文,我们班宣传委员,你应该有印象。”

“谁?”老胡并没有任何印象。

“你忘啦?之前你从话剧社面试完找我吃饭,正好碰到她,她让我和她介绍你,还说以后你编的话剧演出时记得邀请她。”

“哦,想起来了,她笑起来嘴巴挺大。”

“对对对,就是那个大嘴巴。她说有次下班看到那娜被一辆豪车接走了。”

张山停下手中的筷子说了句“又一个陈美怡”,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事情果然变得越来越俗气。

一天傍晚,老胡在校门口等快递,一辆蓝色跑车开了过来,在老胡面前停稳。驾驶座上的人老胡认识,是初中同学徐大利。徐大利的爸爸开了一家钢材厂,是当地数得上名字的土豪。徐大利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泛着光的小眼睛,冲老胡挥挥手:“老胡?好久不见啊!”

老胡走过去:“呦,徐大利,这车不错啊。”

徐大利得意地笑了笑,故作谦虚地说:“一般般吧,对了,我改名了,现在叫徐策。”

“这名字不错,”老胡实话实说,“怎么来这儿了?”

徐大利开心地笑起来:“接女朋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到的。”

老胡警觉地问:“谁?”

徐大利笑得更开心了:“你可能听说过,当时她可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那娜。我跟你说,哥们儿,像我这种看起来相貌平平家境也平平的人,能把她追到手,靠的就是持之以恒的毅力。”

徐大利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但是老胡却听不到了。他看到徐大利朝身后挥了挥手,他转过头,看到那娜。她的头发烫卷了披散着,不再扎成一束晃来晃去的马尾。

那娜对老胡说:“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徐大利说:“原来你们认识啊,老胡是我初中同班同学。”

那娜对老胡说:“老胡,最近正想找你呢,过两天我联系你吧。”

那娜绕过老胡坐到了副驾驶。徐大利边发动车子边大声说:“老胡,下次一起喝一杯啊!”

徐大利载着那娜绝尘而去。老胡在原地茫然伫立了一会,然后慢慢转过身。老胡第一次觉得夕阳如此刺眼,不由得骂了句:“夕阳真他妈火辣啊,像二十岁姑娘的身材一样。”老胡举起胳膊,一面佯装着云淡风轻毫不在乎,一面用衣袖轻拂了下眼角。

几天之后,那娜果然联系了老胡,约他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这次老胡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咖啡馆,挑了一个靠墙的安静座位,墙的另一边是话剧社当时迎新聚餐的小饭馆。老胡点了两杯拿铁,服务生问需要什么拉花图案,老胡说随便发挥就好。

那娜准时出现,刚坐下便掏出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老胡。

“欠你的五千块,今天还给你,我全部债务就都结清了。”那娜如释重负,笑容甜美。

“嗨,欠着就欠着呗,不用着急还我。”老胡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那可不行,我有钱了怎么能再拖着账。”那娜义正词严。

“徐大利没有问你吗?”

“问什么?”

“就是,”老胡用指了指桌上的信封,“这钱呀,他没问你这些钱的用途吗?”

“老胡,你什么意思?”那娜突然提高了音量。

老胡觉察到自己说错话把那娜惹生气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就在此时,服务生送来了拿铁,老胡低头一看,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心形拉花图案。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还是为了抹煞拉花的尴尬,老胡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心形图案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

“对不起,我不该问。”老胡的嘴巴被烫得火辣辣疼。

“不是,老胡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不仅你这份,我还债的所有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我没有跟徐策伸手要过一分钱。”那娜的睫毛微微颤抖。

“怪我,怪我,”老胡小心翼翼赔罪,“只是徐大利太有钱了。”

那娜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胡,突然冷笑一声:“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真没想到,连你也认为我是因为钱才和他在一起。我交往过两个男朋友,他们英俊潇洒,但都自视甚高。徐策不同,他对我无微不至,还有人比他更合适吗?”

老胡无言以对。他在咖啡馆一直坐到天黑,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那杯咖啡那娜一口没喝,心形图案早已消失殆尽。

那日之后,老胡再没见过那娜。直到今天。

今天的同学聚会是初中班长攒的毕业十周年的局,大家天南海北地赶回来聚在一起却发现,几乎人人都是刚步入职场的菜鸟,而徐大利站在他爸爸的肩膀上,早已坐上了家族企业总经理的交椅。徐大利鹤立鸡群,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人生成功,他把小腹微微隆起的那娜也带来了。之前,班上许多同学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老胡也在徐大利的受邀名单中,但老胡没有去。

那娜胖了不少,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看来她已经完全告别少女时代的马尾了,老胡心想。

吃饭时,老胡拉着张山避开了那娜那桌。酒桌上,大家互相恭维,气氛还算融洽。晚饭后,男士去了包厢K歌,女士则待在隔壁桌游室聊八卦。

K歌房分流了几拨人,一些声嘶力竭地吼着听不出曲调的歌曲,一些围着徐大利讨教成功法则,还有一些像老胡和张山一样,开了几瓶啤酒窝在沙发慢慢喝。如果不出意外,这场同学情深的聚会便可以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圆满落幕了,甚至徐大利还能顺便帮几个同学的亲戚解决工作难题,又或许几位知根知底的适龄单身男女可以牵手成功,像徐大利和那娜一样走向人生巅峰。

但偏偏,老胡冲徐大利挥起了拳头。老胡忘记自己是如何扑上去击中徐大利眼眶了,他只记得满面红光的徐大利一直在讲述前几天被公关部七个女员工争先恐后勾引的辉煌战绩。挥出第一拳后,老胡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拎一只啤酒瓶的。于是,挥第二拳时,他开始咒骂徐大利,试图以此弥补没有酒瓶的遗憾。挥第三拳时,他先是被徐大利扇了一巴掌,接着被一群人拉住。没人继续唱歌了,包厢里回荡着咒骂声和叫喊声,伴着音乐,听来却与之前持续的歌声并无二般。

有人想按住老胡,但失败了,老胡从包厢跑了出去。下楼的时候,老胡碰到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那娜,她愣了一下,喊出他名字,老胡却没有理会,径直冲下楼梯。

张山看了看身后的烧烤摊,对老胡说:“要不要吃点?烤鸡腿?烤鸭脖?”

老胡松开按住烟头的那只手,烟灰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圈。他突然想起见到路凡那天,朱砂色塑胶跑道上躺着的那颗煤渣。一阵风吹来,黑色圆圈变得模糊,老胡知道,到了明天,它将全然消失。

“每样都来点吧,”老胡叹了口气,“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打徐大利吧?”

张山摇摇头:“他们都以为你仇富。”

张山起身要去买烧烤,却突然被老胡叫住。老胡说:“张山,我他妈的腿麻了,你得扶我起来。”

张山推推眼镜,咧开嘴笑起来。

责任编辑: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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