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狮心 31岁那年,在九州飞往镰仓的航班上。我看到一名空姐蹲下身,给不能弯腰的残疾人系鞋带。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辞职一年不去工作,会怎么样?   01 和一同

狮心:离职后的365天

作者/狮心

31岁那年,在九州飞往镰仓的航班上。我看到一名空姐蹲下身,给不能弯腰的残疾人系鞋带。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辞职一年不去工作,会怎么样?

 

01

和一同在日本打拼的几个姑娘见了面,被劝说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离职。

回国前列了一张清单,想补上初来日本时未做的事。写得满满当当,到最后也只做了两件。

第一件事,我带着一台老尼康,把镰仓所有的车站都给拍了下来。从御成町坐江之电到镰仓,周围都是海,张开嘴,海咸味就飘进来了。

第二件事则是去歌舞伎町做了美甲。

我去时已是深夜,店里大多是附近风俗店上班的小姐。夹杂在一堆浓艳的美人中间,我多少有点局促。巧的是,碰到了HNK正在拍摄纪录片——《72小时系列》。

“客人,你想上电视吗?我可以让监督采访你。”帮我做美甲的姑娘问道。

“非常感谢,不了,我这样的人上电视的话会影响收视率的。”

“噗,客人不常来歌舞伎町吧?”

“第一次来。”

“难道......不是日本人?”

“中国人。”

“啊,感觉很有钱的样子。”

“没有的事。”

我忙挥手。后半夜,我听陪酒女吐槽一位客人,长得丑,人又穷,每次来玩都用老婆赚来的钱。现在已经没人愿意陪他喝酒了。

歌舞伎厅的事儿,听着听着天就亮了。指甲也像是说好的,一起做完了。是耐看的圆款,镶着彩绘和小点点。

“完事咯。”

“好漂亮啊。谢谢。”

我鞠了一个躬,发自内心地感动满足。

“啊,不用不用,那是因为客人你的手本身就很美。”

我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双手,轻轻说了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了。

 

02

回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

上次回国是六年前的事了,我对现在的租房市场一片茫然。只能找绿莹来帮忙。

绿莹是我的大学同学。要怎么来形容我们的友谊呢?如果有一天我过失杀人,她应该会包庇我至少一周的时间吧。

绿莹据说已经和公司请好了假,这周都陪我看房子。这执行力。

我问她这几天我住哪儿呢?

她笑着说:“这几天你还想怎么的啊,住我家?去假日酒店睡啊!你在日本赚了那么多,带进棺材啊。”

我们两个都憋着笑。

那一周,我们看了很多房子。

比如有一间地板发了霉,阳台还长出了菌类生物。天气好的时候,拉开帘子,空气中满是尘埃。也有价格和格局都比较好的,但房东会提一些额外要求。比如客厅的麻将桌不许扔之类的......

后来我心累了,全权交给绿莹负责。

我们在福州路上找到一家二手房,五千出头一点,25㎡,照得到太阳,水电都有。

够了。

房东只有在签合同时见过一面,全部办理完毕,我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厕所的龙头没有拧紧。

苹果笔记本没关机。

玻璃窗留着缝隙,外面有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声音。

什么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

 

陶瓷店那会儿,每天七点起床。

打着哈欠去检查库存,卫生状况,以及pop的摆放。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进货,陶泥不够了就要去市场上订购回来。到了中午,我就端坐到机器前,戴好围兜,洗干净手,开始工作。制作屋内,客人通过有机玻璃可以看到全过程。

工作做了那么多年,搬家后的第一天还是七点起的。太没出息了。

去厨房接了杯水继续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

醒来路没走稳,我竟碰洒了刚才喝了一半的茶叶水。

水渍慢慢湿透了我的棉拖。

赶紧去找抹布,才发现整栋房子连张纸都没有。其实可以去小区外的便利店购买,但我实在太懒了。出门就要换衣服,就要洗澡......

过道上的积水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把昨天换下的内裤拿来,擦了一通。

男人们当然不知道,女人是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的生物啊。

 

凌晨两点半,我只能选择CCTV6。有老的译制片就不错了,剩下全是无聊的购物节目。

只能看书。

大部分是日文书,比如凑佳苗的《告白》,《香水,一个谋杀人的故事》以及《福尔摩斯探案集》等。

我还挺喜欢犯罪题材的小说

我又拿出了《告白》,只挑了喜欢的部分看。一小时后就看完了。实在无趣,就拿了二十块钱出门了。街面上大部分店已经关了。我只想找一家便利店,买盒牛奶什么的,满足一下消费欲。

走啊走,居然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书店。

“欢迎光临......”

推门进去,一个没什么精神的年轻人对我打了个招呼。

我说你们开到几点啊,他耷拉着眼皮说我们这儿试点营业,是全上海唯一的一家通宵书店。

说完,年轻人便低头玩手机。没有任何聊天的意愿。

面对一墙的书,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还是挑了一本凑佳苗的新作,国内引进的速度很快。日文版也就出版了一两个月。

其间,看到几个流浪汉向里张望。

也不敢进来。

日本也有很多流浪汉,和中国不同的是,这些人似乎不大愿意乞讨,且自尊心很强。福岛地震时,日本救援队去运送物资,他们却并不乐意接受空投,对着上头喊:“去给更需要的人吧。”

门外的几个流浪汉看起来还算干净。

其中一个晃啊晃到了门口,试探性地推开门。

年轻人盯着他,皱着眉头。两人互看了会儿,过了足足几十秒,年轻人才慢慢叹了口气,一脸“真是麻烦”的样子回到营业台。

后者悄悄地进来了。

很识相地坐在不会影响到别人的角落里,靠边睡了。

其他人也慢慢走进来了。

天亮时,书刚好读到最后一行字。

虽说如此,我还是把书买了回去。

离职后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的从容啊。

 

03

如果有人问,你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我会说,想去看一下喜马拉雅山,不是爬山,到山脚下看一下就好。

这个理想原本属于何立峰的。

和这个世界上一千万的暗恋者一样,我单恋了他六年。何立峰大学里是登山队的,他一直希望能去攀爬喜马拉雅山。不知为什么,但凡有人问我理想之类的事情,我也会这么回答。

我明白这并不是我的理想,我只是偷窃了别人的。

谎话说多了,慢慢也当真了。觉得自己有生之年,好像一定要去一次似的。

毕业之后我去了镰仓,与何立峰断了联系,也只有在几个节假日,才会收到他的短信。

挺好的,他知道我喜欢他,但没怎么找我暧昧。这一点就很好了。

第二日,我给何立峰发了一条短信说是回国了,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洗衣机上。本以为几小时后才会收到回复,结果两分钟内手机就震动了。

 

“怎么才和我说,出来吃饭吧。”

“也是很突然的决定。”

“见个面吧。”

 

心情很好,洗完头,我去音像店租借了几张碟,韩国犯罪电影。回来后就连看了两部,因为越看越起劲,所以没有注意声音。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去开门时,却听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一个老大爷站在门口。双手放背后。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来。

“唉?!你怎么?”

我上午刚拖过的地板,他穿着鞋子进来了。拦也拦不住。他一步一步走到客厅,硬生生把电视的插头给拔了。

等到门关上,我还傻呆呆地愣在原地。

虽然知道难堪的事难免会发生,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独居在家,还是掉眼泪了。

 

“你说的大概是楼上的老头子吧。他房东的弟弟呀!”

之前的奔波都是绿莹帮我的,所以她比我还要了解。

房东弟弟了不起啊!关键他手上有我房子的钥匙。

绿莹提出帮我去和房东说说。我说你直接通知他,我要换锁!我气呼呼的样子还被她“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其实吧,你长了这么一张性冷淡的脸,瞎担心啥。”

“靠!”

“我这边开会呢。换钥匙的事情我会和房东说的。你再忍几天......对了,想想何立峰。”

什么啊......

没等我辩驳,她便挂了电话,我下楼买了一些水果,挂在房东的弟弟家门外。

敲门后,偷偷跑下去偷看。

门开了,老头盯着水果看了会,咬了一个后,整袋拿进去了。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是我送的......

 

周末,我提早到了ZOO咖啡店。

一整个早上,都在选要穿哪件衣服。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在做十七岁的蠢事。

“嗨,徐佳乐。”

“啊,何立峰。”我一口气呛着了。

“还是美式?”

“嗯。”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我鞠了个躬:“你们那儿打招呼每天都这样的吧。”

八年了啊。

何立峰拿着两杯咖啡过来了,八年了啊,他身材也厚实了很多。

“看啥,我老咯......倒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会啊。”

“怎么就辞职了?陶泥公社的生意不好?”

“生意倒是很好,日本人很尊重手艺人,游客来了也喜欢买一点带回去。就是想休息一下。”

“几年前去日本看你在里面做陶,挤都挤不进。”

“你来过?!”

“嗯,工作的事,只能待半天。不然还想找你聊聊。”

我有点惊讶,每天,这双手都在和制陶机打交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别人看来,是怎样的存在呢。

何立峰问了我一个挺难回答的问题,他说:“辞职是什么感觉啊?”

我说说不上来。但其实骗了他。我脑袋里想到了一个比喻,就像是小学春游前一晚,去超市正好发现了还剩下一包的巧克力棒。

“对了,你还在玩登山么?”

“玩啊,公司经常会组织去上海的周边登山,我比刚毕业那些大学生爬得还快。”

“喜马拉雅山。”

“徐佳乐,这个你还记得啊!对的,我一直想去。不过啊,我到了一千英尺的山脚就放弃登山了,喜马拉雅太远啊。”

之后又聊了一会儿大学的事情。这样过了两个小时。我当时在想,要不要干脆提出晚上一起吃个饭。但他偶尔会看表。

等下有事么。我随口一问。

他说妻子在外面。

我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显得很局促。

我说啊,恭喜恭喜......多不好意思,让你内人进来吧。

他说妻子要去买点日用品,刚才去超市了。

聪明的女人。

我和何立峰出去,见到了他妻子,看脸就知道是个好女人。我打着招呼,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结婚的事。不过想想也很合理,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结婚才是正常的吧。

像我这样的,才是奇怪的人。

“是徐佳乐么,真漂亮啊。”他妻子抓着我的手。两眼发光。

“你好你好。”

“几年前,我们见过面的。”

“是......么。”我望向何立峰。

他笑着点头。

“那时候我就隔着玻璃窗,看你坐在里面,两只手在机器上转圈,摆弄一下,一个陶器就出来了。我就觉得好漂亮啊。你那个时候还是短头发吧,扎了一个辫子,我当时就说,这个女人太有气质了。”

被她这么说,我简直想要找地洞钻进去。

“要不,小盒子的开学典礼,让佳乐一起去吧。”

“行啊,你有没有空。”何立峰望向我。

“是......什么?”

我跟着夫妻俩来到了一间教室。里面挤满了年轻的父母。

他们孩子的大班入学仪式。

“张婉怡。”

“到。”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举手之后,转过来对着后排的父母挥手。孩子父亲拿出DV拍摄。

那个父亲好像因为按错了键,并没有开机,被一旁的老婆训斥。

大家都笑。

“何凯。”

“到。”

是何立峰的儿子。那孩子穿着黑色的校服,看起来像是一个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随后转过来对着何立峰夫妇,用口型说着“爸爸”,“妈妈”。

我就看到何立峰的妻子靠在他身上,眼泪慢慢流下来。他笑着揽着妻子的肩,用DV拍下周围的一切。

总觉得好像,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走廊上,家长与家长们在攀谈。我和何立峰站在自动售货机前喝着罐头可乐。

“所以,你也不要一个人战斗了。”

“我这样的人......”

“你身上哪点比不上别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真是羡慕你。”

“徐莉挺好的。我走运吧。”

我问他养小孩怎么样啊?

他说你看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啊,觉得特别麻烦吧,和现实的一比,根本不算什么。真有小孩了,哪一天晚上是睡得好的。现在大了些还好,之前你是不知道......

看着何立峰喋喋不休的样子,我笑了。眼神中的失落,他没看出来吧。

一口可乐灌到嘴巴里,听着气泡相互冲撞的声音。血液里好像也充斥着无数的气泡,安详地发着声。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说一句。

真好啊。

 

04

孤独的离职生活第一周,行李才陆陆续续从日本那寄来。

当初为了省钱,让快递公司选择海运。家具们一箱一箱地从东京海漂过来,还透着股海鲜的味儿。

我把三十几个箱子,从底楼搬上房间。搬完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明天大概会有一堆乳酸囤在手臂上。

洗头难了。

但事情还只是刚起了个头,我把所有从镰仓寄来的行李分成两堆。零散的叠罗汉,大件的只能丢在门口。

策略是:先攻略小件,再对付大件!

一上午,光是找抽屉都筋疲力尽。就是寻不到收纳箱来装原子笔,铅笔,橡皮擦,小型闹钟......

独居教给我的第一堂课是:千万不要做什么计划,因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就这样,原本在日本的家具也在中国安了家;有的在角落;有的在床底下;有的放在浴缸的边缘。

我消停下来,手头就剩几张照片。

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赴日申请时办的个人照、驾驶证、第二代身份证,就连大学里,宿舍卡里的大头贴都在。当然,还有和日本男人的合照。

一字排开,就能看到一个个长着相似面孔,又大不同的女人。她们都略带警惕地看着镜头。

人啊,原来是这样成长过来的啊。

 

上次之后,房东的弟弟郑先生没有再来过。我觉得应该是那一袋水果起了作用。

本以为短时间内,我们不会再相遇。结果没过几天就碰上了。

那天,我拎着葱与年糕上楼,却在二楼看到了一堆螃蟹,密密麻麻,上蹿下爬。

郑先生(房东弟弟)正弯腰捡这些小家伙。但他好像弯不下去,一直撑着扶手。

把路都给挡了。

我嫌他磨叽,撩起袖管,跟着一起捡。大的倒还算温顺,小的不知道有多凶悍,手刚放下去,钳子就举起来。

其间,手还被螃蟹壳割破了。

我帮着把螃蟹都装到漏斗里,这老头一句谢谢也没有,上楼去了。

靠!

 

晚饭时,我在思考是不是叫外卖,门又开了。老头端着个大盘子进来。

“郑先生,您为什么又不敲......”

“买多了。”他一脸变扭。

我提防着他,但知道是房东的弟弟后,多多少少还是安心了点的。我光顾着看菜,那道菜,别说在日本,就算是以前在国内,我都没见过。

“......什么菜啊?”

“雪花蟹斗。”

餐盘里有六个蟹壳,最上面是白色的一层沫,蘸着几颗鱼子。白色和蟹壳之间满满的蟹肉。诱人的味道从两边,卷着气冒出来。

“这白色的是什么?”

“吃吃看。”

我拿筷子想去戳一小口,放到嘴巴里。

是蛋白!

口感像豆腐,又比豆腐多了一丝韧劲。

我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

“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为什么不吃了。”

“不......想一下子吃完。”

老头看了我一会,像看着一个傻子,上楼去了。总算走了。我赶紧拿出保鲜膜把剩下的几个蟹斗包好。

一分钟后,我甚至都没打包完。他又下来了,这次动作更大了,刀具,螃蟹都拿了下来。

“看着!”

老头进到我厨房,系上围兜,一下子把桌上的东西归到一堆。

蒸螃蟹,拆蟹粉,炒蟹粉,打发蛋清,蒸蛋清,勾芡,浇汁,装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拆蟹粉,非熟练工的话,四个螃蟹得拆至少半个多小时。

我帮着老头打下手,用牙签把蟹肉从壳里剔出来。但他那双手到底是怎么弄的,三只手指都比我快!

“记得住么?”

我摇头。

随即又点点头,拿出手机,找一个固定的位置录下老头手上的作业。

他的手已经很老了,还有一些老人斑,但是在蟹肉里做文章,却显得极美。我忍不住去拿老尼康,对着拍摄。

租来的房子里,灯光昏暗,老头手上的青筋爆得更加明显。

拆碎的蟹肉。

边上的勾芡粉。

做完后,就装盘了。

“饭吃了没?”

“没。”

我好像听到了从他鼻子里喷出的不屑。

“一起吃吧。”

他去厨房蒸了点米饭。

老头给我的添了饭。

“怎么了?”

“没什么。葱花刚进到眼睛里了。”

 

05

郑先生是上海的大厨,可就职的餐厅已经拆除了。

本帮菜没落了。碰酒时,他时不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做菜容易么?”

他说也容易,也不容易。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烧菜大家学就都会,但要是到了追求道的层次,就不容易了。

毕竟太好吃了,我就装作感兴趣地认真听着。

他继续谈及这个话题,说就算一个人用同一手法去做一道菜,两次成菜的味道和感觉也是有很大区别的。做得好是运气。

我点点头,以为他要继续大道理了,结果话头却转了。

“小徐,我看你房子里有很多照片,会照相?”

“瞎拍。”

郑先生绕了好久,大意是想让我教他摄像。

我说那你得出去多走走。

隔天,老头就买了款相机,和我一样的。我们不挑周末,想到就去取景。但是我发现老头并不是太热衷。有时叫他去又磨磨蹭蹭的。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想拍人。

一个人。

 

一次,老头问我知不知道道南家渡。

我当然记得。早些年,上海周边发生地震,许多人的屋子被毁,市政府就出资建了南家渡,来安置无家可归的人。多年前说是要灾后重建,后面也不了了之。现在,那边只剩下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

周末,我俩坐大巴过去。

南家渡还是老样子,破破旧旧的。地点就在底楼的活动中心,郑先生开门,打开空调通通风,然后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高。

陆陆续续有老人进来。见了郑先生,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选茶叶,泡茶。

逐渐来了十几人。

“这个是记者。她会拍你们的事情。”

我瞪了他一眼。

郑先生笑笑说,你就随便拍,老人就喜欢声势大点的。

老人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老太太们,穿上好看的衣服,在老头面前跳舞。老头碰碰茶碗,笑得嘴里冒泡。

我被人搭话,问记者的生活,也就瞎编一点。毕竟不是同龄人,应付小老头小老太还算好。当然,也有难搞的,有个七十多的老中医,色心不改,走过我时,总是要蹭几下。

年轻时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郑先生和我说,当年政府和多个机构联合委托,来给这些灾后老人们服务,他所在的餐馆就是其中之一,当时还有一些居委会,烟草公司的也有。郑先生负责每次带一些热菜来。其他各有节目或表演。

现在走的走,散的散。也就剩下他自己了,餐馆倒闭后,他也退休了,没事就来这边开开门,组织人聚聚。

“几年前人还要多,要两间活动室,现在你看。”

“大家都忙么?”

“都死了。”郑先生看了看我,“人老了要死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去探望,是政府害怕孤独死现象。

“今天她情况还好么?”

“还行,吃得比上周多。”

“那还行。”

郑先生和一个瘦不拉几的老头说的“她”,我之后就遇到了。

郑先生带我去南家渡的四楼,转角楼梯就是,401室。

郑先生正了正衣角,敲门,没人应。

他敲了一次后走了。

我有点想问,就走了?

他说等一会儿。

我和郑先生等在转交口,随后,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憔悴的女人。看上去六七十的样子。

趁着她在外面,郑先生立刻冲出来,和她打招呼。

事后我才知道,这个人有忧郁症,从来不和南家渡里其他的老人来往。说她全家的人都死在那场地震中。

我跟着进了房间,随意聊了几句。老太太的语气了无生气,左右张望了一下,郑先生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给她点上一根。

她神情放松了一点,但眼皮下的黑圈还是很重。

“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身体呢?”

“越来越差了。”

“那就要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走不动,楼梯太高。”

“那你坐电梯嘛。”

“电梯我怕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好相处,甚至待人处世很得体。我进来时,她还给了我一双新的拖鞋。和郑先生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很好听。只是眼神总一潭死水。

“今天炖鱼,你快吃吧。”

老太太拆了饭盒,狼吞虎咽。

“慢点吃。”

趁她吃饭时,郑先生帮她围上围兜。

捡起她吃在地上的米粒。

 

06

离职第三个月,和书店的营业小哥熟悉了,知道他在追求学姐。

他打算约人去电影节,却遇上了电子系统瘫痪,根本订不到票。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就烦了,说你拿着手机空等也没用啊。

他说反正都没事干。

我提议明天设个闹钟,早上起来就买不就好了。

他则说等到早上,位子早就没有了。

然后我就不说了。

他每隔一小时就登录手机APP,刷新网站,等待购票系统恢复正常。我看着都觉得不舒服。

又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

那时,何立峰代表系里去打篮球赛。就为了在比赛当天和他穿一样的运动服,跑遍了整个普陀区。他的是男款,我买的是那个版本的女款。

最后在一家小小的直营店买到了,却没有合身的尺码。

何立峰在打球时,我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出席。

跳起来欢呼还会搁到肩膀。

可没有人会看你。

 

刷了一会系统,还是不能出票,小哥干脆把手机给到我。

“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了两人的聊天记录,感觉不是太好。

“不好说。女孩子愿意和男生出来并不代表她喜欢你。只能说明她并不讨厌你,又或者对方是一个极度温柔的人,会顾及你的感受。”

“你觉得我们有戏么?”

“希望不大吧。”

“嗯。”他笑笑,“谢谢你。”

“不难过?”

“难过啊,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外人看到......”

我一愣,早些年,我也是这样的吧。

大概,年轻就是这样的吧。

 

一周后,我又来到了书店。

“见面了?”

“见了,我感觉不出她喜欢我。”

“看你今天的样子还以为成了......”

他说和学姐见面前,心里模拟了见面时的流程。我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但免不了还是紧张。去好几次厕所,就是想把衣角弄干净。挺胸收腹。不能弯腰。我感觉不像是去约会,像是去考试。

后来,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学姐肯定是有很多人追的,太早表白的话我害怕被拒,太晚的话,又担心她被人抢走。有时候会想,其他的追求者是怎么想的呢?也在饱受这样的苦恼吧?明明是对手,却又惺惺相惜,产生了战友般的感觉。

那天,营业员小哥的话格外的多。

说实话,我觉得他至少踏出了第一步,踏出了这家书店。

 

自从上次去了南家渡,脑子里一直是那个老太太的身影。听郑先生说,她是文盲,耳朵几乎半聋,只有靠近耳朵大声说话才听得见。

不识字,听不见。

这是活在怎么样的一个世界了?

第四次去时,老太发疯了,拿着砖头砸旁边一家人的门。对于劝阻者见人就咬。

那么平静的一个人,突然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在现场吓得不敢动弹,躲在其他人后面。是郑先生上前把她拉开。她就咬在他手臂上。

手臂上,立马就是一团淤血。

后来110来了,那个年轻警察挺好的,一直在温柔地劝说。大概是老太太的力气用完了,最后回房间,锁上门。留下现场一地的碎砖。

一切安静下来,人也都散了。

我和郑先生一直在谢谢那个警察。他说,其实自己奶奶也是这样子的,年纪再大上去一点,就会变成老年痴呆。到最后谁都不认识。

然后我问,那你奶奶现在的情况还好么。

他说,三年前,老人一个人在清晨的时候,走到了河里。死了。

回来后倒头就睡。醒来又是半夜。

换了好几种姿势都睡不着。

离职后的第五个月,床单上的褶皱被放大了很多倍。外面的声音,路过的车头灯,人的气味,食物,欢笑与悲伤,都从房间的缝隙钻进来。不知道要打招呼。

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吵闹。

 

我最后一次去见到老太太的时候,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蝉鸣渐起。

郑先生没空,让我带着饭菜过去。

结果开门就看到她躺在救护床上,一身白衣,喉咙和鼻孔里各自接着呼吸管。

我吓得坐在地上面。

汤顺着地板,流到救护床下面的滚轮上。

我对上了她的眼神。

老太太一个字没和我说,但是我懂了她的意思。

我是真的不敢。

彻底懵掉了。

她希望我把呼吸管给拔了。

为什么总是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如果郑先生在的话,那么做决定的就不是我了。如果我现在不出现在这里的话,也不会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趴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决定。

镜子里,自己懦弱得像一个布娃娃,和二十多岁一下子飞去日本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遇事还只会逃避,不是么。

我站起来,走到老太太前面。帮着她擦掉眼眶里的泪水。

连眼泪都很浑浊。

我环顾整个房间,虽然很干净,但是每一个家具都陈年老旧。

拿出相机,对着整个房间一寸一寸拍摄。从相片里面呈现出来的和眼睛看到的很不一样。更加的肃穆。

最后我对着老太太按下快门。

她缓缓地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指了指呼吸管。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

 

最后我逃出了房门。

还是没有出手。

一周后,她还是死了。

相关的人办理了她的葬礼,去警察局销户。

之后,郑先生帮着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南家渡的邻居来参加,人不多,很简单的仪式。一切结束,就由着殡仪馆的车拉去火葬。

被车拉走后,我就和郑先生在屋外抽烟。天晴空万里。

郑先生问我能不能看得出,她今年已经七十四了么。

我大吃一惊,看不出来。那她要比郑先生大近二十岁了。

“我以前在杏花楼当学徒,她是副主厨,我的手艺一半是她教的。后来她跟着我师傅好了。杏花楼倒闭之后,我去了其他的酒店。再之后就是很多年以后了,她也老了,我也老了。地震,丈夫和儿子都没了。一个人搬到了南家渡。无依无靠的。我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嗯......”

“她越来越依赖我,有时候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家人。我也挺乐意的,有时候又会发疯,发起疯来用砖头砸人。我的头被缝过三次......只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想,她应该走得很平静。”

“那就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

“太好了。”

 

夏至,阳台上摆了一列的多肉。

何立峰送来的。

说是他们家小盒子挑的。

小小年纪已经那么招人喜欢了。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谈不上无趣,只是比起半年前忙碌了一些。

郑先生每周要下来霸占我的厨房,教我做菜。

他说一个不会做菜的女人只是半个女人。

我说你这种老观念是歧视女性,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和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没动力争辩。

他每隔一段时间来看我一次,他的想法我是知道的。

人一直不工作,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存在的价值。是不是失去了被依赖的价值。在一次次的否定中,被自己给打败。

夏天的夜晚,最开心莫过于洗完澡开空调。如果在厕所里放点干冰,配上一些北欧民谣。简直可以说是仙境了。时常在中午睡觉,做梦有好听的天籁之音从脑袋里流淌出来。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这让我不止一次和自己说,徐佳乐你或许有音乐的才能。

福州路上的书局还是每天通宵营业。

来看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听说连营业员小哥也要走了。

他说快毕业了,要正式找份工作。

我笑着说,那学姐那边呢?

他说我会努力的。

他笑了。有那么一刻,我还在恍神。

“你还会笑的啊。”

“我刚有笑么?”

“有啊,你刚有笑。”

“谁能证明?”

“监控能证明啊。”

我们进入监控室,调出了监控看了看。

“我好像是笑了......”

“......”

之后他就走了,我们没留电话,偶尔还能记起书店制服里的那张脸。笑得很好看的男生。

 

离职到了一周年,我甚至有那么一刻忘了,自己曾像个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忙碌了七八年。

绿莹让我出来,说是老同学聚会。

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说就四个人,我们以前寝室的。

黄佳佳,李昉么?

这么多年,大家都没见面了。我一个人又一毕业跑去日本七年。突然之间见面一定非常的尴尬。到了那边,黄佳佳和李昉还是老样子。一个还是每次都着男人的道,一个则把自己的小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见面就聊以前的事情,气氛很快就被炒热了。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怀念以前的生活。

绿莹突然开口:“哎呀,今天头发洗得晚了,回去不知道还有没有电可以接吹风机。”

“黄佳佳,你胆子这么大,上周宿管刚没收了隔壁的电动剃须刀,你还留着吹风机。”

“李昉,话说隔壁的电动剃须刀是用来干嘛的。剃毛的?”

三个人一阵笑。

听着听着,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都是我们以前真实的对话。这撩人的旧时光啊。

我也加入她们几个。

“你们看,刚才男浴室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好帅。身材真的好。”

“好你就去搭讪啊徐佳乐,呆在这里干嘛,要不要我帮你问他要号码。”

“不要不要,我自己去吧。”

“那你去啊,徐佳乐。你这种第一眼高冷型的,特别吃香。”

“哈哈哈,要不一起去吧。”

“就是没胆就是怂,走吧,姐姐陪你一起去。”

“走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只小狗儿,在绿灯变成红灯的最后几秒,撒欢一般地冲过斑马线。

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是该去找工作了呢。

责任编辑: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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