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连川 我被困住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太阳和月亮在我身上碾过数个来回,把属于钢铁森林里的冰冷洗刷得一干二净。我坐在窗边对着这个月的第6份蛋糕和第7杯

顾连川:城市囚徒

作者/顾连川

我被困住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太阳和月亮在我身上碾过数个来回,把属于钢铁森林里的冰冷洗刷得一干二净。我坐在窗边对着这个月的第6份蛋糕和第7杯奶茶大快朵颐,像一个待遇极好的囚徒。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被困在什么地方,一座城,一场恋情,一份偏执,要么被逼无奈,要么作茧自缚,有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出自己心里那个死胡同。相较而言,我被困住的地方反而宽敞得多。我突然觉得,只要还能吃到甜食,出不出得去好像也无所谓。

 

1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那个中午,我从公司出来,按照惯例去街对面买一瓶苏打水,一份三明治外加看五分钟女儿的照片来打发掉午餐时光,这个举动我已经重复了快三年,变化的只有苏打水的口味,三明治的馅料和女儿的穿着。可这天我鬼迷心窍地看上了橱窗里那块小蛋糕,上面的樱桃像矗立在黑森林尽头的红色城堡,我的舌头迫不及待想要攀登上去。

于是我便买下一份带回公司。我边和人群一起等红灯,边掏出手机翻看下午要处理的文件,直到看完了,周围的人群仍旧一动不动,我抬起头,发现他们正跟我一样困惑地张望,如同一群正在河边喝水嗅到捕食者气味的羚羊。然后我们意识到,红绿灯坏了。

后头的车辆达成共识停下,让积累已久的行人先过马路,我走出去两步,耳边突然响起爆炸的声音,我刚撇过头,路边消防栓里的水就涌到了我身上,我和其他几个路人一起被喷倒在地,模样狼狈至极。我尝试镇定下来,即便是落汤鸡,也要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一只有风度的落汤鸡。

我站起身,用手把被水淋湿搭在前额的头发往后面梳过去,惊魂未定的我紧接着就看到身旁的大树拦腰折断,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重重栽在我面前。

虽然我不信鬼神,但也不由得感慨世道不太平的同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上帝保佑”。我重拾心情,第三次踏上回公司的路途,我的脚踩上第四条斑马线的时候,右前方一辆本该和我一起直行的车直愣愣地冲了过来,路线之诡异堪比喝醉酒的大汉。所有人都看出了它不出车祸不停下的架势,我也只好收回脚步退回路边,然后那辆车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断掉的树上。

司机胡乱拨开面前的安全气囊下了车,人倒是安然无恙,他摸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盯着冒烟的车前盖。在这一刻,爆炸的消防栓,断掉的树,撞坏的车,像极了话剧舞台上的道具,被粗暴又滑稽地拼凑到了一起,红色消防栓里的水柱甚至在树旁的车子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形成了浅淡的彩虹,给这三场灾难汇聚而成的画面平添一丝温柔。

我是一个相信事不过三的人,我不得不怀疑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离开。我开始观察我所站的地方,这是一个老街区,但还不至于拥有上个世纪的古典风情,它呈一个粗糙的椭圆形,南北各有一排商铺,被四周高楼大厦夹在中间的街区像是无良商家售卖的汉堡里,那片薄薄的菜叶和肉饼。

它更像是这座城市的孤岛。

我走到另外一头,招停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跟他说:“福迪大厦。”

司机看看我,又看看车窗外屹立在不远处的大楼:“这走路过去不就5分钟的事儿?”

“说来话长,这么近您赚个起步价也不亏对不对?”

司机立马就释然了,热情地招呼我上车,然后车子刚刚起步,往前开了两米就爆胎了,我内心对这个结果居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我下车去其他三个方位,重新打了三辆车,然后就爆了四个轮胎,其中一辆爆了两个。

我心想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不然半个城市的出租车都得毁在我手上。

这天阳光稀薄,云朵浓郁,整个天空像是悬浮着一大片芝士奶盖的金色乌龙茶,只要细心品,就能过滤掉城市里其他乱七八糟的味道,来到一片世外之地。我尝试让自己先冷静下来,难不成这是遇上了传说的鬼打墙?

经理的电话适时响起,“吴久,你人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我沮丧地对着手机说道。

“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家里出事了?”

“没有。”

“你在闹脾气?我都答应你了,这个项目做完,一定把出国的名额给你。”

人类联想的疆土无边无际,并且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一路充满了凄风苦雨。我老老实实地把情况告诉经理,十分钟后他带着部门一大帮兄弟姐妹出现在我面前,脸上是誓要把我夺回公司的悲壮,我怀疑下一秒我们就要抱拳敬礼。

然后他们就像前面爆胎的出租车一样,在拉我走的过程中摔倒,滑倒以及被路过的电动车刮倒,终于经理忍无可忍地撸起袖子弯下腰去对我说:“上来!”

“啥?”

“我背你过去!”

我从没想象过自己趴在经理背上的画面,他肥硕宽大的后背此时给了我巨大的安全感,完全不亚于一只成年大象的脊背给我的观感。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穿着西装的成年男人背着另外一个男人无疑会招来异样的目光,更别提几秒钟之后这两个人还一起摔在了地上。

“不应该啊,就你这身板儿。”

“我可能是被下了蛊了。”我委屈地说道。

“瞎说!”经理义正词严地批评我,“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可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那天的会议是在老街区的蛋糕店里完成的,我坐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开,打开盒子把那块已经坍塌下去的黑森林一口一口吃掉。

 

2

我打电话告诉了妻子这个噩耗,她倒是镇定自若。

“这样挺好。” 

我不解地问她:“哪里好了?”

“刚好借这个机会,远离家庭和婚姻独处一阵子,你中年危机也快到了,到时候你就要在下班之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趴在方向盘上唉声叹气,面对老婆提出性生活的要求有心无力。不就这么回事吗?理解。”

她说这些的口吻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丈夫,倒像是在八卦闺蜜的私生活:“我离中年危机还早着呢好吗?” 

“嗐!这跟年纪无关。”我无法反驳她,她一向都是正确的,就像她当初主动提出结婚,我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一样。

幸好这里有一家宾馆,我当天买了生活必需品,办了入住,把白天打湿的衣物洗干净挂在通风口。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并且做了一个梦。梦里,这座城市的人开始逃亡,原因不明,战乱,瘟疫,外星人入侵都有可能,总之他们乌泱泱地往城外涌去,把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我也想逃,可我出不去,似乎有无形的手拉住了我,我没法挣脱。最后,整座城市变得空空如也,我脚下的街区开始四分五裂,向不同的方向漂散出去,我乘坐只够一个人站立的土地,握着路牌划向城外,像一个漂泊在海上的难民。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我按亮手机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天知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翻身下床走到门前问道:“谁啊?”

“我。”

我听出来是妻子的声音,入住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房号,我打开门发现她戴着黑色棒球帽,太阳镜,黑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还背了黑色斜挎包,她这副样子如果走在黑夜之中应该等于是透明的。“你穿成这样干吗?”

妻子鬼鬼祟祟地说:“偷人。”

“什么?”

“把你偷回去,”妻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正把什么任重而道远的事情交接给我,“快,把衣服换上。”

“你不是说让我独处吗?”

“你忘了明天什么日子?”

我开始在脑海里飞速扫描,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购物商场10周年庆?”

妻子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她来救我居然真的是为了让我陪她去逛街。

妻子的逻辑自成一派,她认为,只要我伪装成看不出来的样子,就可以从这个街区出去,回归正常世界。我们俩如同穿着夜行服正要去打家劫舍的飞贼。这个点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白日里嘈杂的声浪彻底退潮,只剩下梧桐树还在随着风发出摩挲的声音,城市进入了梦乡。

我和妻子站在斑马线外,她冲我重重地点了一个头,我回过头等着人行横道信号灯的“小绿人”出现,我蹲下去,学那些短跑健将做出一个起跑的动作,绿灯就是我的信号枪,妻子则是我的裁判加观众。

跑出去的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在咫尺之间,家,公司,甚至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富士山。在我冲刺的世界里,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就连耳边的风声也有了时差,只有下一秒从小腿肚传来的疼痛像闪电一样爬升,立马击中了我,于是我瘫倒在地上。 

妻子蹲在路边双手搭在膝盖上问我:“怎么了?”

“很难看出来吗?我抽筋了。”我伸出手尝试让她扶我一把,结果她向后跳了出去,让我扑了个空。

“你别把我传染了,孩子还要人带呢。”

很快我的事迹就变成了新闻,我拥有了一个可笑的称呼:“城市漂流人”。电视台的人在街边采访我,话筒恨不得塞进我嘴里,围观群众在街对面站了里三层外三层,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荣归故里的英雄。

这些人未必都相信关于我的传说,或许连一半都不到,但是相信与否并不重要,他们要看的只是热闹,而不是真相。这年头,造神和造恶鬼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我哪一种都不想当,我只想当个人。

 

3

“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城市漂流人,吴久先生,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出不去的呢?”

“就前两天吧。”

“那您介不介意为大家展示一下呢?”

我困惑地望向主持人,她的笑容跟山峦上的迎客松一样岿然不动。“我就这么走过去?”

她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往前走,我能感受到群众们的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交通警察也吹响哨子示意所有车辆停下。然后我就连忙说:“不行,心痛。”

主持人又冲着摄像机说道:“看来吴久先生来这里短短几天的时间,已经和这片老街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诞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情。”

“我是说我真的心脏痛!”我跪在地上捂住胸口朝她吼道。

一旁的医生冲了过来,迅速把我放平,用仪器探测我的心跳,然后医务人员跟主持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主持人点点头兴高采烈地扩大音量说道:“吴久先生的心脏确实出现了心律不齐的痉挛现象!”

围观群众纷纷鼓起了掌,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声,这不是一波带动另一波的应付式掌声,而是几百人发自肺腑的默契和团结,我没有心情享受,我挣扎着从斑马线挪回路边,已经缓了过来,我想着,这场面要是有人献花就更完美了。

妻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过来的,她眼含热泪地抱住我,趴在我肩上。

“你怎么来了?”

“电视台通知我的,”妻子的声音一秒把哭腔收住,她一向是个戏精,“配合一下,估计能红。”

我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流量呀,变现呀,没看周围都在拿手机拍吗?”

她把我搀扶起来,面对主持人和镜头,她又恢复了刚刚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啜泣着说:“我失去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儿失去了她的爸爸。”恍惚中我以为自己是死掉了。我看了一眼妻子,为了今天这一幕,她穿上了只有参加同学聚会才会穿出来的CL高跟鞋,涂了同色系的眼线和口红,还把精致的发髻像高级西餐厅摆盘一样盘放在脑袋后面。

看到妻子这样,我竟然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把我当稀奇的怪物看,而是觉得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

她侧过头,咬着牙齿在我耳边低声说:“你沮丧点,活那么开心给谁看呢?”

对我的救援并没有马上展开,市里的各级领导排好了档期不断过来视察,并和我合影留念,我每次都被迫打断工作接受慰问,然而得知情况的老板表示理解,并叮嘱我找到机会一定要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是多么有实力,多么人性化。

下到派出所所长,街道办主任,上到市长,市委书记,都一再强调各单位要统一协调,保障我的基本生活,并请所有市民放心,一定会尽快把我救出去。我拼命忍住才没有在摄像机前打呵欠,因为他们说的东西实在大同小异。 

说实话,我并不急着出去,妻子也不急,甚至就连我4岁的女儿也说“距离产生美”。反倒是网上的人,每天热衷于讨论如何让我出去,他们宣泄着自己零成本的同情,设计着千奇百怪的逃脱方法。他们搭了一个巨大的戏台,而我是这场独角戏唯一的演员。

每个星期,她们娘俩都会来陪我过周末,妻子嗤之以鼻地表示,那些人的同情简直不可理喻,人即使活在人群簇拥中也会感到孤独,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乐趣,如果做不到,那只能说明能力不够,败给了时间和距离。

她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刚好日落,天空烧起一片粉红色的海,像是在上面放飞了千万只火烈鸟,碾碎了整座田园的水蜜桃。我一向记不准时间,但是我对事情发生时的景色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妻子向来都是理智到有点冷酷的人,她乐观,从容,雷厉风行,放在古代这叫杀伐决断,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可我不行,我跟她是两个极端,我骨子里就对世界不抱希望,认定一切都是徒劳,我羡慕她身上的特质,或者可以说是嫉妒,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拼了命地和她在一起。

 

4

这场事故给了我大把清闲的时间,于是我开始每天睡十个小时,看早就想看的电影和小说,趴在窗台看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我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样的契机,我名正言顺地从原本的生活剥离出来,世界川流不息,它的运行与我无关,我躲了起来,成了一个旁观者,这种置身事外给了我安全感。

这样的城市是浪漫的,浪漫无关地方,只要想,任何地方都可以浪漫。城市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每个人不是正在生病,就是即将生病,感冒,偏头痛,癌症,抑郁症,深海恐惧症,然后衰老,然后死去,他们抵抗这一切苦难的过程就是浪漫。城市每天的浪漫在日出开始,在堵车中终止。

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并不新鲜,这座城市对于这个星球并不新鲜,这个星球对于整个宇宙而言更不新鲜,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全都不新鲜。

我一圈圈巡视这个街区,一圈是四遍橘子海《有暖气》的时间,是喝掉一瓶1.2升鲜牛奶的时间。从东到西,从左到右,我像是这里的守护神,又像是一个画地为牢的犯人。

我似乎成了这个城市的新名片,有人特意坐飞机,坐火车,自驾千里迢迢跑过来一睹我的真容,他们还一度安排了导游讲解,在街边立了介绍牌,详细地陈述了我的生平爱好,弄坏过多少公共设施和车辆,就连不在我尝试逃出去的时间里毁坏的东西,也一并算在了我头上。

我成了动物园里供游客观赏的动物,我尝试适应这个新身份,我把新买的躺椅搬到路边,懒洋洋地待在上面,要么躺着,要么跷着二郎腿坐着。这是我新的工作,我每天抹上发蜡西装笔挺,准时地出现在街边打卡上班,什么也不用干,我的工作内容只是提醒大家在他们身边有一个哪儿也去不了的人。

旅游网站每天都会跟我确认第二天想在哪里坐着,方便游客参观,他们跟我保持距离,激烈地讨论,然后对我喊:“喂!逃一个试试啊!”他们的唾沫和欢笑就是朝我丢过来的水果,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也只是被关在外面,活动空间更大一些的动物而已。

我被剥除了同类的身份,他们纷纷举手投票,通过了否认我人类身份的决议,他们一层一层地把我这三十年来,属于“人”这一角色的标签摘掉,至于里面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没人在乎,我可以是地标,是动物或者一个名词,总之,不会再是人类。

这段时间粗略算下来,我弄坏了两台消防车,五辆警车,一辆救护车,弄瘸了七位特警的腿,让三位医护人员短暂失明,弄翻一辆飞驰而过的运钞车撒了一地的钱引起哄抢,震碎了两边能看到的所有玻璃,还弄断了横亘在街区和对面大楼之间,供我逃出去的滑索。

这件事不再是我能否出去这么简单,换句话说,我的去留不再由我自己做决定。

他们铁了心要把我带出去。最大的营救来临之前,他们甚至请来了三大宗教的代表人物给我祈福,面对不可知的事情,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惊动神明,这是最便宜的安慰剂。但是神绝望的时候又该向谁祈祷呢? 

在他们的颂唱中,我身上仿佛真的有什么不洁的东西被驱逐出去了。

阿訇说:“绝不然,绝无任何避难所。在那日,唯你的主那里,有安定之所。”

神父说:“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住持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像是一场为了争取我这位潜在信徒而展开的拉票演说,但是这天的万人空巷并不是为了肃穆的信仰,而是为了见证一个凡人回归他们的阵营。

直升机盘旋在步行街上方,呼啸的引擎声和机翼煽动的声音似乎把远在南方海边的台风搬来这里。我不知道第多少次踏上出逃的征途,妻子早已不来现场,她说:“回来了就打个电话,我好做三个人的饭。”她连瞄一眼电视直播的时间都不想花,因为回不回得去对她来说没什么不同。

市民们用闪光灯为我加油喝彩,我将变成千百张不同的照片留在他们的手机里。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专业人士为我量身定制的演讲稿,只要我成功脱逃,就会在无数关心我的观众面前读出来,可惜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念第一个字。

我踩上直升机扔下来的绳梯,一步步登上去,我似乎真的要逃出去了,要回归那个熟悉的人类社会,要重新进入那座钢铁森林,于是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段时间,虽然我和外面世界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米,但我像是身处另一个并行不悖的时空,没有谁可以要求我走出去,我也远离了人们定下的法则。我背弃了我出生以来拥有的一切,我突然觉得我可以就这样逃掉,我太自私了,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又兴奋又害怕。

我已经完全停住不动了,底下的欢呼声也停滞,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城市身体内部传出来的低吼,像是从胸腔发出的浑厚又悲伤的声音,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我揉揉眼睛看过去,城市在晃动,脚下的楼房和人群一起在颤抖。

是地震。

人们开始四散而逃,我僵持在绳梯上进退两难,头顶上的特警突然朝我咆哮道:“下去!” 

我不解地看向他们,警察拔出枪指向我,一旁的医生充满恐惧死死地扒住直升机的舱门。

我听话地一步步向下退回去,每退一步,地震的幅度都减小一点,像婴儿的啼哭在母亲的抚慰下渐渐减弱,当我重新踩在楼顶地面上的时候,一切恢复了原样,那场地震像城市打了个喷嚏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制造了灾难,又平息了灾难,人们劫后余生,惊魂甫定,终于像看待怪物一样看向我,我为什么会用“终于”这个词呢?

对我的营救没了下文,网上关于我的讨论也偃旗息鼓,不知道是被严令禁止,还是人们自发地回避。在我仅有的活动范围里,出现了一帮脸色铁青,无所事事的人,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们,不仅因为他们的画风异于常人,更因为他们的眼神不加掩饰地锁定在我身上。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的脚踏上第一条斑马线,就会同时冲过来十几个大汉把我摁倒在地,我不自禁地幻想起自己站在这座孤岛的边缘,把脚伸出去又缩回来,大汉们起立又坐下的画面。

有关部门派出了秘书,办事人员和居委会大妈跟我谈心,他们告诉我在这里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应有尽有,可以满足我日常所需,等孩子可以自己上学了,就一起搬过来,政府会给我出房租的。

我点点头,我也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我像一只啄木鸟,把他们的安慰和劝告都钉入不存在的树干里。

妻子打来了电话,地震当天她并没有打,我也没问她原因,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式,我无条件相信她。

“你还好吗?”

“还可以。” 

“还可以,那就是不好。”妻子轻飘飘地揭穿我,继续说,“你下来吧,我到了。”

 

5

我跟妻子沿着马路边缘一圈圈地走,彼此沉默,心照不宣,我的烦闷也逐渐消亡,像极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只要我们挨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说,那些负面的情绪就会自动不见。

人类最好的交流方式并不是说话。对话需要成本,有的人入不敷出,有的人血本无归,投资换不来收益是常有的事,我跟妻子都愿意在对话上倾家荡产,但是我们往往不做这个选择。

“外派泡汤了,而且听公司的意思以后也不太用得着我,我想辞职。”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终于开口说道。之所以现在才说,并不是因为怕妻子生气和担忧,只是因为我想多享受一段无话的时光。 

“不要紧。”

“我想在这儿盘个店子,卖三明治,卖奶茶。”

“盘呗。女儿肯定特别开心。”

我站住,转向她“你不怕赔了吗?这可能要花掉我们大半的积蓄。”

“有什么好犹豫的?喜欢就去做,不做这个就不会遇到意外了吗?上班要是公司破产了呢?外派出去要是水土不服得了抑郁症呢?再退一步说,说不定哪天走在路上碰上车祸死了呢?”

我深吸一口气,她总是这么话糙理不糙。

“要去接女儿放学了。”

“嗯。”

下班高峰,行人像海里的沙丁鱼,恨不得榨干最后一点空间,他们一看到我就自动站开三米远,我和妻子跟人群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我像分开海面的摩西,拥有了食物链顶端的孤独。

妻子一边往对面走,一边问我:“你一般走到哪条斑马线就不行了?”

我抬起下巴随意指了指:“第四条。” 

妻子踩上去问我:“这儿?”

我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这样就算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了吧?” 

我想了想,再次点点头。 

然后妻子就像拿到糖果的孩童一样,三两下跳过来扑进我怀里,她仰起头没心没肺地对我说:“看,我过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吗?”

我爱死了她的反问句,就像我爱她这个人一样。在我们俩身边,路人面目雷同,高楼麻木不仁,它们吹不出口哨也翻不了白眼,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存在罢了。

妻子对我说,要是运气好,我们可以一家一家买断这里的店铺,占有整个街区,然后在东边建一个电影院,西头盖一座鬼屋,再在楼顶修一个游泳池,那样就彻底不用出去了。

这里会成为我们的国,我们既是国王也是臣民。

 

6

店子盘下来后,生意还算凑合。只要这里还有上班族,只要他们还需要食物果腹,需要甜食来获得短暂又有罪恶感的快乐,就不会差到哪里去。店里的人来了又走,我说一句谢谢惠顾,他们回敬一个点头或者微笑,从来没有多余的交谈,在我一直以来的设想中,人类最好的相处模式就是顾客和熟识的商店老板那样,打个招呼,抱怨一下天气和世道,不知道互相的秘密,也不用参加对方的酒席,就算离开了也不用特意告知一声,顶多在几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想起,那个谁谁谁好像很久没有来过了。 

女儿能自己上下学后,她们娘俩就搬了过来,在妻子的操持下,生意自然是更好,当然了,离她说的买断整条街还是十分遥远。午餐时间一过,我们就给自己做杯奶茶,她总是选择茶味更浓糖分也最少的,我则给自己加厚厚一层奶盖,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遮阳伞下,看来来往往的人。

“万万没想到我们提前在这里过上养老生活了。” 

妻子仰头喝掉半杯奶茶,惬意地呼出一大口气,对我说:“怎么?这儿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偶尔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妻子伸过手把我嘴角的芝士擦掉,又掏出手机按了一会儿,把耳机伸过来放在我耳朵里,是海浪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还能听见远处的海鸥。“去是没办法去了,勉强想象一下吧。”

我们就这样,整日里听着和面前环境毫不相关的声音,让思绪翩翩起舞。其实,从来都不是在哪里的问题。

我想象自己在这里孤独终老,死后的尸体同样无法带出去,于是他们只好在街头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篝火烧掉我,然后把骨灰放在家里。我的女儿遵循我的遗嘱,在葬礼上播放欢快的歌曲,无论是谁的都可以,必须能让人情不自禁地抖腿,歌词内容大胆露骨一点更好。 

我缺席了不少事情,女儿的游乐园和家长会,偶像的演唱会,大学同学聚会,我妈的三婚婚礼以及我爸的葬礼。如果这些事情都能在我的街区进行,想必我会十分乐意参加,但他们进不来,我出不去,倒是互相提供了一个不见对方的理由。

而最后一件还能让我遗憾的事情,应该就是妻子的死了。

 

7

这听上去很狗血,但这种事情之所以显得狗血,就是因为它够接地气,也足够血淋淋。妻子的病拥有一个十分拗口又冗长的名字,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记全过,起初妻子只是做检查住院,每隔一两天都会跟我视频聊天,每一次看上去都和之前并无不同,她笑嘻嘻地对我说:“你看,我也被困住了。” 

也许是我太过信任妻子,所以就算她五天没跟我联系,我也没有起哪怕一点疑心,直到上高中的女儿捧着她妈妈的遗像站在我面前,我才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关掉了。

就像夜晚跳闸那样,“啪”的一声,彻底陷入黑暗,那一瞬间的无措,不断上演,横亘在我的下半生中。

这一切当然是妻子授意的,她不让任何人告诉我她的病情,在她死的时候也不准让我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弄伤自己,然后再把这一片弄成残垣断壁,不值当。

我记得那天是一个没有星星,月亮也稀薄的夜晚,我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连干嚎一嗓子都没有,但是我内心十分清楚,自己会在将来看到任何跟妻子有关的物件的时候失魂落魄,有可能是她穿过的拖鞋,用过的牙刷,或者只是一片似曾相识一起看过的星空。

那天晚上我绕着街区一圈一圈地跑,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来回,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我心脏狂跳不止,腿部酸痛,我趴在地上重重地喘气,死盯着这座城,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盘算着哪里适合盖一座医院。当我把想象中的医院安置好后,又把妻子喜欢的一切场所都替换进去,将这里改造得面目全非,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但我已经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城市不会因为某一个的死停下脚步,住在里面的人呼出疲倦的二氧化碳,放一个个失望的屁,把这里变成冬冷夏热的炼狱。

女儿找到了如意郎君,即将远嫁海外,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爸,你要试试走出来,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距离我被困在这里已经过去十六年。没有人再谈起我,监视我的人和研究我的人都销声匿迹,我看着背后那面写着“为人民受困”的锦旗,对女儿说:“还是算了吧,反正也出不去。”

我们父女俩陷入了沉默,没有妻子在的沉默是360度无死角,被抽走了所有氧气的沉默,最后女儿说道:“反正你也不想出去,不是吗?”

她用反问句的样子跟妻子一模一样,还好她更像她妈妈,这样会更顺遂一些。 

我还是看到了女儿的婚礼,全程在路边举行,也不让我参加,我知道她这是在表达心里的怨恨,她怪我不愿意为了她出去,怪我没有陪伴妻子生前最后的时光,怪那个被困在1000多平米地界,奇怪又无能的父亲。

她穿着拖地长裙,在路人的注视下走完了流程,司仪念完台词,她和新郎互换戒指,接完吻后就头也不回地坐上车走了,临走前她背对着我抬起戴戒指的手挥了挥,她知道我在看,我也知道她是在冲我道别。

 

8

街区很快迎来了拆迁重建,这件事多年来一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上空,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它太老了,它像城市这座躯体里生了病的那部分,急需被铲除,被替换。

因为我的存在,拆迁工作只好缓慢进行,街区从西边开始倒下,我则被安置在最东边,所有人都撤出去了,只剩下我和工人。

我照旧窝在躺椅上,听听了上千次的歌,看看过上百遍的书。我发现人可以用很廉价的方式获得愉悦,春天一杯可乐,夏天一个西瓜,秋天一罐啤酒,冬天一个红薯,几十块钱就能产生足够多的多巴胺,然后把那一天里的所见所闻随着它们一起吃进肚里,这样想想,人生也没有那么漫长。

马路对面的大楼空地上,一对老夫妻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跳广场舞,我心血来潮站起来冲他们喊道:“喂!教教我,带我一起跳吧!”

老夫妻停下来看是谁在说话,他们困惑地望着我,于是我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想学广场舞!”

老大姐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抛下一句“神经病!”就拉着老伴儿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继续跳。

我耸耸肩,开始自顾自地跳起来。我对跳舞一窍不通,我知道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僵硬又扭曲,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我逐渐偏离他们的舞步和节奏,我的动作毫无规律可言,它不属于任何一种派别,这是只属于我的,没有观众和掌声的舞蹈。我的面前是曾经风靡现在沦为不入流的音乐,背后是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它们都代表了某种逝去的时光,我被它们夹在中间无处可去,我只知道自己必须跳下去,我可以一直跳下去。

然后我就加入了施工队,这至少能让我有事可做,都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我发现虽然顺序是反的,但寂寥却是一样的。

成年之后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人生像是以加速度前行,只在偶然清醒过来的时候留下一道残影。当我在这里扎下根后,我也不过是世界庞大分母中的其中一个分子。妻子还在的时候,我们都倾尽全力地在一起,所以回忆多过悲伤,只要我还有足够多关于她的库存可以消耗,我就没有机会埋怨人生的乏善可陈。

重建完成后,店子开了一批又倒了一批,开张的时候满地鲜花,承载了无数的希冀,在倒闭的时候却悄无声息,甚至带着一丝负罪感地消失了。像极了当初为我鼓掌喝彩的人,又在得知我会给城市带来灾难后迅速作鸟兽散。人类在庆祝的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可是在退场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相同的缄默。

我能感知到自己的寿命所剩无几,与疾病无关,我只是单纯地因为活了太久即将走到尽头。 

那天我再次做梦,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梦里,妻子驾驶马车来接我,我们跃上屋顶,一路跑到天上,为月亮接生,从它肚子里诞下缤纷的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入每个人的梦里。大洲连成一体,国界线消失无踪,我打包了所有的星辰交到妻子手中,她不接,恶作剧般问我:“提得动吗?”我点点头,她重复地问我,我便重复地点头。

于是我在一个四下无人的深夜重新站在街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也很久没有尝试过走出去,能不能出去对我而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这不过是我在死之前心血来潮的一次任性而已,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任性的人,至少这样会活得更舒服一些。

 

9

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脚下的斑马线,唯独没有看背后那座小城,它的一切我都烂熟于心,实在没有必要回头多看一眼。

我踩上了第一条斑马线,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飞驰而来的车辆,没有破碎的玻璃,我伸出双手检查了全身上下,做了一个深呼吸,也没有任何不适。我抬起头,面前那个红灯似乎在劝阻我,我几乎是报复性地用尽全身力气跳出去,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我的身体纹丝不动,就和这个城市一样。我是在等待什么吗?我应该是在等待什么,可我对那种东西并不明确,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恐惧。

我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跟不存在的对手僵持住了。

会不会我的逃离已经带来了灾难,只是它尚在抵达的路上,还没有人发现。它可能正化身为一颗小行星,因为我的出逃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随着我的步伐越来越靠近这座城市的上空,直到把死亡的阴影彻底覆盖这片土地,所有人都将在睡梦中死去。

我开始向前走去,我不知疲倦,从黑夜走到白天,又从白天走到黑夜,穿越了无数街道和马路,见过了千百座楼房和行人,我发现它们竟然一模一样,面积,颜色,一草一木的位置和每间商铺的招牌,都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无限循环。

我被困住了。我被困在这个无精打采的星球里,再也出不去了。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责任编辑: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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