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立楠 2019年4月23日,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人类学社会科学和语言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詹姆斯接到一个陌生来电,通话中,一名自称邵文勤的旅奥华籍作家向其咨询,目前科学界是否有先进技术,能帮其抹除

夏立楠:记忆陷阱

作者/夏立楠

2019年4月23日,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人类学社会科学和语言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詹姆斯接到一个陌生来电,通话中,一名自称邵文勤的旅奥华籍作家向其咨询,目前科学界是否有先进技术,能帮其抹除和规整2019年部分记忆?这段记忆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生活起居,可能下步还会危害到他的身体健康。在听完邵文勤的大致讲述后,詹姆斯既好奇又无奈,经多方打听,目前科学界对这种人类记忆修复工程的技术尚未实现攻关,不过,出于关心,詹姆斯还是安排了他的学生夏立楠与其沟通。夏立楠通过数月时间,将邵文勤的遭遇进行梳理,后撰写了一篇名为《记忆陷阱》的小说,据他称,这篇小说基本还原了邵文勤的遭际,但这篇小说经发表后,受到争议,内容如下:


1

夕阳的余晖静静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水天交接的地方,是逶迤起伏的山峦,有几只白色帆船停泊在周围。他将自己推到落地窗前,就在刚才,他看完了那部名为《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电影,电影勾起了他关于年少时的往事。他不知道,记忆里中国北回归线附近的那座小镇,是否还生活着一位扎马尾辫、面容皎好、笑容恬静的姑娘。她或许已步入中年,或许膝下绕子,这些,都是他无法看到的。2008年春天,一场大雪掩埋了一切。回想往事,恍如隔世,他甚至未能想通,当初是怎么踏上去往异国他乡的路的。

现在,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房。他又想写作了,强烈的书写欲望涌上心头。他想,他必须完成一部短篇小说,用于纪念那段峥嵘岁月,纪念远去的爱情。这篇小说就取名为《初恋》吧。在这篇小说里,他将故事的原发生地——北归线附近的小镇改换了地标,移至澳大利亚南回归线附近的一座小镇,起名为奈克镇,他还将男女主角的名字换成英文。写作过程比想象中的顺畅,或许是亲身经历,或许早打好腹稿,他的速度惊人,凌晨三点的时候,初稿已经完成。此时睡意袭来,他需要休息了。走出书房后,他进了浴室,洗了一个澡。每次洗澡,他都比常人困难,他需要支起放在门后的拐杖,歪歪斜斜地走到喷头下。为了方便拿到洗发水、香皂,他早在装修房屋时就同师傅交流过,所有设施的安装都需结合他的身体条件。毕竟,作为一名独处的残疾人来说,自理确实不易。

冲完澡后,他全身清爽无比。他将自己推向卧室。多少年了,他不能像常人一样上班,只能靠文字生存。还好,他的作品备受读者青睐,且在业内深受好评。人们对他作品的评价颇高,既保证了纯文学的严肃性,也兼容了类型文学的可读性。他的读者很多,仅版税和稿费就足够他过着安稳殷实的生活。不过,由于身体原因,他几乎是很私密化的写作,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参与任何售书活动。

夜凉如洗,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凌晨三点半。他将自己推到床边,翻身上床,熄台灯后,合衣睡下。此时,这座叫做昆士兰州的滨海城市也静谧下来了。

不知道不觉的,他进入了梦乡。这里已经不是澳大利亚,是中国西南地区的某处民族村寨。

他穿着一身少数民族服装,和很多人走在下山的小路上。梦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们像是去赴一场盛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又像不是。总之,他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当来到一座村寨时,他看见很多中年汉子正围着村口的一棵大榕树,有人站在中间,挥着手,不知道说什么,有人环抱着手在外缘看热闹,还有人嘴里叼着烟。许久,不远处来了一群人,他们手里、肩上、腰间全是麻绳,这些麻绳被丢在榕树下。原本围着的人开始凑到一块,他们正在领取麻绳,像是要去干一件大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跟着凑了过去,排到他的时候,他也领了一捆麻绳,麻绳挎在他的肩上。他跟着人潮往前走,他问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这是要去哪里。年轻人像是没听到,低头走自己的路,抽自己的烟。

顺着乡村小路一直向前走,人们来到一片杉林。摆在眼前的,是一栋木屋的框架,框架已经打造完成。他明白了,他们是来帮人支房子。杉林四周围满了人,有抽旱烟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女,还有些手里拿着鞋底,边纳鞋底边凑热闹。

当他听到一声“走起”时,自己也把绳子绑在框架的某根柱子上。然后人们开始朝一处使力,边拉边喊,走嗳——走嗳,框架快要支起的时候,他透过人群,看到了她。是的,就是她。她正站在人群背后。他想喊她,身上却绑着绳子,当人们把框架支起后,他解开身上的绳子,穿过人群,要去找她,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去哪了?她刚才还在的。他顺着山路往上爬,希望能站得更高,这样能俯视人群,更好寻觅她的身影,但山路泥泞,他一不小心就摔了个跟头……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天没有亮,城市的灯光依稀可现。他的心里顿觉悲凉,或许是写这篇小说的缘故,他又梦见了那座村庄,梦见了住在那座村庄的她。他试图再次进入梦乡,希望通过梦境看到她,可怎么也进不了。


2

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出来,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进入卫生间,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一年多了,她似乎比以前更加憔悴。此时,电话铃响起,是邮递员的。每月的这几天,邮递员都会送来她要的东西。接完电话,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她走出卫生间,绕过护士台,下楼。

邮递员在医院门口的花池边踟蹰了一小会,终于看到她。这期杂志有点慢,让您久等了,他说。不客气,她接过邮递员递来的信封,包得扎扎实实。与邮递员作别后,她一个人来到医院的草地上,找到一张长椅坐下。阳光温暖,有家属推着病人在医院里散步。很多时候,她都羡慕这些人,可今天早上,主治医生的话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让她怀揣的希望破灭了。她不敢去想那些事,这个时候,她只想拆开信封,翻阅这本书香气息浓郁的杂志。

一年多来,她都是这样度过的。在医院的楼下,在病房里,为打发无趣而散漫的时光,她总是把自己埋进书里,陷进小说里。她拆开了信封,这本叫做《米安津》(Meanjin)的杂志她已经订阅了一年,本期封面朴素大方,装帧精致厚重。翻开目录,排在头条的那篇叫《初恋》的小说赫然在目。不知出于何故,她想读读这篇小说。

整个午后,她读完了那个叫做Masson的作家所写的小说,这部作品的气息如此熟悉,所讲述的事情仿佛历历在目,就连故事的发生地——南回归线附近那个叫做奈克的小镇也和她的居住地惊人的相同。作为一名业余读者,对于Masson这个作家,她还不算熟悉,在此之前,她并未留意过他的名字。可文中所描述的那些事情、那些地名,都仿佛在她身边。她突然对这个作家充满好奇。于是,她拿出手机,在网上搜寻关于Masson的信息,遗憾的是,只有这篇作品,且没有其他个人信息。看来,这位作家并不高产,且完全将自己与读者隔离开来,甚至连照片也没有,他是那般的特立独行。

阖上杂志,她想她该回病房了。走进医院,护士正好下楼,叮嘱她,医生配了新药,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吃法写在了一张便条上。谢过护士后,她径直上了楼。在进病房之前,一种念想突然涌上心头。她想,她应该联络下这个作家,也许这个作家和她遭遇的一切有着某种说不出的联系,甚至,会改变她,改变她亲人的命运。

她来到楼层的最底端,站在窗前,再次翻阅杂志,在内页上找到了编辑部的电话。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拨了过去。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问:喂,您好,请问是哪位?她有些紧张,不过还是照实回答,我是一名读者,坚持阅读贵刊两年了,今天收到最新一期杂志,十分喜欢里面的作品《初恋》。我想咨询下,可否联络到这名叫Masson的作家。喂,您好,请问您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好,您能不能再说一遍。听声音,不是信号不好,是这名老编辑有些耳背。她把刚才的话,又重述了一遍。


3

编辑部来电的时候,他正推着自己在海岸线边散步。潮水不断朝岸边涌来,又不断退去。远处的夕阳红得像家乡的柿子,正缓慢陷入海平线,像要被吞噬了似的。

风拂过他的脸庞,头发在眼前飘散。他拨了拨乱发,手机正在裤兜里震动。他摸出手机,是《米安津》(Meanjin)杂志编辑部的来电。他接了。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问道:邵老师,这次是用笔名吗?邵文勤顿了顿,说,我已经有三年未在贵刊发表作品了,感谢您的鼓励,选用了拙作。这些年,我把写作与生活分得很清楚,还是用笔名吧,用新起的笔名——Masson。好的,那边回道,那我就安排人员排版了。挂掉电话后,邵文勤沿着海岸线将自己慢慢推回家。

他意想不到的是,《米安津》杂志出刊很快。邮递员敲门的那个下午,他正坐在家中看电视,是他喜欢看的华文频道,里面的男女主持人正开着荤玩笑。这种玩笑,在中国的南北方均盛行,甚至可以说,但凡在各类聚会、酒局等场合,人们都喜欢开这类玩笑,且乐此不疲。

门铃响后,邵文勤推着自己去开门。邮递员是个老者,六十左右,他的白胡子十分醒目,脸上的横纹也很清晰。他从腰间的邮包里摸出好几封信件,说,Masson老师,这里面还有一封寄给您的信。邵文勤接过信,请老人进屋坐。这是客套话,放在往常,邮递员是不进来的,但今天他进了屋。

邵文勤给他沏茶。老人坐到沙发上,接过茶杯。老人说,Masson老师,我在这片区域工作三十多年了。邵文勤说,是的,听周围的人说,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他说,是呢。邵文勤说,我来这里也有好些年了。老人说,可不是嘛。今天给您送信,您让我进屋坐坐,我就和您谈谈,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邵文勤错愕,问为什么。老人笑道,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马上退休了。邵文勤才恍然大悟,是的,不过您身体很硬朗。老人说,再硬朗,到了年纪,也该退了。邵文勤说,这活确实辛苦。老人说,也不知道还能给您送多少次信,我现在动作与思维越来越迟钝,说不准哪天就换新人了。邵文勤不知道如何安慰老人,就说了些好听的话。

老人离开后,邵文勤打开了那些信封,有《米安津》杂志,也有其他样刊,还有一封叫爱丽丝的女士寄来的信。从信封上留的地址来看,这位爱丽丝女士居住在澳大利亚的阿德雷德市。拆封后,他摊开信笺纸,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在读到第一段后,邵文勤的眼睛就雪亮起来。

敬爱的Masson先生!您好,不知道这是不是您的真名,抑或是笔名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收到这封信时,是否会感到诧异。说实话,在拜读完您的小说《初恋》后,我似乎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您知道吗?小说里描述的那场大雪,那个小镇,几乎是我的亲身经历。我感觉自己就是女主角,就是坐在车里的那个姑娘,在那场事故中我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意识,甚至,差点失去了生命。可您似乎太残忍,让文中的女主角惨死于车祸,如果我现在告诉您,那个姑娘还活着,你是什么心情……

信末,作者以委婉的口气盼邵文勤回信。显然,这名叫爱丽丝的女士并不知道Masson是邵文勤的笔名。令他郁闷的是,她是从何处获得他的地址的。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正如爱丽丝所言,或许重要的是,那个和他小说女主角雷同的姑娘还活着。他突然想起了北归回线附近的那座小镇,那是2008年,那时候他青春焕发,正在一家报社做记者,因为年轻,因为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他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心爱的人。


4

早上,主治医生来查床时,爱丽丝和往常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两年了,她的面容从未改变过。主治医生查看完爱丽丝的病情,用笔在查房记录上写着和平时一样的句子。

离开病房前,医生来到克洛依跟前,问她有没有想到法子。克洛依老泪纵横,她说,她已经打遍了所有亲属的电话,还是没有借到钱。主治医生对克洛依的遭遇表示同情,遗憾地告诉她,他已经向院方反应多次,不过作用不大,如果拖欠的医疗费无法补上,出院则在所难免。

主治医生离开后,克洛依伫在窗前。从她的角度望出去,阿德雷德市街道的繁华收进眼底。上个星期,她就被主治医生叫去办公室,在那间办公室里,主治医生与她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内容是,爱丽丝的病情没有明显恶化,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可以说,终身植物人的概率很大,根据她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已经难以维持医疗费用。那天,走出主治医生办公室后,克洛依的心情无比糟糕,她本想静下心来思考一切,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后,她发现自己憔悴无比,脸上皮肤松弛,鱼尾纹明显,细看,还能看见金黄的发间有些许白丝。

那天,她走出卫生间后,收到了邮递员寄给她的杂志《米安津》,在读完上面一篇叫《初恋》的小说后,她发现故事情节与女儿的遭遇惊人相似,她开始怀疑,那个叫Masson的男作家是不是那场车祸后逃逸的女儿的男友。是的,那是2018年2月,雨天不断。那天女儿说要同男友去一个地方采写新闻。采写完稿子后,女儿还和她通了电话,告诉她,他们正在前往奈克镇的路上,约莫两个钟头后就到家。可是,时间不断过去,本该到家的时候,却迟迟未见女儿归来。她数次拨打女儿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她接到女儿的来电,那边人声嘈杂,隐约中,她感觉到了某种不详的事情已经发生。她说,爱丽丝,你要到家了吗?那边是个男声,说,您是爱丽丝的妈妈吧,您的女儿出车祸了,目前我们出奈克镇向西前行约40公里的山村马路上,车内只有您女儿一人,驾驶员不见了,还请您速赶来现场。接完电话,她差点晕倒在地上,但她还是匆忙套了一条围巾,冲出门,开起家门口的那辆吉普。她不断加大马力,朝着案发现场赶去。

现在,克洛依希望能收到作家Masson的回信。在阅读完那篇《初恋》后,她震惊不已,Masson极有可能就是爱丽丝失踪的男友,那个抛弃爱丽丝的罪人,他至今下落不明,这起交通事故也成为一起悬案。在克洛依看来,女儿与男友同行,车祸发生后,男友却不知所踪,这显然是一起故意谋杀案。她固执地认为,Masson就是凶手,就是一匹可恶的狼。她要他付出代价。她觉得,这起事故是该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自从爱丽丝沉睡不醒后,她每天度日如年。在这期间,她曾经回过家几次,将女儿年少时的照片、衣物、信件、笔记全部翻看。她想起女儿青春焕发时的样子就心痛,在过往岁月里,由于家庭原因,她陪伴女儿的日子实在不长。正因为此,在翻阅完女儿大量的日记后,她知道了女儿的成长轨迹。发现自己,作为一名母亲的失职。

为了还爱丽丝一个公道,她决定借用爱丽丝的口吻,向Masson写信,希望通过书信往来,以往事感化Masson,引他出洞。


5

他决定给她回信,提笔数次,均无从下笔。该从哪写起呢?他并不认识这个叫爱丽丝的女人,从她的来信中可知,爱丽丝对他小说中发生的故事了然于心,甚至,有种把他当成小说男主角的感觉。

那么,他该如何回信?难道告诉爱丽丝,那篇小说就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吗。这些问题困惑着他。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打算如实相告,他没有必要向一个陌生人交心。不过出于礼貌,他确实该回这封信。

于是,他在信笺纸上写道:

爱丽丝女士,您好!很荣幸收到您的来信,感谢您阅读并批评我的作品。另外,我对您的遭遇也深表惋惜。您对小说提出的几点意见,我认为十分宝贵,已经记录下来,这对我以后的写作帮助很大,特别是您提到小说女主角结局过于残忍这一点,我深以为是。其实,写作时我并未思考太多,只是按照故事的走向,觉得应该如此。既然您提到,我也作了相应思考,故事不该这般惨烈的。

感谢您的来信,愿您早日康复,也很乐意与您探讨小说创作。谢谢!

在寄出这封信后,邵文勤开始等待。他在想,这样的回复不知道妥否,爱丽丝会给他回信吗?或许会吧,他希望收到她的回信。有好些天,他将自己推到周边的公园里,看着人们在长椅上休息,在路边饲弄鸽子,在草地上遛狗,以及那些年轻的情侣挽手走过,他就会静下心来思考,这个爱丽丝是个怎样的女子。她是否正躺在阿德雷德市的某所医院里,读着他给她的回信。她的英文来信字迹清秀,她应该是一位妙龄女子吧,有可能披着金黄色的波浪卷长发,有着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连唇齿也红润白皙。他开始陷入幻想,这种幻想似乎占据了他一些时间。每天从公园回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注意家门口的信箱。他不在时,邮递员会将来信件放进信箱,可是注意了多日,依然空空如也。由于对爱丽丝的幻想,他的工作似乎也有所耽误,好几个小说开了头,都没心思续写。

想到这个爱丽丝,他就越发地郁闷,世间雷同的事情竟然真的存在。不过回头一想,那场大雪中,仅他知道的车祸就有好多起。他又开始回想女朋友了,那天,女朋友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他们从山上采访回来。受访者是南方电网的几名户外工人,雪灾来临后,不少地方通电受损,为了帮助村民恢复通电,工人们顶着大雪高空作业,这种敬职敬责的精神难能可贵。在录制完视频后,他们本想请假的,将婚事提上日程,可很多事来的太突然,当天回家的路上他们就出事了。他还记得,当时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空中飘着雪凝,司机开得小心翼翼,但由于不熟悉路段,在经过一个急弯时,车子一下子打滑了,司机又踩刹车又打方向盘,却徒劳无用。那一刻,他预感到了死亡,也是那一刻,车子沿着山路滑了下去……

想到这些,邵文勤就头疼,他不想去回忆,回忆让人难过,让人痛苦。这些年,他独自来到澳洲,想抛开往事,重新生活。可新的生活没有让他愉快,然而使他孤独、偏执、自卑。不是没有人没给他介绍过对象,可每当他看到自己的那双腿时,就鼓不起爱的勇气。

此刻,他依然孤独地守着偌大的屋子,门铃没有响,邮递员也不见来。他有些怀疑,年迈的邮递员是否把他的信件耽搁了,或许他办事效率真的在降低吧。他需要耐心,需要淡定。

几日后,那个挂着笑容的老邮递员再次敲开邵文勤家的门,邮递员从腰间的邮包里摸出信件。邵文勤急忙接过,翻看了几只信件后,他找到了爱丽丝寄来的信。这次,邮递员很匆忙,说他耽搁的信件有些多,得先忙去了。

邵文勤没有挽留。他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爱丽丝的回信,读完那封信后,他的心砰砰地跳动,这种感觉许久未有。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又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他也想不通,他竟然有种冲动,这种冲动难以言喻,他当即想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回信。


6

在收到Masson的回信后,克洛依是高兴的,这证明了她的第一封去信是有意义的。在这封去信里,她措辞严谨,口吻妥帖,既表达了对Masson小说《初恋》的喜爱,也讲述了“自身”雷同的遭遇,以博取Masson的同情,同时,她还谈了谈对这篇小说的几点看法,以体现出自己在文学赏鉴上的能力,以博取好感。

事实证明,事态的发展确实如她所掌握一般。而她也在暗自思忖,该如何继续回复他。她不能告诉他,自己就是爱丽丝的母亲,更不可能告诉他,真正的爱丽丝已是植物人,正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极力把自己伪装成爱丽丝。

她反复阅读女儿的日记,试图找到女儿的成长轨迹,揣测女儿的情感路线。但她无法把握时间、地理逻辑,她怕出差错,怕弄巧成拙。她选择循序渐进,用一些委婉的话语探索Masson的内心变化。在给Masson的第二封去信里,她抹去了具体的时间,追忆了许多关于男女陷入爱河的种种琐事,她想,这些事情或许能勾起Masson的记忆,打动Masson,让他怀念与爱丽丝相处的种种情景。

写完这封信后,她急忙去了邮局,把信件寄了出去。主治医生在那天下午找到了她,告诉她必须把前期欠下的住院费交了,否则下周就得离开医院。她有些急了,她翻遍手机里所有的电话号码,能打的都打过了,还能从哪借呢?唯剩那个多年来没有联系的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爱丽丝的父亲。在爱丽丝十五岁的时候,克洛依就与他离婚了。那场不幸的婚姻,对爱丽丝的成长伤害很大。离婚后,爱丽丝变得固执、叛逆。很多事情,她与爱丽丝都缺乏沟通。很多时候,她都是通过查看女儿的日记了解她的心理状态。作为一名母亲,她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可她别无它法。女儿二十岁那年,似乎长大了许多,一下子理解了单身母亲的不易,开始有意识地关心起她来,这令她倍感欣慰。可是,好景不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她措手不及,悲痛不已。

她还是拨了那个多年未打的电话。电话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沧桑了许多。她没有告诉他女儿发生的种种,她觉得说这些意义不大,只会换来他的咒骂与不解。简单的寒暄后,她决定低头求助。他没有拒绝,要了银行卡号后,说下午资金就能到账。

交完钱,主治医生告诉克洛依,这笔钱只能够维持一个月的费用。爱丽丝苏醒的概率极低,住在医院既耗费财力,又难见好转,可以的话,回家照理也行。

这些话是克洛依不想听到的,她不想放弃女儿,放弃希望。或许此刻,能真正解救爱丽丝的只有Masson,她开始担心起来,一个月的时间,能不能把Masson引出来,要么让他绳之于法,要么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女儿的后半生就该交由他来负责。

看着女儿静静地躺在床上,克洛依的心始终未能平静。她坐在床边,捧着那几本日记,反复阅读,反复揣摩。她决定提前把给Masson的信写好。她一连写了好几封,在这些信件里,她将女儿日记里相关的地名、事件不断糅合,用各种方法抒情,不断默读,以使人感动。事实上,在她还未感动到Masson时,自己就哭成了一个泪人。


7

再次收到爱丽丝的回信后,邵文勤陷入了某种臆想,这种臆想或许作为男人都会有。在爱丽丝的这封来信中,不断地追忆过往恋爱的种种事情,如牵手、拥抱。亲吻,等等。

这些往事历历在目,使邵文勤想起了女友,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亲密的情形。那是中国西南地区一座小县城,寒冬里,他和女友从电影院牵手出来,彼时刚看完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电影的女主角太性感,太漂亮了,有着金黄色的波浪卷长发,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眸,白皙的长腿。最主要的,是男主角的那种纯情,那种青春期少年都有的躁动,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回学校的路上,他和女友拐过一个巷口时,情不自禁地将女友搂进怀中,并抵到墙上,紧紧拥抱、亲吻……

爱丽丝的这封回信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如他亲身经历一般。不过,他还是清醒的,他知道女友已经死去,爱丽丝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友。只是,不知出于何故,他竟然期待着收到爱丽丝的回信,每次阅读爱丽丝的来信,他都沉浸在那些隽永的文字里,像是那些故事能唤醒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有那么一个晚上,他梦见了一名女子。梦境十分迷幻,他记不清是在中国,还是在澳大利亚了。只记得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身影,披着波浪卷的长发,穿着短裙,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她的背后像是一片草地,又像是一座农庄,这些都很模糊。他只记得她冲着他笑,向他招手,示意让他过去。梦里,他的腿还是好的,能直立行走。他朝前跑,发现面前有积水,在趟过几处水洼后,他爬上了草地。女子继续冲着他笑,他以为快要抓住她了,她却转身莞尔,然后朝着远处跑去。他跑到梧桐树下,树底下竟然有一匹枣红色的马。他二话没说,跳上了马背。他又看到了她。她正穿着那条短裙,在广阔的草场上奔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短裙像蝴蝶一样扑扇着。他夹紧马背,感觉裆下温热。当他快要抓住那个女子时,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梦遗了。这事令他既害臊又好奇,他竟然梦遗了。梦里的女子是谁,他说不出来。

半个月的时间,他与爱丽丝有过好几次通信,有一封信件里,爱丽丝还寄来了自己的照片。果然如他所想,是个妙龄少女。他想,即使爱丽丝遭遇了车祸,依然风姿卓越。很多时候,他都想在去信里提一提见面的事情,又怕这样过于唐突。他不敢告诉爱丽丝,自己是个残疾人。想到这里,他就心生自卑。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每天面对镜子剃须,总要叩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女人。

收到爱丽丝寄来的夹有照片的信件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爱丽丝的回信了。每天早上,他都会把自己推出门,坐在门口草地上晒太阳,更多的时候,是想看看邮递员有没有来。细算下来,邮递员已经有好久没来了,这完全不合常理。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担心起来。担心爱丽丝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状况,不愿再与他联络,又或者是爱丽丝生病了,不然不会迟迟不给自己回信。这种担心逐渐占据他很多时间,他在各种猜测下,变得疑神疑鬼。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按耐不住,决定前往邮局。当他把自己推到邮局时,堆在收发室里的信件使他惊愕,这里竟然积压了很多未送上门的信件。经过了解,他才知道,老邮递员已经退休,新的邮递员未能及时补上。

他决定自己查找信件,在那堆密密麻麻的信件里,他翻到了爱丽丝的来信。没等回到家,他就拆开了信封。在这封来信里,爱丽丝向他表达了爱意,告诉她自己目前的心境,十分想见他,并决定给她一个惊喜。希望他在五天后能按照地址去找她。他看了看落款日期,算了算,邮递员耽误了好几天。距离爱丽丝所说的日子,竟然只差一天了。


8

克洛依焦急地等待着,在寄出这封信后,她就忐忑不安。心想,Masson会不会上钩。她竭力把自己伪装成女儿,描述的那些事情完全出于臆想,会不会露出蛛丝马迹。要是Masson知道女儿已是植物人,还会不会来,他肯定害怕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仔细一想,从Masson的多封书信来看,言辞切切,并非有戏耍之嫌。

医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一天,她们就得出院了。为了尽快唤醒Masson的良知,前些时间,她还在在去信里夹有女儿二十岁时的照片。那时的爱丽丝十分漂亮,她蹲在海边,握着贝壳,风拂过她的长发,笑容灿烂。克洛依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给她拍摄的,从日期推断,极可能就是Masson。前几天,她又给Masson去信,信中交待了自己对Masson的想念之情,希望他能来看她,并以“惊喜”为诱饵。

她有考虑过给Masson手机号,但想想,害怕他听出她的声音,还是让他按照地址来算了。

在病房里,但凡有人进入病房,克洛依都会抬头看看。她的等待似乎陷入了某种怀疑,只差一天了,既没有收到Masson的来信,也不见Masson前来。每当有护士进屋换药,护工更换床单,清洁工打扫卫生,她都十分失望,十分烦躁,甚至,她开始在门外踱步,巡视楼道,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会不会Masson已经到了,只是不愿进来。还是她给Masson的信露出什么破绽?她陷入了焦虑中……

同她一样心理状态的,是远在昆士兰州的邵文勤。邵文勤在读完那封爱丽丝的回信后,既惊喜又忐忑,他快速把自己推回家。在卧室,他不断更换衣服,一会西装,一会夹克,一会衬衫,该穿哪件呢?要不要打领结呢?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糟糕,如果爱丽丝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会躲起来,会不会不再和他联络,他陷入困惑。真到了那边,要怎么交代呢,告诉她自己就是残疾人,告诉她隐瞒身份的苦衷?啊,这些太糟糕了,他顿觉生活一团乱麻。不过一想到惊喜,他似乎又来了兴致,爱丽丝会给自己什么惊喜呢,一个吻吗?还是表白?啊,极有可能都不是,爱丽丝喜欢的是那个才华横溢的Masson,不是这个瘸腿的邵文勤。他推着自己在屋里乱窜,他开始捶打的双腿,他觉得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他为什么会给爱丽丝回信呢,如果不回信,就不会有那么多难以抉择的事情……


结局

关于这篇小说,作者只写到上述情节。有人认为这是一部残篇,也有人认为,故事到此亦可终结。对于上述两种看法,作者曾表示,他并非专业小说家,这篇小说是否成立,需另当别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走访邵文勤时,发现邵文勤记忆错乱,所述之事有些可信度不高。加之,作者与克洛依联络后,发现二人口径确实不够统一。上述故事,是依据口径统一部分整理而成,尔后克洛依与邵文勤是否真的相见,双方各执一词,难以考证:

克洛依说,Masson并未按时赴约,她早有预料,所谓百密一疏,无论她如何伪装,她都不可能是爱丽丝。Masson是爱丽丝的男友,当然会发现破绽。况且,书信来往那么久,若真有唤醒Masson良知,Masson难道不会拨打爱丽丝的电话?作为男友,难道Masson没有爱丽丝的手机号吗?难道不会前往警察局自首吗?

邵文勤说,他确实赴约的,那天他赶到医院后,推着轮椅走过住院部的各个楼层,确实没有找到一个风姿卓越,笑容恬静,和照片上相似的姑娘。

有人看完这篇小说,认为邵文勤与克洛依后来可能相见过。只是见面那天,彼此都出乎预料。克洛依完全没有想到,Masson竟然长着一张中国人的面孔,且年龄与女儿相差甚大。在见到Masson后,克洛依意识到自己的种种臆想是多么荒诞,Masson绝不可能是爱丽丝的男友。

也有人说,邵文勤与克洛依后来极有可能相见过。当邵文勤来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爱丽丝时,先是错愕,后认真倾听完克洛依的解释,内心崩溃,五味杂陈。他对这对母女既有原谅之情又有怜悯之意。重要的是,他的思维开始混乱,他再也无法清晰地想起中国女友的音容,他彻底走进了对爱丽丝幻想的陷阱,这令他头疼不已……

责任编辑: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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