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嘉骏 →1   午后的小街上热浪滚滚,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投下斑驳影子,不时有汽车驶过,车轮 碾过路面传来单调的摩擦声,加重了空气的燥热。   一个中年

热血追踪:丧门星

作者/张嘉骏


→1

 

午后的小街上热浪滚滚,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投下斑驳影子,不时有汽车驶过,车轮


碾过路面传来单调的摩擦声,加重了空气的燥热。

 

一个中年男人慢慢走着。这么热的天,他却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脚上的皮鞋笨重古怪,边角起毛。他体形魁梧,身上却有一种颓然之气,胳膊下夹着个破损的皮革包。

他走路时微微弯着腰,保持一种异常警惕的状态。胳膊甩动的节奏有些僵硬,脚上似乎踩着节拍,一二一,一二一……使得那双皮鞋显得更怪异。

他很少抬头,每个迎面过来的人都让他紧张。每隔五六分钟,他就从裤兜里掏出手绢,在额头上擦一擦,但那里并没有出多少汗。

这些都是在监狱留下的根儿。

 

他在街上苦苦寻找,终于在一间报刊亭里发现了公用电话。他从皮革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个手机号码。

他小心翼翼地拨通第一个号码。

 

“是……是嫂子吗?我是东海—胡东海……我刚刚……”对方已经挂断了。

他怔怔地拿着听筒,里面传出急促的嘟嘟声。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侄子的。哥哥去世前最后一次探监,嘱咐他出来后联络家人。其实出狱前,管教干部通知了亲属,但没人来接胡东海。现在如果侄子联络不上,胡东海将迷失在这座城里。


“喂?谁啊?”电话里传来慵懒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小灿……我……我是你叔叔。”胡东海说。

“叔叔?”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更不耐烦了。

 

“我是你东海叔叔……嗯,小灿,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胡东海紧张地握着话筒,“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传来叹气声:“你在哪儿?”胡东海赶紧向摊主打听此处的地址。

放下电话,胡东海的手心攥着一把汗。

 

他走到报刊亭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袋虾条,又买了一瓶啤酒。收银台上方的电视机传出很小的音量,节目在讨论二胎—全面二孩政策于今年正式实施,这是2016年最引人注目的消息。

胡东海出门坐在街边的石凳上,就着虾条喝起了啤酒。

 

头顶传来知了的叫声,天气更热了,胡东海仍然戴着破帽子,把那只皮革包放在身旁。这个皮包在号子里,被一个狱友隔空加持过,据说,开了光的破皮包回到社会上,能遇到福气事。

胡东海相信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销魂的虾条。

 

小街对面的树荫下,一只流浪狗被三只金毛狗追咬。望着逃走的小狗,胡东海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有些头晕,二十五年来第一次饮酒,一瓶啤酒把他送到了九霄云外。他躺在石凳上,枕着皮包睡去。

→2

 

黑白色的梦境,把他带回了上世纪70年代。胡东海来自“道北”—铁路以北郊区,在当时的市民心目中,那里代表了野蛮和低贱,聚集着小偷、痞子。胡东海八岁那年,父亲有幸进了第三电机厂,以临时工的身份搬进家属区。

搬来那天,有个白净男孩领着一帮小孩围着三轮车起哄,胡家每搬一件家具,男孩便嘲笑一句。

男孩对那支红缨枪尤其蔑视。那是胡东海唯一的玩具,他爸爸用树棍削的,头部勉强算尖,上面系了两根蔫趴趴的布条。

小孩们的哄笑,胡东海没有反应,埋着头与哥哥一起帮着家人搬东西,却在不经意间,冷冷地盯了那男孩一眼。这一眼,便启动了此后长久敌对的开关。

傍晚,胡东海端着红缨枪,一路追踪至家属区的东南角,那里有两栋四层高的楼房,胡东海发现那个男孩正在逗猫。

胡东海挥枪便戳。

 

第一战,胡东海胜利。男孩的脸被戳破,他妈妈跑到胡家搅闹:“想打死我家侯稀娃儿?想打死我家侯稀娃儿?”

后来胡东海才知道,那个男孩叫侯立明,是家中独苗,他爸爸就是三厂的厂长。


闯了祸的胡东海被父亲暴打,他倔着头不吭声。

 

胡东海想不通的是,侯立明的小名为什么叫“侯稀娃儿”,可能是他爸妈太稀罕自己儿子了。

没几天,侯立明就扳回一局。侯立明打起架来也是有模有样。

 

后来就演变成了车轱辘战,隔三岔五闹一场。侯立明总在大庭广众下羞辱胡东海的出身,骂他是来自道北的贼。胡东海不仅打侯立明,还要挑战侯立明身边的男生 们。

进入初中校园后,两个男孩更是水火不容。侯立明身边跟着一群人,而胡东海永远只身一人。

事态恶化的爆发点是在高二那年。

 

胡东海的父亲始终没有转正,一直是临时工的身份,据说是胡家没有送礼,侯厂长便攥着指标不放。那天,胡父喝了酒,竟闯进侯家理论,被侯厂长一脚踢到肚子, 导致肝脏破裂,没多久便死了。但侯家一口咬定,是胡父撒酒疯,自己撞到了桌 角。侯家赔了些医疗费,事情便了了。

胡东海认定侯家与自己有杀父之仇,几次强闯侯家,险些被送进少年管教所。

 

从此,他变得更加倔强凶霸,结果高三没毕业就退学了。退学后,他先打遍三厂, 又向外扩展,决心用拳头扫平他所认定的一切不公平。

侯立明也没考上大学,却顺理成章进了三厂,分配进供应科。后来他沉迷于赌博, 出手豪阔,颇有大哥风范。不过侯家过得并不如意,因为侯厂长一直卧病在床,且


经常恐慌症发作。

 

侯立明仍然住在家属区的楼房里。胡东海则在西京城的东郊闯荡。

 

那是1986、1987年,中国的改革开放进入正轨,社会上商业气氛渐浓,人们想办法    赚钱做生意。胡东海却不屑于这些事,他的工作是给东郊最大的一间录像厅看场  子。

录像厅总能拿到最新的港片,门前预告牌上写着《英雄本色》《英雄好汉》。

 

没事的时候,摩托车横在录像厅门前,胡东海倚车而立,一手插在裤袋里,跟几个兄弟聊着刚刚看过的录像片。他是个影迷,有的片子看了十几遍。

他身旁的兄弟们穿喇叭裤,烫着卷发或中分,戴蛤蟆镜。胡东海瞧不上他们的打扮,自己永远是龙王本色—板寸头,简朴的衣服,却遮掩不住霸气。

经常有一两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姑娘来找胡东海,但胡东海很少跟她们起腻。

 

龙王更喜欢录像片里的妞儿。这是兄弟们的共识。他们说胡东海的梦中只有赵雅芝、关之琳或者钟楚红、林青霞。

兄弟们遇到不平事,胡东海一定出头,不管对方来头多大。为此进出看守所,他也毫不在意。但每次平事时,他都先讲道理,如果对方不听,还顶嘴,那就用拳头再讲一遍。

“咱们讲的是江湖道义,你对我好,我就对你更好,你黑,我可以比你更黑。”  胡东海对他的小兄弟说。


胡东海与侯立明有时会碰面,一般是胡东海回三厂看望母亲和哥哥时。

 

每次侯立明身边都有不同的女孩陪伴。冬天,侯立明系着白色围巾,一袭黑色风 衣,衣领高高竖起,随便站在路边就是一道风景。他嘴角衔着香烟,用修长的手指遮住打火机,点起香烟吸一口,缓缓吐出的烟雾在风中飘散。

胡东海远远地看见了,把自己嘴上的烟头取下来,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胡东海横行而来,风雪中不系扣子,衣襟翻飞,头发上落满冰粒,晶莹闪烁,整个人就是一成精雪狼。

二人擦肩,侯立明比胡东海高半个头,根本没理睬胡东海,只是侧脸望着身边女孩,轻声谈笑。那女孩梳着两个麻花辫。

胡东海陡然一晃肩膀,撞了侯立明一下。侯立明没防备,一跟头跌到雪地上。

 

前一秒还是玉树临风,后一秒已然“玉体”横陈,帽子也飞了,头发也乱了。旁边  的女孩尖叫一声,竟扑过来撕扯胡东海。

胡东海没见过这阵势,一路上连滑带跑,落荒而逃。自出道以来,这是他最狼狈的一次。

由于胡父与侯厂长的那场旧怨,胡东海经常在人前讨论侯厂长死不死。这些话传到侯立明耳朵里,他都忍了,只顾忙着准备自己的婚事。

侯立明结婚比同龄人早,这一点出乎意料,因为他的气质很像“电视里的许文

强”,纠缠他的女孩很多,有人愿意为他去死。但吊诡的是,最终胜出的女孩,就是曾在雪地上追打胡东海的麻花辫。可以说是胡东海促成了这桩姻缘。


侯立明刚结婚,女儿就出生了。不久,侯厂长病逝。胡东海得到消息后,说那个老杀才早就该死了。

双方积蓄已久的怨念,到了彻底释放的时候。命运的激流不可阻挡,侯立明主动挑战胡东海,灞河一斗,一死一入狱。

入狱时的胡东海并无悔罪之意,甚至抱着慷慨赴死的心态。

 

直到两年后,他第一次产生了罪责感。那是哥哥领母亲来探监,胡东海发现母亲已经看不见他了。母亲为他哭瞎了眼睛。白发苍苍的母亲颤抖着手指,眼窝深陷,泪痕未干—那一幕令胡东海心如刀绞。

不久,胡东海的刑期由死缓减为无期徒刑。

 

又过了三年,哥哥独自来探监,母亲已经去世了,临终前给胡东海留下一句话:儿啊,你让我怎么去见你父亲?

胡东海发出了狼嚎般的哀哭声。

 

之后,胡东海因为制止了狱中一场群体斗殴事件,有立功表现,减为有期徒刑二十年。

但他的痛悔有些晚了。他不仅背负着洗不掉的恶名,毁了自家,也导致侯立明家破人亡。

今时今日,二十五年的赎罪期终于结束。此刻,胡东海一身大汗醒来,恍恍惚惚, 竟不知自己身处哪个世界。


→3

 

年轻人弯腰推搡着石凳上的胡东海。胡东海睁开眼睛,正对上那张懒洋洋的脸,急忙翻身坐起来。

年轻人似乎也是刚睡醒,眼里残留的慵倦与不耐烦,融合成一抹冷淡的神色。胡东海低声呼唤:“小灿?”

“我是胡小灿。”年轻人用淡漠的腔调回复。

 

小灿的身材高高瘦瘦的,比之前哥哥拿去的照片更帅,不过面容的清秀感,让胡东海有些不适应。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本应是阳刚之气充沛之时,脸上的表情却很沮丧,配着那头微微卷曲的头发,刚度不够啊。

胡东海已经注意到,街上的男孩很多是类似装扮。方才在报刊亭打电话、在便利店买东西,看到的杂志封面和招贴画、广告海报全是这一类。

侄子的两条腿真够长的。似乎为了突出长度,窄型裤脚下面露出脚踝,赤脚穿着一双运动鞋。

胡东海刚刚梦到自己的青年时代,一分钟前还在城中奔跑呐喊,一分钟后已是换了人间。欣慰的是,侄子双眸深处隐隐闪现的聪慧之光,被胡东海捕捉到了。

也许这就是新人类吧。

 

有些尴尬地静默片刻,胡小灿说:“那……走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去。胡东海用手绢擦了擦额头,起身跟上。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如同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胡东海望着小灿的背影, 那是自己仅剩的至亲之人。

小灿来到路口的人行道,面前停着一排颜色鲜亮的自行车。他打开手机上的软件, 对着一辆小黄车扫一下,然后打开另一个软件,对着一辆小蓝车扫一下。

“你要哪个颜色?”小灿问。

 

胡东海看着侄子的动作,正在发愣,忽然听到问话,茫然地问:“政府要求大家都买一样的自行车吗?”

小灿懒得纠缠,自己骑着小黄车走了。

 

胡东海手忙脚乱跨上小蓝车,一只手上还提着皮包,慌乱中使劲抓住车把,车头猛地一扭,险些翻车。两三分钟原地打转,重新找到了骑车的感觉。侄子已经骑远 了。

胡东海踩着小蓝车拼命追赶,不断有汽车从身边驶过,让他十分紧张。前方突然有行人横穿马路。

“哎哎……啊……咦呀……”

 

胡东海躲避行人,慌乱中对着一辆巡逻警车撞上去,“嗵”的一声,自行车翻倒,脑袋磕在地上。

小灿赶紧过来扶起胡东海,忙着给警察敬礼:“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然后拖着胡东海跑了,一扭头瞥见叔叔的额角有血,不耐烦地叹口气。


胡东海忙说:“我是躲行人,不是袭警……”

 

“谁管那个啊!”小灿嘟囔着,“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还把头撞了。”他带着叔叔拐个弯,走进附近的“小南门博康诊所”。

“谭姐。”小灿对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人打招呼。“噢,小灿来了。”女医生微笑道。

“赶紧上药。”小灿指了指身后的胡东海。“我没事……”胡东海说着,突然愣住了。

女医生起身时侧过脸,那一瞬间,正有阳光透过窗户映在她的脸颊上,胡东海不禁打个激灵。

小灿推了他一下。胡东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然后是消毒、涂药,谭医生的手指温柔有力,干净利落。胡东海迷迷糊糊的,好像真的磕坏了脑子。

谭医生亲切地问:“大哥还有啥不舒服的?” “舒服舒服。”胡东海说。

“那你还有什么病?”

 

胡东海直愣愣地回答:“我有雀蒙眼。” “啊?”小灿愣了。


“哦……你说的是夜盲症。”谭医生笑一笑,“抱歉啊,这个病我治不了。” “没事没事。”胡东海急忙往外走。

谭医生轻声问小灿:“你朋友?” “嗯……我叔叔。”

“有点奇怪。”谭医生叮嘱道,“以后带他出门要多留心。” “不会是老年痴呆吧?”小灿惊问。

“别瞎说!”谭医生瞪了小灿一眼。

 

回家的路好似长得没有尽头,胡东海在洪流中挣扎。

 

陌生街道,光怪陆离的世界,眼前闪过的短裙女孩和艳丽少妇令他头晕目眩。

 

街道两旁高耸的楼房上,家家户户的窗户装着防盗网,如同监牢一般,让胡东海产生了似真似幻的感觉。

他停车,喘了一阵子,继续往前骑。

 

在监狱里也能看到电视,知道外边变化大,可是真的置身其中,仿佛溺水者失去了一切。他在记忆深处拼命搜索二十多年前的城市记忆,完全是错乱的。原先那个世界的拼图板,已经彻底破碎,他在激流中抱住一个碎片——

三厂路…… 他的家……


曾经是繁华街道的三厂路,长不到五百米,当年的厂房早就拆了,只留下一个标志性的废弃高炉,如一根定海神针戳在夕阳中。一群鸽子围着炉架盘旋。

胡家在路西一侧的小巷内。巷口拥挤嘈杂,人与车并行在狭窄的路面上,正是晚饭时间,一溜的小馆子都是热气蒸腾,有厨子站在门口的大锅前扯面、削面,还有卖馒头和快餐的。

放下自行车,叔侄二人进了巷子,嘈杂声小了,每隔十几米有一盏路灯,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

胡家是个小院,红漆门刚刷过。胡东海看了一眼门口的槐树,树枝上挂着个薄薄的牌子,上面随意写了两行字:专业开锁,联系人胡先生。手机:133××××××××。

小灿推开院门,胡东海跟上去。一进院子,小灿就停步,歪着脑袋审视胡东海,脸上还是那副鬼样子,就像失恋以后绝食了三天,看起来很沮丧。

他忽然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摘掉胡东海的帽子,劈手夺下胡东海的皮革包,闪电般扔掉。

从“静如树懒”到“动若狡兔”之间,没有过渡。

 

胡东海完全没防备,眨眼间什么都没了。这时他注意到,旁边放着一个铁桶,自己的帽子和包都丢在里面。

胡小灿“啪”的一下点起打火机,就要往里扔。“等等!”胡东海叫道。

小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胡东海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小灿扫了一眼,是一份刑满释放证明:兹有胡东海, 年龄四十七,因犯故意杀人罪……

胡东海再一转眼,铁桶里已经蹿起了火苗,火光映在小灿脸上。小灿说:“走吧,去洗澡。”

胡东海没反应过来。家门还没进,饭还没吃…… 小灿已经转身出了院子。

→4

 

来到附近的大众浴室,胡小灿在更衣间选了两个柜子,开始脱衣服。他忽然停下, 盯着叔叔的后背。胡东海那宽厚的脊背上布满伤痕,年轻时与人斗殴,曾被铁砂枪轰过,皮肉里还嵌着铁砂,脊梁骨两侧筋肉凸起,充满野兽气魄。

侄子似乎受到触动。

 

二人泡在水池里。胡东海枕着自己的毛巾,舒服得腋毛都绽出花了。

 

小灿忽然说:“那个家是你的,我爸去世前说过,按奶奶当年的遗嘱也是给你的,我只是暂时借住一下。”

胡东海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一会儿,问:“灿儿,你做开锁生意?”小灿没回应,显然那是句废话。

“你用手机对着自行车晃一下,就开了锁,确实有本事。”胡东海诚挚地说。


小灿无语,干脆闭上眼睛,扮演水中植物人。“咋不办个门面?”胡东海又问。

小灿不耐烦地说:“以前有门面,生意太忙了,烦。”

 

泡完了澡,胡东海在更衣间换上了侄子带来的红裤头、红T恤。但新衣服很不舒服,     内衣倒没什么,在监狱也是穿自己的,可是便服实在不适应。因为监狱的号服比较宽大,他穿了二十五年,现在突然换上塑形贴身的衣裤,别扭,裤腰勒得紧。他不停地耸动屁股,想让下身舒服一点。

小灿一路上看着叔叔抽筋似的走回小院。

 

准备进入正屋前,小灿又让胡东海迈过一个火盆。至此,二十多年牢狱生活彻底留在了身后。

正屋的外间是厨房兼会客室。墙角有一台旧冰箱。套间是两个相对的房子,南厢房靠近屋门,原本就是胡东海住的,支着一张床,铺了新床垫。北厢房是小灿爸的房间,如今小灿住在里面。

小灿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小包,淡漠地说:“我爸留给你的遗物。”

 

小灿打开包,里面有一张照片,是胡东海与哥哥年轻时的合影,兄弟俩并肩站在大雁塔前,斜阳中的胡东海英姿勃发,哥哥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胡东海接过照片,鼻子一阵发酸,侧过脸,看到了那支红缨枪的枪头。这是胡东海小时候唯一的玩具,哥哥竟然一直珍藏着。

胡东海本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却根本控制不了,泪水唰地流下来。


小灿对遗物中那个信封更感兴趣,用手捏一下,眉头皱起来,显得有些犹豫。他把信封递给胡东海:“打开看看吧。”

胡东海抹掉脸上的泪痕,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不禁愣住了。“这是……” “我爸留给你的。”小灿的语气明显透露出不满。

说完转过身,匆匆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了,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妈,五百块钱是怎么回事?”小灿开口便问。

“咋了,你还想审问我?”母亲的声音透过手机,破空传来。 “我爸去世前,说给叔叔留下五千块……”

“那个杀人犯有什么资格花咱家的钱?五块钱都是多的!” “他有没有资格是另一回事,我爸嘱咐的话你怎么……”

“你爸病糊涂了,我可没糊涂!”母亲怒冲冲地说,“你还想咋样,养那个杀人犯一辈子?”

小灿也生气了,面红耳赤地说:“我这个叔叔我也不想管,可是我爸去世前特别……”

“那让他找你爸去!”母亲尖声说,“你爸窝囊了一辈子,被人欺负,到死都没抬起头!”

“我不想吵了。”小灿努力平复情绪。


“咱家就是被那个丧门星害的!”母亲哑着嗓子发出哭声,“你爸是杀人犯的哥哥,手也断了……”

“好了,好了,又拿我爸手断说事……”  争吵声透过门板传到外面,胡东海听见了。他怔怔地坐在桌前。

过了很长时间,屋门一响,小灿出来了。

 

“灿儿,别跟你妈妈吵架,不好。”胡东海低声说。“习惯了,从小到大。”胡小灿淡漠地说。

胡东海听哥哥探监时说过嫂子打侄子的事。嫂子揍侄子是因为恨哥哥。亲戚朋友有升官发财的、出国的、买房的,哥哥却受尽屈辱。

胡东海轻声问:“你爸的手怎么断的?”

 

“被车床轧断了。我听我妈说,你进号子那年,我爸上班愣神,不小心就……” “可他每次去探望我,什么都没说。”胡东海感到胸口一阵窒闷。

哥哥每次都把断手掩饰着。从童年到少年,哥哥经常因为包庇胡东海,受到株连, 被父亲痛揍,导致他愈发沉默。

夜里,胡东海躺在床上,望向窗外。窗口像个井,他在深渊之底望着自己的命运出口。在想象中,他看见了所有的星星,然而终归是漆黑一团。


以后怎么办?

 

母亲和哥哥的遗言是守住这个家,平静孤寂度过余生,是胡东海仅剩的愿望。他决定把院子翻修一下。

半夜,胡东海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习惯软软的床垫,那东西和后背不贴合。他干脆下了床,躺在地板上,又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不禁舒口气。

耳边传来蚊子的嗡嗡声。在监狱时晚上没事就数蚊子,还有身上的包。夏天的牢房被蚊子包围,每天身上都咬出百余个大包。比较起来,这里的蚊子与监狱的蚊子有很大区别。监狱的蚊子煞气逼人,从远处飞来时,突然加速向人进攻。

而家居的蚊子,嗡嗡嘤嘤地落到皮肤上,悄悄地让人难以察觉。胡东海慢慢沉入梦乡。

→5

 

胡小灿突然醒过来,看到床边有个人影。天刚麻麻亮,人影后边的窗户透进一抹淡淡的青光。

“谁?”小灿伸长脖子。

 

直愣愣站在床边的是胡东海,身子板正,目视前方。

 

“对……对不起小灿。”胡东海的脑袋一垂,紧绷的身体松了松。“吓死人啊!”


“六点钟我还以为……你接着睡……睡吧……”胡东海踉跄转身。

 

早晨六点钟准时起床点名,这是监狱的规矩。每天这么运转,一切有序进行—出   工,点名;放风,点名;就餐,点名;收工,点名;就寝,点名;起床,点名……日   复一日,滴水不漏。

小灿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嗵嗵”的脚步声。他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

 

胡东海在跑步。口号声传来:“认罪服法,前途光明!认罪服法,前途光明!”跑了四十圈以后,口号变成了:“反思昨天,把握今天,奔向明天!”

监狱环境潮湿,如不强化体能,就会垮掉。他每天在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跑六十圈,晚上熄灯后必做“三个五百”—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蹲起、五百个仰卧起坐。

此刻清晨的风吹在脸上,脑海中闪现过去的情景,看到院墙就想起那座高达六米的监狱围墙,每隔百米有个岗楼,他甚至看到岗楼上的哨兵站得笔直的样子,还有与哨兵肩膀同高的步枪枪头。

他所在的监狱关押着三千多名罪犯,大多刑期在十五年以上,其中有贪腐的官员、重大事故的责任人、涉黑组织头目,还有更多的因为抢劫、强奸、贩毒、故意杀人等罪名而关押的罪犯。胡东海就和那些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反思昨天,把握今天,奔向……”他的脚下忽然一绊,是个凸起的砖棱。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莫名激动起来,仿佛一首歌在心中回荡,催促他寻找此生意义。


胡东海奔向院里的杂物房,找到一把铁铲,在院子的东南角挖了起来。小灿穿着睡衣蹲在屋檐下,一边刷牙,一边瞅着叔叔。

胡东海挖出个箱子,竟然还用油布包着。这勾起了小灿的兴趣,他帮着叔叔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上有一把生锈的铁锁,胡东海捡了块砖头正要砸,小灿抬起手,严肃地制止了他。

在开锁师的面前砸锁是一种耻辱!

 

小灿找来一节铅笔头,又拿了一张锡纸。对付这种B级锁芯,只需把锡纸撕能随着锁    齿的牙花变形,并咬合在牙花上。左右旋转十几秒,锁开了。

成条,放在一个特制的凹槽里,然后在上面撒上铅笔粉,插入锁眼。锡纸的韧性, 这其实是小偷常用的方法,小灿因为厌恶小偷,早就不用了。但今天要对付生锈的锁,他也是着急,为了直接把铅笔粉送入锁孔,就用了一次。

他满怀期待、充满热情地等着胡东海打开箱子。箱子里有个包裹,还是油布密封的。

胡东海迫不及待地扯开油布,从里面掉出五六部摩托罗拉数字传呼机。   “我们当年的江湖利器,六个兄弟六台机子,哔哔声一响,同进同退。” 小灿的眉毛耷拉下来:“什么玩意儿嘛,简直搞不懂!”

又从包里掉出一堆磁带,哗啦声响成一片。然后是两卷录像带,分别是《英雄本


色》《英雄好汉》。

 

小灿满脸不敢置信。他忽然发现叔叔激动得手指哆嗦起来,似乎将有一件惊世骇俗的宝物出现。

胡东海从油布包的深处掏出另一个油布包,厚厚的一叠。小灿的眼睛瞪大了。

胡东海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是几十张明星海报。小灿拂袖而去。

叔叔捧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的海报,无限深情,无限怅然。“翁美玲……”叔叔喃喃自语。

几十张海报全是同一个人,有古装的,有现代的,有微笑的,有忧郁的,有托腮沉思的,有小鸟依人的。

“1985年5月14号,在家里开煤气自杀。我一直想去香港祭拜她,没想到,错过了这么多年……”

胡东海从地上的磁带里扒拉出一盒《〈射雕英雄传〉主题曲》,展开歌词页看着。歌声在遥远的时光尽头回荡:

“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了有情义……啊啊啊……人生匆匆心里有爱,此生有意义,一世有了意义……”


叔叔的碎碎念,小灿已经听不见了。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了门,拿起手机。“喂?静静,我想你了……我现在心里堵得慌,求排解……”


点击阅读:张嘉骏《热血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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